苏利文警察

「怪人」

两人如同两袋被丢弃的重物，瘫靠在摇摇欲坠的门板上，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喉咙深处的铁锈味。门外，感染者不知疲倦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亡命奔逃，此刻只剩劫后余生的虚脱。

柳小山退出弹夹，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五发子弹，一枚手雷——这是他对抗这个世界的全部资本。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到日落，但此刻，他必须强迫自己相信可以。

“我也只剩五发了。”赖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浓重的沮丧，“如果……如果最后无路可走，我会留两颗给自己。”他顿了顿，望着从门缝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的光亮，喃喃道：“真他妈想再看看蓝天啊。”

“别他妈说丧气话！”柳小山粗暴地打断他，用袖子擦去糊住眼睛的汗水，像是在对赖松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嘶吼，“我们能出去！”

“漱玲子……她不知道怎么样了……”赖松萎靡地低下头，对妻子的牵挂是支撑他，也是折磨他的唯一念头。他还这么年轻，还不想死。

「轰隆——！！！」

一声巨响猛地从通道另一侧传来，碎石和灰尘爆开！那扇他们以为坚固的门如同纸片般被撕裂，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庞大身影，踏着废墟走了进来——正是他们之前惊鸿一瞥的那个怪人！

如此近的距离，柳小山终于看清了那张堪称噩梦的脸。脸上布满了仿佛被强酸腐蚀出的孔洞，稀疏的头发黏在锃亮的头皮上，塌陷的鼻梁下，肥厚的嘴唇边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疑似人体组织的碎屑。最令人胆寒的是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如同两颗浸血的红色宝石，闪烁着非人的恶意。

“腌臜的外乡人……伤害诺斯信徒，不可饶恕！”怪人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他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迅捷，两只大手如同铁钳般瞬间探出！

柳小山和赖松甚至来不及举枪，就被冰冷的手指死死扼住了喉咙，像拎小鸡一样被轻易提离地面。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柳小山徒劳地挣扎，感觉自己的颈椎在发出不堪重负的**。

怪人将鼻子凑近柳小山的颈窝，深深嗅了一口气，腐臭的气息喷在他的皮肤上。“你身上……有我们的气味。”

柳小山也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如同腐烂海带般的浓烈恶臭。因为极度缺氧，他眼前的世界开始颠倒、旋转，屋顶在脚下，地面在头顶……

旁边的赖松已经停止了挣扎，身体软了下去。

柳小山用尽最后一丝清醒，拔出腰间的手枪，几乎是顶着怪人那颗可怕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子弹击中目标，却发出了敲击硬木般的闷响！仅仅打爆了它一只血红的眼睛！黑色的浓稠液体溅了出来。

“吼——！！！”剧痛让怪物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它猛地将两人像丢垃圾一样狠狠抛了出去！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柳小山。他重重撞在电梯井冰冷粗糙的墙壁上，缓冲了一下，然后狠狠砸在卡在二层位置的电梯轿厢顶端。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他感觉骨头都散了架，温热的血液从鼻子和嘴角溢出。

还没等他缓过气，脚下年久失修的轿厢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不好！

求生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向上扑去，双手死死抓住了粗粝的电缆！

几乎在同一瞬间，脚下的轿厢如同断线的木偶，带着一声撕裂耳膜的金属摩擦巨响，连同上面昏迷不醒的赖松，一起坠入了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赖松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叫喊。

柳小山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悲痛，头顶就传来了电缆纤维断裂的“噼啪”声！

绷——！

电缆彻底断裂，强烈的失重感再次将他吞没，他跟着断缆和残破的轿厢，一同消失在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苏利文警察」

不知过了多久，寒冷和背部撕裂般的疼痛将柳小山从昏迷中唤醒。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赖松摔断脖子的尸体——他的头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呃啊！”柳小山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忘记了疼痛，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井壁。

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几分钟前还在互相鼓励的同伴，此刻已变成一具冰冷的、凝视着他的尸体。调查小队……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前路在哪里？他还有走下去的力气和意义吗？

赖松的死，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心中所有的坚持。一种荒诞的、无法抑制的笑意突然从他喉咙里涌出，他痴痴地笑了起来，不知是在嘲讽这该死的命运，还是自己可悲的努力。

他跪倒在地，颤抖着掏出那把手枪。冰凉的枪口抵住太阳穴，或许这是唯一的解脱……他闭上眼，准备扣下扳机。

就在这时，诡异的红光再次笼罩下来，耀眼的光芒瞬间剥夺了他的意识，将他拖入更深的幻境。

「幻觉序列开始」

死去的赖松突然复活，如同野兽般抱住他的小腿疯狂撕咬！剧痛让柳小山惊醒，他流着泪，开枪结束了“同伴”的第二次生命。看着腿上的咬痕，他绝望地一瘸一拐走出电梯井，将枪口对准自己……「啪！」 枪响之后，他发现自己仍坐在电梯井底，赖松的尸体就在原处，一切皆是虚幻。

他置身于地下工厂，已变成感染者的李维民和张海（已化为人形骷髅）带着大批感染者扑来。李维民的血红双眼充满怨恨：“你为什么不拉住我！亏我还救了你！” 柳小山痛苦地解释：“不是我不救……” 枪声响起，他亲手结束了两位前队友的“生命”。「啪！」 枪声再次成为场景切换的信号。

他回到了温暖的家。百合花的香气，嗡嗡作响的冰箱，弟弟光着脚丫在地毯上打游戏……宁静而美好，让他想永远沉溺。突然，红光闪过，邻居变成的感染者开始疯狂砸门！恐惧中，他感觉有人拉扯自己，回头一看，弟弟转过身，胸口一片血红……

「幻觉序列结束」

柳小山再一次惊醒，这次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破旧的沙发椅上。身处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空气微凉，能听到雨水滴落在铁皮桶上的声音，滴滴答答。

“你这觉睡得可真够长的。”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柳小山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穿着脏污警服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棱角分明，短发浓密，但胡子拉碴。他有着一双如同德州老牛仔般坚毅的棕色眼睛，身材高大强壮得像码头工人。

“这又是幻觉……”柳小山喃喃自语，精神已被反复的折磨摧垮，他麻木地转过身，准备迎接下一场噩梦。

“这不是幻觉。”男人说着，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在他耳朵上狠狠拧了一把！

“嘶——！”尖锐的痛感瞬间窜遍全身，如此真实、清晰！这痛楚像一道光，刺破了他浑噩的意识。他猛地坐起身，双手飞快地检查自己的身体——没有咬痕！他还活着！

“哦，老天……谢天谢地……”他低声呢喃，一股巨大的庆幸感几乎让他虚脱。

“你是个医生？医院派你来的？”男人不再看他，用一把刺刀熟练地撬开一个水果罐头，将内容物倒进小锅里加热。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柳小山率先发问，警惕心依然存在，他担心这是卫生部探子的圈套。

“先告诉我你是谁，怎么来的这儿，摔死的那位跟你什么关系？”男人头也不抬，大口咬着一块黄桃，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这就是你们警察的职业病吗？”柳小山讥讽道，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对方手中食物吸引，喉咙不争气地滚动着。从昨晚到现在，他粒米未进，饥饿感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胃。

苏利文看着柳小山那几乎要冒出绿光的眼神，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将一串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野兔肉递到他嘴边。看着柳小山的魂仿佛都要被这肉香勾走了，苏利文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我问你，来这干什么？谁派你来的？”

“我是来调查食人怪事件的！”食物的诱惑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柳小山语速飞快，“我和小队成员追踪到一座古堡，结果在里面遇到了感染者和一个怪人！那混蛋杀光了我所有朋友，把我扔进了电梯井！”他说着，一把夺过苏利文手里的烤兔肉，如同饿疯了的野狼般撕咬起来。

“慢点吃，别噎死。”苏利文把水壶递过去，看着他的吃相，“我这儿别的不多，烤野兔管够。”

“你个警察……怎么会在这儿？”柳小山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他实在没想到这种地狱般的地方还有活人，还是个警察。

“我叫苏利文，红河县公安局的调查员。”男人用袖子擦了擦嘴，“一周前奉命和同事来查村民失踪案，结果被一群食人怪袭击。我们人本来不少，折了很多兄弟。后来有人觉得进森林能躲过去，结果被那群天杀的邪教徒伏击了……大家都跑散了，我现在正琢磨怎么离开这鬼地方。”

“古堡里那些报警机关，是你设的？”柳小山突然想起这事，语气带着火气。

“是我弄的，怎么了？”

“妈的！你弄的那个蠢机关差点害死我！”柳小山愤怒地低吼。

苏利文面对指责，面色丝毫不变，平静地回答：“我弄机关是为了防感染者，谁知道你会触发。但你活下来了，而且……”他指了指这个临时避难所，“我又救了你一次。我们两清了。”

柳小山张了张嘴，一肚子兴师问罪的话被堵了回去。没错，事到如今，他们之间确实谁也不欠谁的了。憋了半天的怒火无处发泄，他只能不甘地、低声骂了句：

“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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