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悲歌

赵瑶终于赶到了目的地。这里，所有人都不苟言笑，尽量压低声音、简单交谈。赵瑶顿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抑感笼罩四周。随后，在冷玉的引路下，赵瑶走进了地道。冷玉边走边轻声说道：“村长十多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你待会儿帮我劝劝他，我怕他这样下去撑不住！”赵瑶跟着冷玉绕了几圈，关了几道门，终于走到了赵燕的房外。一进房间，赵瑶就感觉到，这里的环境竟出奇地温暖舒适。赵瑶似乎听到李凌在里面说着什么。

冷玉轻轻敲了敲门，随即传来李凌有些恼怒、不耐烦的声音：“我不吃！”李凌以为又是冷玉来送吃的，他实在吃不下。然而，这次冷玉敲完门后，直接推开了门，引着赵瑶进去，说道：“夫君，赵瑶来了！”李凌听了，转头看过来。看到赵瑶，他先是惊喜，随后又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把赵燕照顾好，有些愧对赵燕的姐姐赵瑶。而赵瑶此时见了李凌，心中也是一震——这还是李凌吗？赵瑶看着眼前这个往日充满自信、神采奕奕、威震天下的李村长，如今却像一个可怜无助的乞丐。李凌不仅瘦了一大圈，头发凌乱，胡子拉碴，脸色惨白，双眼也无神。赵瑶再看躺在床上的赵燕，却似乎十分安详，红光满面，根本不像生病的样子。赵瑶本想骂几句气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倒是冷玉，知道一些情况，便介绍起来：“赵瑶，夫君说赵燕的伤应该没什么事了，她的手也被我夫君用他的血接上了。”赵瑶不由轻轻抚摸着赵燕那露出来的左手手指，能感觉到确实有体温。冷玉接着说道：“只是，她却一直不醒来，已经二十多天了。夫君也一直守在这里。夫君说这可能是仙界的一种叫植物人的病，人就像植物一样一动不动，但人还是活的。她可能能听见人说话，尤其是最亲近的人说话，或许就能唤醒她。所以夫君才请你过来！”李凌此时听了冷玉帮自己解释，有些无措地点点头，表示赞同。赵瑶哪里听过这种病，不过她思索片刻后，说道：“那我试试吧。村长，您也去吃点东西，我想我妹妹醒来后，肯定不愿看到您现在这副模样！”

李凌听后，也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太好。这些天，他的状态比当初逃出京都时好不了多少。李凌已经尝试过自己知道的无数办法，早已陷入绝望。此刻，赵瑶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希望。他不好拒绝赵瑶的好意，便点点头，连声道：“好，好，那就有劳了！”冷玉趁机扶住有些摇摇晃晃的李凌，带他出去吃点东西。此时，随时都有准备好的上好大补汤药。在冷玉的关切下，李凌喝了几口汤，可汤汁一进胃里，就像消失了一样。他的胃仿佛变成了一块干枯的沙漠。李凌又连喝了几碗。当冷玉再给他舀一碗时，他却摆摆手说道：“够了，一次喝太多也不好！”冷玉见李凌这次说话恢复了些冷静，心中很是高兴，便说道：“夫君，您休息会儿吧，说不定等您醒来，燕子就醒了呢！”李凌摇摇头说道：“不用，放心，我心里有数。我也睡不着，你去忙你的吧，我在门外等着。”冷玉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好离开了。

赵瑶十分聪明，很快就理解了李凌的意图。她坐在床前，用京都话对着赵燕，讲述起两人以前的过往：“兰妹，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鲜花饼吗？吃得满脸都是……”李凌在外面，小心翼翼地偷听着。京都话？兰妹是赵燕以前的名字。李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都是赵燕小时候的故事，自己之前却一直用汉语交流。李凌听后，对赵瑶唤醒赵燕多了几分信心。然而，三天过去了，赵燕依旧没有丝毫变化。赵瑶都哭了好几次，显得有些憔悴。李凌也十分失望。只可惜，此时没有现代医学中能监测脑电波的仪器，不然李凌就会发现，赵燕的脑电波比以前活跃了不少。

这时，赵龙和赵氏终于赶到了。李凌虽然觉得机会渺茫，但还是让他们去试试。赵龙和赵氏此时也明白了原因，他们知道，救活了赵燕，自己才能活命。他们也在赵燕的床前哭得稀里哗啦，可哭了两天，依旧毫无用处。此刻，李凌彻底陷入了绝望。他让众人都出去，自己又独自待在赵燕的屋子里。不过这一次，他倒是吃了点东西。冷玉明白，李凌要慢慢恢复，总得有个过程。

这天，李凌落魄地走出房间，来到外面，站在高处，任由寒风吹过脸庞。他渴望这寒风能让自己冷静下来，于是就这么站在寒风中，不知不觉竟吹了一整夜。

天亮了，赵瑶来到李凌身边，说道：“村长，我妹妹每次都会念叨你，在她心里，你是最重要的人。我想，她也不希望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李凌听了，心中忽然一动，问道：“什么？”赵瑶重复道：“我想我妹妹她也不希望你变成这个样子。”李凌急切地说道：“上一句是什么？”赵瑶回答道：“我妹妹每次都念叨你，在她心里，你是最重要的人。”李凌听后，思绪万千。他之前也一直以为自己是赵燕心中最重要的人，可自己试了各种办法都没用，所以，李凌怀疑自己不是。于是，他把赵瑶、赵龙和赵氏都请来了，结果还是不行。李凌本已绝望，此时听到赵瑶的话，心想最有可能救赵燕的或许还是自己。可他已经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不禁有些癫狂，来回踱步思索着：“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然而，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任何办法。李凌颓废地坐在雪地上，这时，他眼前却是押解赵龙和赵氏来的囚车。慢慢地，他的眼神亮了起来，他想起了当初在西康县买回赵燕时的场景。李凌顿时有了主意，说道：“把赵氏和赵龙带上囚车，再把军中会说西康话的人都聚集起来！”赵瑶听了，不明所以，但还是去照办了。很快，刚在暖被窝里待了两天的赵氏和赵龙被拉了出来，关进了囚笼。赵氏和赵龙见自己又被关进囚笼，苦苦哀求道：“家主，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您就饶了我们吧！”李凌却冷冷地说道：“不许说话，只许哭！”而后，李凌对其他人说道：“你们只管用西康话假装谈买卖！”接着，他又转向蛮七，吩咐道：“你负责扮演一个凶恶的衙役，记住这几句台词……”随后，李凌与蛮七反复演练了几遍。这时，大家都明白了，这是在排练李凌当初买回赵燕时的场景。赵氏和赵龙知道李凌是在演戏救赵燕，便不再害怕，也不再哭泣。李凌见状，顿时怒道：“把外套都脱了！要是燕子不醒，你们就一直这样待着！”赵瑶已经知道赵氏是因为不愿来此，才被张金凤押解来的。此刻，她也怒了，直接上前动手脱下赵氏的外套。赵氏在曾经的主人赵瑶面前，丝毫不敢抵抗。胆小的赵氏，终于在这寒风中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时，李凌见一切准备就绪，便对众人说道：“拜托诸位了！”随后，他走进地道，小心翼翼地抱起赵燕，将她放到囚车上，特意让赵燕的头露在外面，感受这寒风。此刻的场景，与当年自己买回赵燕时相差无几。周围会西康话的人，像市场里谈买卖一样交谈着。而草原部落的其他人，则远远地站着，不出声地看戏。实际上，大家心里都认为李凌估计是疯了。李凌则像当年一样，站在囚车旁。这时，蛮七壮着胆子，用西康话对李凌吼道：“干什么的？你是买人还是买车？”李凌像当年一样，让另一个扮演当年人物丫井厚的人去和蛮七大声谈买卖价格。蛮七大骂一个假扮的尸体道：“妈的，这老头早不死晚不死，要卖出去的时候死了！真是晦气！”赵氏和赵龙似乎想到了那时死去的赵云，大哭起来，喊道：“老头子！”“爹啊！”李凌见状，一巴掌打过去，让赵氏和赵龙停止了哭泣。他大声说道：“他已经死了，你们也要哭死么？人死不能复生，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有希望！”李凌特意将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两遍。然后，李凌紧张地抱着赵燕，注视着她的一丝一毫反应。顿时，场中所有人都似乎静止了。李凌一动不动，其他人也都不敢轻举妄动。就这样，一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

众人冷得几乎麻木，李凌的心也渐渐沉入了谷底。终于，他忍不住哭出了声。大家都能感受到他的伤心。忽然，李凌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众人仔细一听，却发现他竟在唱歌。不少人心中暗自惊讶：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情唱歌？李凌虽然会很多曲子，但从未亲口唱过什么歌。因为小学时参加节目表演，他有了心理障碍，所以之前主要是吹箫等演奏乐器，教大家唱《国际歌》和《喀秋莎》等歌曲时，靠的也是一股气势，并没有多少情感投入。然而，此时此刻，李凌的悲伤达到了极点，终于突破了自己的心理障碍。他抱着赵燕，不自觉地唱起了以前失恋时自己改编的歌：

“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孤单的我还是没有改变，美丽的你何时才能出现？今天的风一阵阵地吹过，想起了那年的这个时候，你的心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留下这个结局让我承受，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就走。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对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却没有感动过。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

李凌终于唱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首情歌，一首悲歌。实际上，唱歌并不需要特定的歌喉或歌词，最重要的是能将自己的感情融入其中。所以，同样一首歌，同样的曲调，不同的人唱出来却大不一样。此时，李凌的歌喉似乎蕴含着一种道的韵味，仿佛冲破了天际，散布开来，方圆十里都能听见。这里的许多草原部落的人虽然听不懂歌词，但从那悲伤的歌声中都体会到了李凌的悲痛。不少人听了，不由得感到眼中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来。拉那狐月和冷玉听了，心中不由感动。赵燕在李凌心中的地位，已经可比那死去的王凤。她们心中暗想：如果是自己这样了，李凌会如此对待自己吗？而赵瑶听了，心中终于彻底原谅了李凌。李凌忘情地连唱了好几遍。他不知道，此时赵燕的眼角悄然滑落了一滴泪。

赵燕的灵魂仿佛被囚禁在一个封闭、黑暗的梦幻空间里，无论她朝哪个方向走，似乎都没有尽头。她感觉自己的力量时强时弱——这是李凌每日为她输入内气调理身体的结果。她偶尔能听到一些话语，有儿时的回忆，也有近日耳边的低语，但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幻的。这么多天过去了，她几乎要绝望放弃。然而，她似乎听到了李凌那句“活着才有希望！”这句话终于让她想起了李凌。可即便她知道了，也依然找不到出路。

这时，李凌悲伤的歌声传来，赵燕的灵魂感到了莫名的沉痛与悲伤。她终于明白，是李凌在召唤她。然而，无论她在那空间里如何大喊大叫，都没有任何回应。她感到自己灵魂的渺小与无助，最终，赵燕的灵魂也绝望地哭泣了。因此，赵燕的眼角才流出了泪。随着她在脑海中大哭不止，似乎自己的胸腔也不由得一震。哭，是人类生来就有的第一种声音，却似乎蕴含着一种奇特的魔力。

李凌终于感觉到赵燕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担心这是自己的错觉，于是试着轻声呼喊道：“十三，求你别睡了！”所有人都认为李凌这是癫狂了，赵瑶和冷玉等人见了，都感到一阵心碎。然而，这时赵燕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看见变了样的李凌满怀期待地抱着她，依然认出这就是李凌，便说道：“家主，你怎么这么瘦了？我刚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奇怪的梦，怎么走也走不出来！”李凌见了，不由地抹了抹眼泪，说道：“好，醒来就好，醒来就好！”众人麻木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赵燕，她真的活过来了！不少人想凑近看个真切，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与此同时，赵瑶和冷玉激动得泪光闪烁，也向前迈了几步。然而，众人还没来得及高兴，李凌却突然晕了过去。他这些天一直紧绷着神经，刚刚又大悲地高歌一番，已经精力严重透支。此刻心一松，便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好在冷玉和赵瑶眼疾手快，立刻上前，分别扶住了李凌和赵燕。冷玉见李凌只是昏迷，便说道：“我先带他们进去休息！”顿时，人群中议论声四起。有人说：“李凌真把燕夫人救活了，他简直是天神下凡！”又有人好奇地问：“刚才李凌唱的那首歌，到底是什么歌？居然能把人唱活？”还有个别心思细腻的人，见李凌晕倒，心中暗自琢磨：李凌会不会也像赵燕那样，长时间醒不过来？或者永远都醒不过来了？毕竟，其他人可没有李凌这样的神通。

等李凌再次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原来，他因虚弱过度，灵魂也像赵燕一样，被封锁在了一片无尽的黑暗空间之中。不过，作为渡过天雷的李凌，却并不慌乱。他之前已经锤炼过全身，包括头骨，唯独大脑内部，他一直不敢轻易触碰。这段时间，他也仔细探知过赵燕的脑部结构，结合道家修炼的三个丹田——小腹为下丹田，心为中丹田，脑为上丹田，是精髓的髓海，更是传说中的识海，元神等便藏于此处。李凌随即打坐闭目，运功感知起来……许久之后，他脑中灵光一闪，睁开眼道：“原来如此！”

当李凌再次睁开眼，发现冷玉正在一旁熟睡。他心中不由地对冷玉生出了几分歉意，这些天他的疯狂举动，都是靠冷玉在维持着整个集市的运转。冷玉醒来后，习惯性地看了李凌一眼，却发现他正温柔地望着自己。冷玉眼眶一红，抹了抹眼泪。李凌见状，安慰地笑道：“怎么哭了？”“我睡了几天了？”冷玉答道：“三天了。”随即，她略带醋意地问道：“要是我像燕子那样，你会像救她那样救我吗？”李凌听后一愣，赶忙说道：“当然会！”其实，李凌对冷玉的爱并不深厚，尤其是前段时间，冷玉的天赋还让他有些忌惮。不过他又不傻，自然不会说出真心话。冷玉却笑着说道：“虽然夫君说的是假话，但我也爱听！”李凌顿时无语，心想：娶个太聪明的女人当老婆，就是这点不好，她能辨别出你的真假。李凌本想开口辩解几句，可冷玉已经站起身，脆生生地说道：“我去叫燕子来看你。她说了，你不醒来，她就不下床。”

李凌听后，又是一阵无语，忍不住嘟囔道：“我不起床，关她什么事？她就是懒，亏我还这么救她！还是玉儿你贴心，一直陪在我身边！”冷玉听了这话，心里一暖，嘴角上扬，笑道：“她说，要是一个人得躺二十天，那两个人一起躺，每人就只要躺十天啦！”李凌听后，不由担心赵燕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不过，当赵瑶带着一脸喜色的赵燕来看李凌时，李凌终于确认赵燕还是那个赵燕。只是赵燕这丫头，虽然读书厉害，但在情感方面却过于单纯，甚至有些迟钝，也正因如此，才会一头扎在李凌这棵“歪脖树”上。

李凌醒来的消息传开后，西部草原上不少担心他安危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那些暗中涌动的暗流也瞬间平息下来。李凌能把断手接上，还能唱出一首让在场所有人潸然泪下的神歌，让上天都选择让燕夫人活过来，这样的人，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吗？现在，在西部草原上，要是有人说李凌不是天神，估计所有草原汉子都要拿刀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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