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变故

当李凌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定州城外的那一刻，隐约传来的城中厮杀声，这让他心中稍安，这说明定州军还未放弃抵抗。他在地上迅速寻觅并换上了一套漠北骑兵的衣甲，随后，便堂而皇之地从东门进入。此时，公孙豹在城内下达了“只进不出”的严令，这无意间为李凌的潜入提供了方便。

李凌踏入城内，目光如炬，一路搜寻着定安的踪迹。途中，他毫不犹豫地斩杀了两个落单、正在抢劫作恶的漠北骑兵，但对于一旁那些失魂落魄、无助的百姓，他却只是匆匆一瞥，未作停留。毕竟，他自己也是前途未卜，又怎能停下脚步，为他人指什么出路呢？终于，在不懈的搜寻下，李凌捕捉到了定安的气息。原来，定安在东门突围未果后，已转而向北门发起突围。然而，不幸的是，定安的坐骑被公孙豹下令射杀，定安与卢寿一同抵达北门时，面对城外那浩浩荡荡的数万漠北骑兵，他们顿时陷入了绝望。最终，定安与卢寿只能在城北军营的一隅之地，誓死抵抗。

与此同时，呐克凝视着身旁受伤的汗卫队长，心中五味杂陈。自己麾下的一万鹰部精锐骑兵，竟被对方区区六百骑兵杀得死伤近三千，此事若传扬出去，整个草原都将对鹰部骑兵的无能嗤之以鼻。想到这里，呐克不禁感到一阵颓废。就在这时，信兵匆匆来报，称公孙豹仍将大夏公主困于城中。呐克闻言，心中一惊，连忙追问道：“什么？”信兵再次确认道：“大夏九公主为救卢寿那老头返回，正好被豹将军围在了城中！此刻，他们正龟缩在城北军营！”呐克一听，顿时兴奋起来，连忙下令道：“铁布，你率一万骑兵前往城北支援，务必不能让她再突围跑了！另外，再派一万骑兵在石庙方向布防搜索，一旦发现敌骑，立即回报！其余诸将，随我前往城北军营！”呐克兴冲冲地赶到城北军营，果然见到了定安正带着一群残兵败将负隅顽抗。望着定安那坚毅的身姿，呐克突然觉得，即便损失了三千鹰部精骑，也是值得的。他转身对公孙豹赞道：“豹兄，你果然用兵如神啊！”公孙豹谦逊一笑，道：“这都是上天赐予二王子的福分！”两人一唱一和，互相吹捧，呐克更觉得这一切真是天意如此。否则，定安都已经杀出去了，怎么还会跑回来呢？想到这里，呐克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道：“等此事一了，豹兄定为头功，诸位也都有重赏！”顿时，漠北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喜悦之色。

定州守军这边，士气可谓跌至谷底，仅余不到两千的残兵败将，几乎个个带伤。卢寿的脸上写满了自责，他暗自懊悔，若非自己过于看重颜面、固执己见，白白浪费了宝贵时机，九公主早已带着自己突出重围。如果自己现在自尽，能换得九公主突围出去的话，卢寿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我了断。而定安此刻的心情，要说不低落，那无疑是自欺欺人。方才，李凌率队协助定州大队军民突围，让她心中涌起难以言表的喜悦——定州百姓有救了，自己也在李凌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然而，此刻四周已归于沉寂，已没有什么厮杀声，显然是李凌的人马已退走了。当然，她并不责怪李凌不再来救自己，她知道以他那三千人马，在漠北十余万骑兵面前，还是太渺小了。也只有趁夜色发动突袭；要是在白天被看清楚底细，即便李凌的人马再勇猛，也终将被这浩浩荡荡的漠北骑兵耗死。

此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预示着黎明将至，李凌的人马自然不可能再出现。但定安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毕竟她的初衷便是拯救定州城百姓。如今已有近两万人成功突围，她还能奢求什么呢？定安觉得，即便自己此刻死去，也是死得值了。

而另一边，李凌已悄然摸至呐克不远处。然而，呐克周围防守严密，五十步之内皆是鹰部的亲信。且呐克身形并不高大，李凌即便想放冷箭，也没什么机会。冷静下来的李凌思索片刻，意识到即便刺杀了呐克，也无济于事，反而可能激起漠北骑兵的疯狂报复，甚至屠城。毕竟，方才一战已让他见识到漠北骑兵为鹰王旗发狂的景象。若呐克一死，这十余万漠北骑兵无人约束，定州城极有可能遭受屠城之灾。

于是，李凌凭借敏锐的感知，寻到一处防守薄弱之地。在一个巷道中，他发现一群定州城三大家族的叛徒正在攻击定州守军。李凌趁人不备，将一具定州守军的尸体拖入无人小院，换上定州守军的衣甲。不一会儿，李凌骑马猛然冲出小院，直扑那群正在攻击定州守军的叛徒。对这些叛徒，李凌自然不会手下留情，他挥动长枪，连挑数人。这群原本就士气不高的叛军，瞬间如鸟兽散，溃不成军。定州守军们也并未展开追击，他们实在太疲惫了，只想着趁此机会好好休整一番。不过，他们的目光在李凌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要是放在平常，他们定会心生疑虑，上前盘问一番，毕竟李凌身上穿的，和他们一样，都是步兵甲。可如今兵荒马乱，谁也没心思去深究这些。李凌盔甲上的斑斑血迹，还有他刚斩杀叛徒、解了众人之围的举动，便成了最好的“投名状”。

李凌学着最近新学的定州口音，大声问道：“公主如今在哪儿？我抢到一匹好马，能护着公主突围！”这话，自然是李凌刚从公孙豹对呐克所说的话里听来的——眼下定州守军已无马可用，根本无法突围。众人刚刚见识了李凌的身手，此刻纷纷猜测，他定是元帅或者公主的护卫。在他们看来，李凌刚刚定是去为公主抢马了。于是，这队士兵纷纷指向城北军营的方向，给李凌指路。李凌其实心里清楚定安的位置，但要是自己什么都不说，拔腿就跑，难免会让人心生怀疑。他谢过众人，转身离去。然而，李凌并没有直接前往定安所在之处。此时天色渐亮，若此时突围，无疑是九死一生。而且，李凌也担心定安不愿跟他走。毕竟，这里还有那个传说中的老顽固卢寿，以及他手下的两千残兵。就是那个卢老头，害得定安回去后被围困。李凌还听说，卢寿这老顽固对大夏朝廷忠心耿耿。万一他下令让那些残兵围攻自己，美其名曰为朝廷除害，那自己可就麻烦了。所以，李凌对卢寿自然没什么好感。

于是，李凌决定先装扮成一个小兵，熬到晚上再说。到时候，自己再偷偷把定安救走。李凌感知了一下四周的环境，随后将赤血马安置在一个靠近北门的小院里。之前定州守军控制的区域，能跑的百姓都跟着冒险突围了，所以这些小院基本都空无一人。李凌拿出一些干粮，又找了个桶，打满水，放在赤血马面前，轻声说道：“赤血啊，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吃好喝好，休息一会儿。等天黑了，听到我的哨声，你就踢门出来找我，明白了吗？”虽说李凌和这匹马心有灵犀，但第一次对着一匹马交代事情，他还是尽量说得用心。李凌一边滔滔不绝，手指还不停地在干粮、水壶、天空以及自己手中紧握的口哨间穿梭指点。那匹赤血马仿佛听懂了他的意思，低低地鸣叫了一声。李凌见状，连忙轻拍它的脑袋，做出噤声的手势，轻声细语：“别出声！”岂料，赤血马竟似生气般，发出一声不屑的吐气声。李凌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觉得自己的举动颇有几分滑稽，但眼下确实不能带着这马儿出去。他心中暗叹，一切听天由命吧。随后，李凌在脸上胡乱涂抹了些血迹和泥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历经战火的残兵败将。他迈出院门，轻轻将门合上，随即收拾心情，朝着城北军营狂奔而去！

李凌隐约感受到前方的厮杀声，却并未贸然加入。他察觉到，此刻的战况已不如先前那般激烈，心想或许那呐克也想先守到天明再做打算，毕竟他的目标是活捉定安，而非将其杀死。还有就是大家都比较累了，毕竟打仗是要耗费气力的，而定州守军此刻全凭一股不屈的士气支撑，但这股气，定是撑不到夜幕降临的。因此，李凌首要之务，便是为守军寻些吃食，以鼓舞士气。光是偶尔啃口干粮，如何能行？此时，几乎所有守军都在外坚守奋战，李凌踏入城北军营，却只见一个未逃的瘸腿老兵和满地伤兵在此，他们似乎已做好了迎接漠北人屠刀的准备，毕竟，已经没有了丝毫胜算。李凌见状，厉声喝道：“你们这是在等死吗？即便是死，也要吃饱了再上路！外面还有那么多兄弟在拼死奋战，给兄弟们做一顿饱饭，咱们一起上路！”李凌的话如惊雷般，震醒了众伤兵。对啊，即便是死，也要吃饱了，大家一起上路，想想也挺好。那瘸腿老兵，恰是个厨子，闻言不禁笑中带泪道：“兄弟说得对，我怎能让兄弟们饿着肚子上路！能动的，都来搭把手！我给大家做饭！”于是，一群能动的伤兵仿佛忘记了伤痛，纷纷站起。李凌又从附近召集了一些慌乱无助的百姓来帮忙，众人一听是做吃的，才猛然发觉自己早已饥肠辘辘，恐惧之情顿时消减了几分。这或许就是“民以食为天”的真谛吧，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这口吃的吗。

李凌索性在街口架起了几堆大火，支起大锅，当场剥下死马的皮，将马肉一分为二。李凌随手抓起一块马肉，胡乱地丢进滚烫的锅中，又胡乱的加了些调料。接着，他又找来些不知从哪儿搜刮来的油脂调料，涂抹在马排上，然后将一排马排架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上，开始烧烤。这般独特的烧烤马肉，恐怕也只有李凌能干得出来。李凌老家有个传统，几乎每年过年都会燃起火堆，烤上各种美食，鱼、兔子、羊，都曾在这火堆上烤过。他和几个发小还常常吹嘘要烤牛，可马肉却从未尝试过。如今有了烤马肉的机会，李凌自然不会放过。他听说马肉味道发酸，便特意多加了些甜味和辣味的调料，反正现在调料多得用不完，而且这顿吃了，下一顿还不知有没有呢。李凌的刀法如今已很是精湛，众人瞧着他那娴熟的刀法，心中都纳闷：这么厉害的刀法，怎么不去战场上厮杀，反而在这儿烤肉呢？不一会儿，几匹死马就被他麻利地分割完毕，分给众人去烧烤。还有些人就地取材，用刀剑串起马肉，也加入了烧烤的行列。

天色渐亮，交战的双方都闻到了一股诱人的肉香，顿时，双方士兵都感觉没了多少力气。就在这时，瘸腿的老厨子老王带着几个伤兵，推着一辆小车，来到了卢寿和定安的后方，大声喊道：“公主殿下！元帅，开饭啦！吃饱了才有力气杀贼啊！”定州守军一听，顿时士气一振。卢寿听了，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说道：“老王，你怎么来了！好！好！后队赶紧吃饭，吃完去换前面的将士！”原来，这瘸腿的老王以前就是卢寿的亲兵，因为瘸腿，就一直留在军中负责做饭。这样的场景，同时在几处上演。看着定州守军在后面大快朵颐地啃着肉、喝着酒，呐克也觉得自己有些饿了。他似乎听见左右部下都在偷偷咽口水的声音，前面战斗的士兵也越发无力。呐克终于下令道：“先停止攻击，等勇士们吃饱喝足，天大亮后，我们一举将他们拿下。另外，各部也不要放松警惕，设好围栏，别让他们有机会突围。”

卢寿啃着马肉，问老王道：“老王，这肉是哪儿来的？什么肉啊？”老王回答道：“这是马肉，弟兄们累了这么久，只有吃肉才有力气。”卢寿一听，差点被噎住。原来，卢寿对马一直有着特殊的感情。定州城此前已被围困三月之久，哪还有余粮备着鲜肉？老王却宽慰道：“元帅，马肉亦是肉。只要能让兄弟们填饱肚子，就算咱们一同赴死，那也是做饱死鬼去的。”卢寿闻言，心中顿生愧疚，道：“是我太固执了，这马肉滋味不错，兄弟们都来尝尝！”言罢，眼眶不禁湿润，这倒不是他对马的可怜，而是痛心于自己的固执，竟让公主和兄弟们随自己陷入如此绝境！卢寿的亲卫们也纷纷取来马肉，边吃边赞道：“果真好吃！”其实，这马肉未必有多美味，有些甚至还未熟透，但将士们没有丝毫挑剔，一口马肉配上一口浊酒，便已心满意足。

天色渐明，漠北的兵马也已用过早饭。呐克正欲下令继续攻城，忽闻城东传来沉重的马蹄声，那气势，至少得是数万骑兵才能有的动静。呐克顿时大惊失色，卢寿等守军则心中一喜，以为朝廷的援军到了。然而，定安与李凌却知道，这不太可能。因为昨日之前，定州地界的一举一动都还在李凌的掌控之中，所以这队人马绝非来自定州南部，那么，极有可能来自云州方向。可云州此刻已在漠北人手中，如此说来，来的多半也是漠北的骑兵！

呐克留下公孙豹继续攻打卢寿的残部，自己则迅速在城东布阵，准备迎敌。不一会儿，呐克便望见东面的双子山峡谷中，一排骑兵赫然出现，两面旗帜迎着初升的朝阳随风飘扬。呐克心中一凛，认出这是自己的大哥大王子呐塔与圣女烈娇来了！呐克暗自思量，这定是呐塔来抢功了。他立刻派亲信给公孙豹传令，让他立即发起攻击，活捉定安，他可不想自己到手的公主老婆被大哥抢走。然而，呐塔此行倒不是来和呐克抢公主的，他事先并不知定安在此。只因老可汗的病情竟奇迹般好转，此时又听闻呐克已拿下定远关，正召集十余万大军围攻定州城。呐塔虽非绝顶聪明，却也明白自己不能坐视呐克独占拿下定州城的功劳。而呐曼竟也同意了呐塔前往定州。呐曼作出决策时，心中装着的是整个鹰部落的大局。当初他点头应允呐克调离，其实心底里早已默认了呐塔将接掌部落大旗。然而，世事难料，他未曾料到二儿子呐克竟能如此出色。两位王子皆如此优秀，本是一件好事，但呐曼却忧心忡忡，生怕未来鹰部落会因此分裂成两个阵营，这绝非他所愿。于是，他就让呐塔也去定州城，谁胜谁负都不重要，哪怕死掉一个儿子他都可以接受。这，或许就是身为大可汗的深远考量与非凡气度吧。

而呐塔，在前一日便已悄然收到密报，得知呐克已成功攻入定州城，卢寿的残部仍在做着最后的顽抗。闻讯后，呐塔当机立断，下令大军连夜赶路。正因如此，呐塔的部队才恰好在清晨时分抵达了定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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