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求生

休学居家的这段日子，李婷始终将燕鲲鹏的情绪状态放在心上。目睹儿子长期陷入自我拉扯、人际矛盾堆砌的精神内耗，反复被迷茫、挫败与孤独裹挟，她多方打听、四处对比，最终下定决心为燕鲲鹏预约了专业的心理诊疗，希望借助专业人士的疏导帮他解开心结，走出阴影。面对心理治疗，燕鲲鹏没有产生抗拒、逃避的念头，而是抱着正视自我、寻求改变的心态认真配合。经历过校园里接连不断的争执、退学复读的想法、四级考试带来的重压以及暂时告别大学生活的重重波折，他知道自己存在难以依靠独自调节化解的问题，也明白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不愿被困在偏执、焦虑与孤独构筑的牢笼，更不想让糟糕的心理状态摧毁自己的人生。因此，他面对心理医生抛出的各类问题从不掩饰内心的真实想法，也不会刻意美化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愿意坦诚诉说自己和同学们一步步走向决裂的经过，倾诉备考时的焦虑、对未来的惶恐以及长期埋藏心底的自卑、委屈与不甘。他以十分积极的姿态接纳整套诊疗过程，没有敷衍应付，没有消极抵触，牢牢抓住这次调整自我的机会，希望自己能重建稳定平和的心态，早日挣脱精神枷锁，为日后复学扫清心理阻碍。

治疗的第一周，燕鲲鹏服用药物后情绪有了明显好转，恰逢英语四级成绩公布，顺利通过考试的喜悦更是冲淡了往日的阴霾，燕鲲鹏渐渐找回几分自信，脸上也偶尔露出淡淡的笑容。但药物的副作用也随之显现，他变得有些嗜睡，精神状态起伏不定，情绪极易激动，哪怕一点小事就都容易让他心生烦躁。为了缓解副作用，医生对药物进行了调整，可没想到更换药物后，不良反应变得愈发严重，燕鲲鹏的情绪变得十分反常，他总会被接连的噩梦惊醒，梦境里尽是令人窒息的画面：和别人说话被误解，满心委屈却无从辩解；想吞枪自尽却发现没有子弹，慌乱中到处寻找；还总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骂人、做出过激行为，惊醒后浑身是汗，心有余悸。白天的时候情绪还算平稳，可一到晚上，说话语速就会变慢，表情也变得夸张、怪异，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尤其当和父母提到谭花时，燕鲲鹏的情绪会瞬间失控，语气凶狠得吓人，直言自己就算将谭花碎尸万段都不解气，大不了一命换一命，用自己的一条烂命换她的一条好命。无论李婷和燕明智怎么耐心劝说，告诉他感情是相互的，不是单方面的强求，可燕鲲鹏始终无法理解。不管是对谭花，还是对明凡，他都固执地认为只要自己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就说明自己很差劲，是个无能的废物。在他的认知里，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失败就是最大的耻辱，而不被喜欢的人认可就是失败。每当和父母闹得不开心时，燕鲲鹏就会反复念叨，说自己想快点回学校，还会埋怨父母不该让自己休学，觉得休学就是在浪费时间。面对儿子的偏执，李婷和燕明智只能再三劝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担忧：“你回学校只有三种下场：要么被同学打，要么被学校劝退，再要么被公安抓起来。”他们深知以儿子现在的状态，回到学校只会引发更多麻烦，甚至可能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不久后，一场真实又惊悚的噩梦深深触动了燕鲲鹏。他梦见自己向谭花表白却遭到她的拒绝，而且谭花转身就远离了他，再也没有回头。被拒绝的愤怒瞬间冲昏了头脑，他一气之下追上谭花，一拳将她打晕，随后失去理智地将她举起来，重重摔在地上，在离开前还从她头上踩了过去。可没过一会儿，他就听到有人说谭花已经被送到医院抢救，生命垂危。那一刻，所有的愤怒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紧张与恐慌，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谭花千万别出大事，要不然自己就真的麻烦了。紧接着，他慌慌张张地开车赶往医院，想要看看谭花的情况。这个噩梦让燕鲲鹏受到了极大的触动，醒来后久久无法平静，他真切地意识到人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做出让自己无法收拾的事情，就算心里有再多的怨恨，也不能冲破底线。虽然他对谭花的成见一直很深，但也渐渐懂得任何地方都离不开“规矩”二字，别说普通公民要遵纪守法，就连非法组织都有自己的规定，所以不能再任由情绪摆布。其实，燕鲲鹏一直以认识谭花为平生最大的荣幸之一，同时也以自己没能得到她的肯定和喜爱为平生最大的遗憾之一，他这辈子一直在寻找能让自己感受到幸福与温暖的感觉，可始终未能如愿。此刻的他就像一只失去了飞翔目标的老鹰，迫切地想摆脱眼前的困境，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某天清晨，燕鲲鹏出门吃早餐，无意中听到似曾相识的音乐，熟悉的旋律将他拉回中学时代，他的心底翻涌起无限遗憾，又萌生了退学复读、重新开始的念头。他立刻给妈妈发消息，语气里满是埋怨，质问妈妈当初为什么没有同意自己复读，说自己不想太早告别读书时代，不想太早参加工作，觉得现在的大学读得一塌糊涂，想要再上一遍大学，弥补曾经的遗憾。说着说着，燕鲲鹏的情绪越发激动，甚至埋怨母亲当初阻拦自己在网上发泄情绪，偏激地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希望了。情绪彻底失控后，他更是生出荒唐的猜忌，怀疑自己并非父母亲生，李婷耐着性子劝慰许久才慢慢让儿子的情绪平复下来。可平静只是暂时的，燕鲲鹏心里依旧不安，他依旧满心焦虑，害怕当下想通的道理等遇到不顺的时候又会陷入偏执与愤怒。没过多久，消极的念头卷土重来，燕鲲鹏时常唉声叹气，直言活着太过疲惫，甚至流露出自伤、伤害他人的极端想法。往日里母亲几句劝导就能让他平复心情，可这一次，无论家人如何开解，他都难以走出负面情绪。无奈之下，李婷只得再次带他就医。经过几次调整，那些极端可怕的症状总算不再出现，可药物对胃部的刺激导致燕鲲鹏频繁呕吐。李婷只得再次求助医生，按照指导更改服药时间，呕吐的症状才渐渐得到缓解。

一个周末，燕鲲鹏和父母一同去超市。选好东西走向收银台时，李婷忽然想起还有物品没买，便让父子俩先去排队。超市里人潮拥挤，走着走着，燕鲲鹏便和父亲被人群冲散。前面一位女士被身后的购物车撞到，他却莫名紧张起来，极度担心别人会误以为是自己撞的。尽管他根本没有推车，却害怕一旦被冤枉，百口莫辩。父亲已快步走到前方，他怎么也追不上，心里越发焦急，忍不住大声呼喊，可紧张与激动之下，喊声竟变成了嘶吼。燕明智闻声回头，看到儿子异样凶狠的眼神，不由得一惊，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发怒，便停下脚步等他。燕鲲鹏快步追上父亲，发现自己想象中的可怕场面并未发生，情绪瞬间平复。等李婷赶来时，一切仿佛从未发生。排队结账时，父子俩把刚才的一幕告诉她，李婷才知道自己离开的短短几分钟里竟发生了这么多波折。燕鲲鹏已经二十出头了，但与人交往的能力有些欠缺，一旦发生了事情不知如何处理，可又不希望自己这么大了还要让父母来保护。燕鲲鹏已经二十出头，社交与应变能力却十分薄弱，遇到突发状况手足无措，可又怕被人说幼稚，不愿再事事依赖父母。后来，燕鲲鹏把这件事讲给了心理医生，医生告诉他每个人都有短板，要多和别人交流自己的真实感受。

几天后，燕明智在上班时收到一条陌生的QQ消息。对方冒充他的儿子，见迟迟没有回复，打了一个QQ电话后再无动静。晚上，燕明智把这件事告诉了燕鲲鹏，燕鲲鹏由此想起自己曾冒充明凡的QQ辱骂谭花，本想挑拨他们的矛盾，没想到反而让两人关系更近，他终于明白骗局总有被拆穿的一天。回想自己当初冒充同学在全校范围内加好友骂人，起初明凡、谭花、喻家辉等人无端受扰，被骚扰的同学也不知幕后是谁。可到后来，很多人顺着线索查到了他，甚至连他母亲的联系方式都被翻了出来。“燕鲲鹏”这个名字在同学中渐渐传开，他终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居家休学的日子里，燕鲲鹏听了许多女歌手的歌，有时还翻看她们的微博，见她们时常分享鲜活的自拍，奔赴各地旅行，用心经营着宠物店……他静静地凝视那些画面，不知不觉眼眶发酸，泪水无声滑落，心底翻涌着五味杂陈的情绪。他十分羡慕她们出众的容貌与光鲜自在的生活，渴望能和她们相识交友，可理智又清醒地提醒他这份期盼遥不可及，只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每当燕鲲鹏遇见容貌亮眼的女生，一种强烈的自卑感瞬间涌上心头，心底滋生出难以压制的自我憎恶，他反复拿自己和旁人对比，深陷消极的执念，固执地认定自己根本不配靠近美好的人，甚至悲观地觉得自己这一生都难以挣脱这样的困境。他的记忆常常回溯到高中岁月，总会不由自主想起表姐，每逢表姐的结婚纪念日，思念便汹涌而至，任由情绪裹挟着自己，默默红了眼眶。那段深陷消沉的时光里，巨大的无力感压得他动弹不得，他什么也不想做，整日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任由负面情绪不断发酵，当情绪抵达临界点，他甚至会用撞头这种极端方式宣泄内心积压的痛苦，与父母沟通的时候也常常控制不住脾气。无数个安静的时刻，他一遍遍地复盘过往，在内心里苛责自己。高考结束后的暑假，他怀揣无限憧憬，期盼踏入大学后给予自己暖意的异性挚友，拥有一段充实美好的校园生活。可如今呢？几乎没有一日舒心顺遂，处境持续下坠，一路江河日下。他在心底痛骂自己，觉得自己就是一无是处的废物。身边几乎没有女生愿意真心实意与他相交，很多人只有需要学业上的帮助时，才会主动向他靠拢；好几次眼看就要和女生拉近距离，对方转头就倾心于其他人，他后知后觉，才察觉自己一直只是被利用。两次评选三好学生，全班仅有一人愿意为他投出选票；大一下学期，原本总分足以拿到亮眼名次，却被一门极少有人挂科的课程拖垮绩点；遭遇骗局那次，内心早已隐约察觉到对方居心不良，却依旧无法及时抽身；曾经稳居班级前五的成绩，到大三一路滑落至七八名。一桩桩失意的往事盘旋脑海，落到这般狼狈难堪的境地，心中的苦闷与不甘无处安放。即便被重重挫败包裹，他心底深处仍残存一丝底线，不断告诫自己，不能遗忘最初立下的目标。内疚、自责、深入骨髓的自卑层层缠绕，他被困在自我否定的漩涡里，为无法挣脱的困顿持续煎熬。也正因长久深陷这样的心理困境，一看见耀眼优秀的女生，就会因望尘莫及而难过落泪似乎早已成为常态。燕鲲鹏无数次在心底反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像柯北大那样优秀，像明凡那样开朗，像喻家辉那样拥有良好的人际关系，或者像叶麟那样帅气？尽管他通过了计算机等级考试和英语四级，每学期都拿到奖学金，可这些微小的成就根本无力扭转一路下行的颓势。客观来看，他身上并不缺少闪光点，也并非完全没有亲和力，可他难以持续和身边的人维系良好的关系，根源在于他始终不会换位思考，根深蒂固的自卑催生敏感多疑的性格，习惯曲解他人的话语，怀着恶意揣测别人，一点小事便能在心底反复推演，滋生猜忌。居家休养、不断和父母沟通谈心的过程中，他慢慢看见自己身上尚存热爱学习、踏实肯钻研的长处，可这份短暂的自我接纳十分脆弱，只要想起高考留下的遗憾、过往犯下的过错，或是撞见格外出色的女生，所有正向认知瞬间崩塌，他又会全盘否定自身，认定自己彻底失败，羞于与人相见。他格外畏惧优秀的同龄人唤出自己的名字，甚至从心底厌恶自己的名字，仿佛这个称呼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所有的不堪。陪同儿子接受心理治疗的过程中，李婷细致留意着燕鲲鹏种种情绪变化，她发现儿子偶尔会上网检索复读学校，浏览相关信息后情绪迅速低落；夜里时常做充满冲突与不快的噩梦，醒来后整日烦躁难安；脑海里不断回放别人指责他的话语，反复咀嚼过往所有不愉快的经历。不过他现阶段尚且能够依靠和家人谈心，慢慢平复躁动的心绪。她经过日复一日的观察渐渐清楚儿子心理症结的核心：他背负着过于沉重的负面情绪，下看待问题永远最先捕捉最坏的可能性；不愉快的记忆牢牢盘踞脑海，难以释怀，忍不住反复回想、诉说；很多道理他都明白，甚至可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冷静剖析矛盾，可情绪与感受始终无法与之同步；心底潜藏较强的报复欲，辱骂他人、记恨别人的念头时常冒出来，难以彻底根除；一旦事情脱离预期或者需要漫长等待，焦躁感便会立刻占据上风，难以静心忍耐。

经过药物的辅助调节，燕鲲鹏的情绪逐渐趋于平稳，他开始主动寻找能够沉淀内心、指引方向的力量。他几乎每天反复回看《士兵突击》这类充满力量的励志影视作品，沉下心细细品味每个人物的成长轨迹，看着许三多牢牢守住“好好活，做有意义的事”这份最质朴的信念，忍受无人理解的孤寂，在荒凉的草原独自修路；面对严苛的训练，凭着一股韧劲咬牙硬扛；经过一次次别离和接连不断的挫折，慢慢摆脱懵懂笨拙的稚气，在磨难中完成自我蜕变。看着许三多走过的路，燕鲲鹏心底积压的迷茫也悄然生出一丝微弱的回响，一幕幕情节缓缓流淌，许多长久盘旋在他心底的困惑慢慢有了模糊的答案，过去的他总是渴求长久不变的友谊，一旦人际关系出现裂痕，便陷入巨大的挫败与自我怀疑。一遍又一遍的观看与思索使燕鲲鹏逐渐懂得孤独本就是生活常态，外界的理解和他人的陪伴从来都不是必需品，不必强求所有人都与自己志同道合，更不能因为一段关系的崩塌而全盘否定自己。他渐渐明白自己要建立起怎样的人生观，不必执着于所有人的认可，而应该专注于自身的成长，像许三多那样守住属于自己的节奏，踏踏实实地做好眼前每一件小事。那些从影视作品中悟出的道理一点点地重塑他混沌已久的认知，推着他慢慢走出封闭的精神困局，学会用平和的心态面对人生中的起起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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