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离欢殊荣

转眼间暑假从我们的笔尖溜走了，又回到了学校，首当其冲的是老师进行的假期作业模拟小测验。

那时候学校小卖部售卖的一种五毛钱一个的彩色冰袋，是我的最爱，尤其是在数学老师补习放学后，往学校走的途中，吃个五毛钱的冰冰袋，就能赶走所有的不快。

父母对于孩子吃零食这件事，总是管得甚宽，我那是觉得就是因为我小，没有反抗能力，整日里还要仰人鼻息的过生活，仰的鼻息自然指我爸妈。

可是面对那么多花花绿绿、七彩纷呈的零食，我这种没有什么自制力的小孩，又如何能忍得住，所以只得靠偷偷摸摸去完成。

“这次模拟成绩出来了啊！都静一静，咱们要特别夸赞咱们班的一位同学，她的考试成绩这次非常有进步，大家猜猜她是谁呢？”

瞧瞧，老师的愿望就是学生能考个好成绩，那时的老师内心是多么淳朴啊！就连赛西施这样的美人儿，此刻都笑得没鼻子没眼的。

“王浩...”

“李晓...”

“顾庄庄...”

看着赛西施一幅神秘的表情就知道，这些乱哄哄吵嚷的人都没有猜中，正在大家一副被老师耍了愁眉苦脸的时候，一个突兀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何离欢！”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羞愧的时候了，我举起语文课本捂着头，使劲拽着唐一一的衣角。

“唐一一，你说什么呢！快住口，丢死人了...”

不理会我絮絮叨叨的慌乱与脸红，唐一一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何离欢！”

刷的一下，包括赛西施的目光，全部冲我而来，或者是根本看不到我，全部冲着唐一一而来。

这就是女王的气势，就是时时刻刻有法子让众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我内心想着，一定要放学生唐一一的气，真是太过分了，毫不避人的耍我。

“是的，咱们班这次进步最大的就是何离欢同学，下面我们请何离欢同学给大家讲讲，她是如何在短短一个假期内，取得这么优越的成绩的！”

随着赛西施如颁奖典礼现场主持人一样的调调落下，四周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脑子哄哄，成功卡壳。

“何离欢，老师叫你呢！”周越焦急的声音传来，同时赖小贝的魔掌一把将我从桌子底下拉起来，回头想想，当时的我狼狈极了吧！

因为我与唐一一是前后桌，要想制止唐一一再次出声喊我的名字，唯一的做法就是从桌子底下试图钻过去，拉住唐一一的衣角。

当我迈着虚浮的步子走向美丽动人的赛西施的时候，我觉得比奥斯卡影后上台颁奖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是一颗少年人柔软而敏感的自尊心。

当我拿着考卷蹦蹦跳跳跑回家的时候，眉眼间的笑像长在脸上似的，怎么都无法肃正形容。

父母拿着考卷看了一刻，又看看我，再低头看看老师粗粗的红笔在卷头标注的大大的一百分。

他们没有给我任何赞扬，而是随手拿了一篮子刚从乡下买来的土鸡蛋，一把塞到我怀里，推搡着让我立刻亲自上门，去感谢造就了我今日丰功伟绩的女王。

就这样，我敲响了女王家高不可测的大门，开门的是个保姆，唐一一随后跟过来，请我进去，我只是讪讪的笑着，将土鸡蛋举在她面前。

唐一一接过篮子，我赶忙说了声：“唐一一，谢谢你啦！”

年少人的羞涩与好面子，不止我有，唐一一也有，赖小贝也有，周越也多少有点。

“那你还生我的气吗？我在课堂上喊你的名字。”唐一一说道。

其实她也没个准儿，她也不知道我到底争不争气，只是凭着女王的直觉喊出了我的名字，我又怎么会怪她。

握手言和的日子总是那样轻松自在，日复一日的上学又开始了，我们升了六年级，这是个让人感觉有压力的六年级。

“上课了，我是你们班新来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暂时带你们一年，好，今天我们上得是...”

新来的老师姓李，是隔壁班的一个男老师，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并没有吸引了班上同学的注意力，大家纷纷交头接耳，小纸条满教室的乱飞。

我的回忆还停留在赛西施淡淡含笑的嘴角， 一节课下来，也不知老师云里雾里的讲了些什么。

“赛西施怎么不来给我们上课啊？怎么天天是这个老师！”同学们开始了抱怨。

虽然平时赛西施不苟言笑，但只要有她在，班里同学也像是羊群里有头羊一般，在学校里干什么事情都会顾及着赛西施的脸面，都会说一句诸如“赛西施知道了小心揍你”这类话，倒也闯不出什么大祸端。

可是如今赛西施竟不知去向，那来上课的老师也是看起来很忙禄的样子，对于我们的问话也是充耳不闻，以至于在整个六年级里，班里有些人便放了羊般懒散。

大概是小孩子心性，反正天天也不住在学校，每天来上课的老师也是甚多，本来就紧张的学习氛围，并没有因为赛西施的离去改变多少。

日子过得极快，寒假过，年节过，我们又长大了一岁，离我们的初中生活更近了一步，暑假又将来临，可我们总是那些长不大的孩子们，就期盼着有什么节日的到来，能打破这日复一日的艰苦学习，就是怀着那种煎熬的心情，我们迎来了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儿童节。

学校本来是不打算让六年级的学生参与的，但是不知什么原因，身量高挑的我还是被选上去当了给校长系红领巾的少先队员，这大概是除了被赛西施当众夸奖之后第一次有此殊荣吧！

整整三天的培训，忙的不可开交，唐一一是礼仪队的领军人物，赖小贝则是在播音室，向即将毕业的我们宣誓着慷慨激昂的赞歌。

这个节日过得喜庆，像阅兵时候三军仪仗队走过天安门一样，在场的同学家长，在**台上的校长老师们都说笑着，热闹着，纷纷为我们鼓掌。象征和平意义的白鸽伴着礼炮齐鸣的彩色气球，也一起飞上了蓝天，我们小孩子家自然是打趣说着‘要上天与杨利伟肩并肩’的浑话。

校长是个慈祥的卷发老太太，一副金属眼镜随意的架在鼻梁上，眉眼含笑，穿着笔直的西装，看上去并不显老，反而干练非凡。

我就是给这样一位老太太系了红领巾，敬了少年队员的礼，也永远无法忘记我上场时候那份紧张。

本来演练的时候是排了十个人的，可那日**台上只有九个老师到场，其他人都秩序井然的找到了自己的献花对象，只有我，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其实只是在平时的升旗仪式，或者校庆的时候，才能远远望一眼校长她老人家，也不知道此刻满手都是汗的自己，竟然在给校长系红领巾。

那时她笑着迎上我，招手让我过去，我在大会一片凄凄切切的嘈杂声中失去了自我，耳边嗡嗡乱响，我甚至感觉世界从我眼前消失了，只剩下我自己。

我木木的听着指示走上去，校长先生微微弯腰，低头，距离是那样近，我甚至能看清楚对方稀疏无几，根根分明的发根，还有那童年时候怪好闻的香水味。

这一切都是在触到赛西施的死讯之后，我才回神的，十三四岁的我真的被吓坏了，全班同学都被吓坏了，大家面色惶恐，竟是不知该以何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悲伤。

那是我此生第一次接触死亡，死亡的阴影这些年一直笼罩在我的头顶，像一片永生的乌云一般，挥散不去。

是如何触及赛西施的死讯呢？我再也不愿回首，那是一个晚霞印满苍茫天际的傍晚，我洋洋得意的捧着三好学生的奖状走在惯常走的那条小道上。

至于身前身后有没有人在一起走，我自是没有心思去顾及，一心想着拿着这奖状，回家跟爸妈讨些零用钱来花。

那日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盛夏的一腔热情，将地上看得见的生物都逼回了有树荫遮着的地方，我就那样趁着天还亮，蹦蹦跳跳的往家跑。

邪肆里兀的杀出来一帮人，杀马特的痞子造型，仿佛很拽的五花八门的黄毛绿发，一颗颗好好的脑袋，就那样被折腾成了此刻站在我面前十几步远的鸡毛掸子，跟我老妈手中那个将我自小吓唬到大的芦花鸡毛掸子有的一拼。

往日我并不害怕这些人，因为这里面有我认识的，可现在我定睛再看，今日这鸡毛掸子下的脸竟是有些陌生的，这大概不是这一片的混混吧！也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一一的表哥，一一的表哥是这一片的片警，也许凭着这一层关系，他们不会为难我吧！我心里暗暗想着。

平时这些混混并不犯什么大事，对这一片的警察也都熟悉，无非就是偷鸡摸狗的小事罢了，混混们有时见了警察叔叔，也会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头喊声警察叔叔，警察叔叔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一一带着我去找过几次茂平表哥，也遇到过这边的混混们被抓走教训的模样，我们甚至还会在一边看上几眼，凑个热闹。

说起一一的表哥，他叫做唐茂平，是她们本家的表哥，那是个很阳光帅气的大哥哥，我们都喜欢看他打篮球，觉得很是气度不凡。

这样一来二往，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总之我们与这一片的混混们相识了，都是些初高中上到半路的学生，还是有几分理智的，甚至有时还会给我们这些路过的小屁孩讲一下，我们即将面临的升学挑战，也不知道我与他们算是朋友，还是经常打招呼的陌生人，反正路上见了，是不拦我们这些小孩子的。

“喂，站住，你身上有没有钱？或者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其中一个小混混甩着鸡毛头，非常不客气的对我吆五喝六。

年轻气盛嘛！谁都能理解，更何况还是我这种，手脚行动远远比脑子反应更快的年轻人。

“没有，要钱么没有，要命一条！”这是那时最流行的硬气话，说出来的瞬间，觉得自己一下子化身为电影里面的巾帼英雄了，颇为傲气的我，撅着鼻头，挺着下巴看向那些人，怕是在眼神里还夹杂着些轻蔑的吧！

“嘿呦，这妞是个硬气的。”那个混混声音轻佻，虽然年纪小，但我还是很敏锐的，就是从他们的起哄大笑中读到了亵渎的意思，我很生气。

“过来！”

这时从几人中间走出来一个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也是杀马特的造型，可穿着却是极其工整的，一点都不像其他人那样流里流气的邋遢，可他的眼神让我最为害怕。

他穿着一件泛旧的牛仔衬衫，一条挂着铁环的牛仔裤，一双高邦的帆布鞋，斜斜的刘海映着有些发白的面皮，淡淡的语气，头发遮住了眉形，只看得见那双透露着颓废与阴冷的双眼。

触及他的眼神，我心里一阵颤动，直觉告诉我，这次我得想办法逃跑了，就在我思忱着要选择哪条小道伺机逃走的时候，我身后响起一声悦耳又熟悉的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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