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似是故人来

王择像是突然被闪电击中了一般，他盯着眼前这个冰山一样女孩，瞳孔止不住地颤抖。即使是在飞机撞冰山的那一刻，他也没有这么失态过。

现在他回想起刚才一路走进来看到的这些花花草草，似乎这一切都变得合理了。

但是因为这个猜想实在过于震撼，所以他才在听到女孩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有如此过激的反应，就像白日见鬼了一样。

故情要追溯到王择的孤儿院时期。

王择是一个弃婴，他是在一个夏天的午夜在孤儿院的门口被孤儿院院长捡到的。捡到他的院长是一个非常善良的满脸花白胡子的瘦高老头。那天晚上，院长突然被一阵哭闹吵醒，那时候孤儿院里最小的小孩都已经三岁了，所以院长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那么澄亮稚嫩的哭声了。

所以他从床上爬了起来，点上了蜡烛，寻着哭声他慢慢走到了孤儿院的大门处。门外的哭声震天响，院长敢肯定门外一定有个孩子，而且应该是个弃婴。

他轻轻地推开了门，第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路边缩在襁褓里哭喊的王择。他立马冲上去将王择抱了起来，他解开襁褓看了看，孩子没问题，不是畸形，听哭声体质也还算强健。他左右望了望，没有看到人。他又仔细翻了翻襁褓，里面什么也没有。这是他遇到过的最无情的父母，连一个纸条也没留下。

王择就这样进了孤儿院。他一直健康地长到了三岁，但是第四岁那年，他突然得了一场怪病，像是狂躁症，老院长为了给他治病，单独把他放在一个小房间里，并且让其他小孩都不要靠近那间屋子。

他足足病了两个月，所有的医生都治不了他，直到有一天下午他突然自己痊愈了，医生们也很费解，但始终找不到答案。也是在那之后，所有的小朋友都不敢靠近他，每个人见了他都躲着走。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觉得是自己的问题，难过极了。

过了一段时间就有一些胆子大又顽劣的孩子开始捉弄他，比如在他睡觉的时候往他的裤裆里倒水，或者是等到他白天上厕所的时候把他围在墙角脱掉他的裤子，一群人拿在手里丢来丢去……

那个时候的王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误会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到处都充满了敌意，每个人都是面恶的怪物。那个时候他的世界是黑暗的，直到有一个像光一样的女孩出现。

女孩名叫夏花，这是因为她很喜欢漂亮的花。她不是孤儿，恰恰相反她拥有很多爱她的人，她还是老院长的亲孙女，她的爸爸和妈妈都很爱她，只是她的爸爸不爱她的妈妈。她的爸爸经常打她的妈妈，所以她就被送来交给爷爷照顾一段时间。

她小时候就长得很漂亮。第一天来孤儿院的时候，她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公主裙，头上戴着她自己用野花编织的‘皇冠’。

“有一个小公主来了！”孤儿院里第一个看到她的一个小男孩是这样喊的。

她真的像个公主一样，她说她需要一个骑士，这个骑士不用每天保护她，但必须得永远陪她玩。

所有的男孩都想当她的骑士，争得几乎打了起来。只有王择一个人远远地站在墙角，一脸冷漠的表情。

但是夏花踏着自己透明的小水晶鞋，穿过那群为她而疯狂的男孩子，来到王择面前。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骑士啦。”她踮起脚把自己的‘皇冠’戴到了王择头上。

从那天起，她和王择就变得形影不离，除了晚上睡觉和平时上厕所，他俩总要在一起。所有人都羡慕王择，因为夏花的关系，渐渐地也没有人再作弄他了，他感觉自己的世界突然变好了。而这一切的美好都源自于那个像光一样的女孩。

夏花在孤儿院待了两年，那是王择最快乐的两年。他们一起在晚上偷跑出孤儿院去数星星，一起去后山探险，一起到小溪里捉虾子和螃蟹，还要比谁捉到的更厉害……王择还帮她养了很多的花，足足摆满了院子的一角。作为回报，夏花每天都要在路边摘一朵当天她看见的第二好看的花送给王择，第一好看的花就叫王择带回去种起来。

到了不得不走的那天，她在后山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想要把附近最好看的花送给王择。但是她没有找到，因为她觉得那里的花都不够好看。

分别时，她告诉王择：“我在后山没有找到像你一样好的花，但是别的地方肯定会有，等我找到了，你就来找我拿。你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她的爸爸妈妈离婚了，她妈妈要带着她去新的地方生活了。后来院长是这样告诉王择的。再后来王择就再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夏花的消息。

“你是夏花？”王择试探性地问她。

女孩回过头来，面色冷如冰霜，她看着王择，毫无情感地说出了一个字:“是。”

王择像是又被雷劈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么多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怎么也不能接受，当初那个像光一样灿烂的女孩，多年以后再次见到却变成了这个样子，变成了一块仿佛在北冰洋里冻结了好几万年的坚冰，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王择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噩梦，他曾经无比期待与夏花的重逢，虽然近几年因为叶梓的存在，这样的期待已经被渐渐冲淡。但是夏花依然是他藏在心底的一道白月光，几乎没有人可以替代。

可是如今梦想突然照进了现实，他却发现梦想比现实还要残酷。王择感觉自己藏在心底的一块美好突然幻灭了。他现在只想把这一切都推翻，然后从头再来，他根本没有跟随宁笑上飞机，也没有在这里遇见夏花，他还是坐在教室里，坐在叶梓的旁边，和她一起埋头刷题准备高考。

“这里的花都是给你的。”她说完这句话把头转了回去，双眼直视前方，神情冷漠。

“哦。谢谢啊。”王择的脑子还是半懵状态，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等，一会儿还有人来。”她又补充了一句。

“哦。好的。”

王择的心情有点沉重，他不想看到夏花变成这个样子。

他想了半天才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用来形容夏花现在的状态的说法。就像是当初医学落后的年代，做过额叶前部脑白质切除手术的人。没有灵魂，没有情感，也没有喜怒哀乐，就像是一个可以动弹的植物人。

王择继续坐着发呆，现在没有谁能比他的心情更糟了。

但是夏花却开始动起来。她提了一个水壶，轮流给这些盆栽浇水，像呵护最心爱的宝贝一样。王择想过要不要上去帮忙，但是他还是稳住了，毕竟现在他还没有搞明白夏花的情况，不敢擅自行动。

可是她说这些花都是为王择而准备的，即使她都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她还是能记得他们当初约定好的。

半小时后，门外的长廊上传来了一连串沉重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很稳，步伐均衡，来者应该是这里的常客。

敲门声响起，夏花慢慢走过去开门，开门那一刻，王择看到了一个满头白发的矮胖老头。那家伙大概只有一米六几，胖得却和肥猪差不多。王择猜测他至少得有200斤。

老头走过来在王择对面坐下，视线在王择身上来回扫过。

“你就是王择？”老头用流利的中文问话。

“我是，你中文真好。”王择尬笑着回话。

老头大笑，因为太胖所以他笑起来听着像漏了气的风箱。“谢谢你，小伙子。我虽然是意大利人，但我早年去过中国，所以中文也说不错。哦，对了，忘记了自我介绍。我叫孔蒂，大家平时都习惯叫我孔蒂部长。”

王择点点头。“孔蒂部长。”

那胖子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王择的肩膀，王择居然能看到他脸上的肉在上下扇动。

孔蒂猛咳了两声，用手在胸口顺了顺，才终于止住了笑。

“你和小花已经聊过了吧？”终于开始聊正事了。

王择点了点头，心想如果刚才他和夏花说的那几句话算得上是聊天的话。

“孔蒂部长，我记得她以前很开朗的，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冷漠了？”

孔蒂长叹了一口气。“她是在一次非常危险的任务中遭遇了意外。身体受到了极大的伤害，等我们把她救醒，她就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王择追问。

“她的智力，特别是逻辑思维能力现在只能停留在幼童的状态，而且她现在已经失去了关于情感和情绪这方面的绝大部分功能，换句话说，她像是对情感这种东西绝缘了，她感受不到外来的情感，也无法表达自己的情感，在她身上甚至连人类最基本的喜怒哀乐都很少见……”

“那不成了个机器人了吗？”王择的脸色有点难看，虽然他已经猜到了一些，但是实际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但也有例外。”孔蒂又说，“她对于花花草草还是有情感的，我们曾经看到过很多次她对着花微笑。”

“所以这就是你们不远万里把我骗了来的理由？”

“不是，主要还是因为你的血统，至于过来看夏花，那只是锦上添花。”

“那可不可以麻烦你给我做个详细介绍，你们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具体是干什么的？还有血统这些东西又是什么鬼？”

孔蒂伸出手安抚他的情绪。“年轻人，不着急，我的到来就是为了给你解惑。”

他顺势搓了搓他那双过分肥大的手，缓缓抬起头看着头上那台顶着灯罩的老式吊灯，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细纱。他的神情既虔诚，又悲伤，仿佛是在回忆一段已经时隔多年却又刻骨铭心的往事。

王择心想自己以前便秘的时候，也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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