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桃花岭

桃花岭在金峰山及紫峰山的中间、与天峰山遥遥相望。

听说以前这里只是一座荒山，后来才有桃花庵，是宗门一位叫桃花仙子的女修前辈住的地方。

桃花自然也是这个桃花仙子所种。

宗门中并记录这桃花仙子突然离开，从此再未再返宗。

岁月变迁。

那座桃花庵早就不在，一大片桃林却一直保留了下来。

诺大的桃林十步一景，小溪石亭，假山奇草，一会儿穿梭在头顶都是粉红花枝的山谷中，尽是蓝天跟桃花，人都被包围在花海中，香气怡人；一会行走在空旷的半山腰，溪水从亭边弯曲的桃枝下欢快地流过。

亭中跟亭边小路有的是轻言细语，成双成对、或是大口呼吸花香的弟子们，桃花岭是弟子们紧张修炼后放空心情的好地方。

听说到这里的人，能够暂时都忘了自己是个修真之人，一切烦恼不再。

此时正是桃花满树的季节，更是引得无数女修在桃林中赏花追蝶。

余平来桃花岭并不是与大部分男弟子一样来赏花赏师妹的，而是来放空下自己，希望能有所帮助。

这炼气六层已是巩固得不能再巩固了，但七层一直无法突破，心中烦躁。

余平沿着山间青石小径往桃花岭走，青儿安安稳稳蹲在他肩头，时不时探出头，鼻尖轻嗅掠过的花香，蓬松的尾巴在他颈侧轻轻扫来扫去。

桃花岭不愧是落霞宗一处胜景，满山灵桃树扎根在缓坡之上，粉白繁花层层叠叠如云霞漫卷，微风一过，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软红。清甜的花香混着山间灵气漫开，溪涧顺着桃林缝隙蜿蜒流淌，叮咚水声不绝。

路上已经遇上不少外门、内门弟子，大多是结伴来此散心。

远远看见余平肩上的青儿，一行人目光立刻被吸引过来，低声交头接耳。

“是那个重力狂人余平，他肩上那只就是传闻里的狐宠？”

“看着好生灵动，皮毛也漂亮，真羡慕。” 一名女弟子眼中满是向往，往前半步，又有些拘谨，“余师弟，能不能让我近距离看一看青儿？”

余平停下脚步，淡淡一笑：“可以，只是它性子随性，若是不喜，便会躲开。”

那女弟子小心翼翼凑近，伸出手想去轻碰青儿的后背。可方才还懒洋洋扒着他衣领的青儿，耳朵猛地一竖，碧绿的眸子微微一沉，身子往余平后脑勺后面缩了缩，小爪子牢牢扣住他衣襟，明显不愿亲近旁人。

女弟子见状只好收回手，略带遗憾地笑了笑，和同伴一道走开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桃林深处忽然静了不少，喧闹声都被茂密花枝隔开。余平正打算寻一块临水的青石坐下，肩头的青儿骤然不安起来，身子绷直，尾巴高高竖起，一双碧眼直直望向桃林深处的一条岔路，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呜低鸣。

余平心头一凛，顺着青儿视线望去。

一道清瘦的黑衣身影自桃花树后缓步走出，正是冷烨。

他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一身黑衣衬得面色偏白，周身气息沉寂，仿佛和周遭桃林的灵气格格不入，明明站在繁花之中，却像携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冷烨的目光没有先落在余平身上，第一时间便锁在了他肩头的青儿。

四目相对，一人一狐，无声对峙。

青儿从余平肩头站起，前爪微微抬起，没有退避，反倒往前探了探身子，碧色瞳孔深处又一次浮现出那种幽深晦暗的质感，和那日撞墙时的眼神如出一辙。明明只是一只小小的狐兽，却隐隐透出一股毫不示弱的压迫感。

余平停下脚步，拱手行礼：“冷师兄。”

冷烨淡淡 “嗯” 了一声，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你带它来这里。”

不是问句，更像是一句陈述。

“近日卡在修为瓶颈，心绪难平，便想着来桃花岭走走散心。” 余平语气平和，“青儿跟着我出来逛逛。”

冷烨目光仍凝在青儿身上，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这狐，不寻常。”

“我知道。” 余平没有否认，花师姑那日已经暗中和青儿较量过，他心中早有猜测，只是一直摸不透除了素儿，青儿的底细及在宗里的地位。

“它自己寻到宗主峰来找我，我也不知它究竟是什么来历。”

余平当作不知道。

青儿这时忽然低嘶一声，尾巴快速甩动，一缕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妖力自它身上散开，转瞬又收了回去。

冷烨眉头微蹙，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动，一股隐晦、凝实的灵力悄然铺开，和青儿那缕妖力在空中一碰，无声消散，没有爆发冲突，却像是一次试探。

余平神识看得清清楚楚，暗自心惊。冷烨的修为远高出自己，方才那一下若是有意发难，他根本来不及阻拦。

片刻之后，冷烨收回灵力，神色依旧淡漠，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再上前。

“此地灵脉杂，别久留。” 他丢下一句叮嘱，视线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青儿，转身便沿着桃林小径，往山岭更深处走去。

直到冷烨的身影消失在层层桃花枝桠之间，青儿身上紧绷的气息才慢慢松弛下来，碧瞳里那片幽深褪去，又变回了灵动乖巧的模样，蜷回余平肩头，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下颌。

余平抬手，轻轻抚着青儿顺滑的皮毛，望着冷烨离去的方向，心底的疑惑更重了。

冷烨、花师姑，一个个似乎都认得青儿，或是知道它的根脚。

风又吹过桃林，漫天花瓣飘落，落在青石上、落在他肩头，也落在青儿毛茸茸的背上。

余平寻到溪边那块青石坐下，看着流淌的溪水，原本散心的心思，反倒多了一层沉甸甸的谜团。

桃瓣还在慢悠悠随风飘坠，溪水叮咚绕着青石淌过。余平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桃花，方才和冷烨相遇后的那股沉郁还没完全散开，正默默调息，试着平复瓶颈带来的烦躁。

肩头的青儿本来安安静静地蜷着，忽然耳朵一动，鼻尖狠狠嗅了两下，原本慵懒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不等余平反应，它轻巧一跃，直接从余平肩头落在满地落英里，小爪子扒开层层叠叠的花瓣，尾巴高高竖起，朝着桃林边角一处隐蔽的土坡钻过去。

“青儿？” 余平低声唤了一句，起身跟上。

那一处被几株老桃树的虬枝遮掩，背光潮湿，泥土混着腐叶气息，寻常弟子路过，多半只会当成普通林地，不会多看一眼。青儿蹲在一小丛青苔前面，脑袋低着，碧绿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地面，还伸出小鼻子反复去嗅，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兴奋的呜鸣。

余平缓步走近，放轻神识缓缓铺开，下一瞬，神识猛地一顿。

青苔之间，孤零零生着一株灵草。植株不高，只有三片月牙形的紫叶，叶片脉络间流转着淡淡的银辉，草心位置凝着一滴半透明的液珠，灵气内敛，不向外肆意散逸，若是没有青儿引路，单凭肉眼和粗浅神识，极容易直接忽略过去。

余平心头一跳，蹲下身，仔细打量。他在藏书阁翻阅过不少灵草图谱，很快对上记载 ——**破障草**。

此草最是难得，不增修为，不炼丹药，唯独对修士卡在瓶颈、心神郁结之时有奇效。它不能直接让人突破境界，却能化开卡在识海与丹田之间那层无形的心魔桎梏，理顺滞涩的真气，给修士推开瓶颈的那一线机缘。

他卡在七层顶峰许久，真气充盈，偏偏心魔缠绕、道心躁动，迟迟无法寻到突破的契机，这不正是他眼下最缺的东西？

青儿抬着头，用脑袋蹭了蹭余平的手背，又扭头看向那株破障草，像是在邀功。

“原来是你找到了这个。” 余平心中又惊又喜，抬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好机灵的小家伙。”

他没有急着采摘。灵草采摘讲究时辰与手法，破障草生机脆弱，一旦蛮力拔取，草心那滴灵液散去，药效便废掉大半。余平静下心，调动一丝温和的木属性真气，小心翼翼顺着草茎缓缓包裹住根系，慢慢将整株灵草连着底下一小团泥土一同托了起来。

入手微凉，一股温润柔和的灵气顺着指尖漫入体内，原本沉甸甸、堵在丹田处的那股烦躁，竟悄然淡了几分。

青儿围着他的脚边转圈圈，时不时抬眼望他，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余平将破障草托在掌心，神识细细探查。草心银辉稳定，药效完好。他想起藏书阁里的记载，破障草最好是寻一处灵气安稳之地，就地炼化吸收，不宜带回院落，路上颠簸、灵气动荡都容易损耗药力。

他抬眼环顾这片桃林，方才冷烨提醒过这里灵脉驳杂，可这处土坡反而藏着一缕纯粹柔和的地气，恰好适合静修。

只是他不敢大意。冷烨方才才离开这片桃林，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折返；还有来来往往的宗门弟子，若是被旁人看见这株破障草，难免生出觊觎之心。

余平看向脚边的青儿：“青儿，帮我守着四周，有生人靠近，你要及时提醒我。”

青儿似是听懂，耳朵竖得笔直，轻轻 “唧” 了一声，跑到岔路口的灌木丛边趴好，碧绿的眸子来回扫视桃林通路，替他警戒。

余平寻了块干净平整的青石坐下，将破障草放在身前，摒除杂念，缓缓运转功法。

温润的灵气自草叶之间流淌而出，顺着他的呼吸涌入经脉。和别的灵草狂暴的药力不同，破障草的灵气如同温水，一点点冲刷他滞涩的经脉，慢慢抚平他多日以来的心绪烦躁。那些卡在瓶颈里挥之不去的焦虑、迷茫，像冰雪遇暖阳，一点点消融。

丹田之内早已充盈饱满的真气，原本死死停滞，此刻在这股灵气的引导下，开始缓缓流动、盘旋，隐隐生出一丝松动的迹象。

余平凝神守着丹田，不刻意催逼突破，只是顺着药力梳理真气。

漫天桃花还在飘落，溪水静静流淌，小狐狸守在路口，安静地替他留意着桃林里的动静。

药力缓缓流淌，余平的心神渐渐沉落，外界的花香、溪声、远处弟子的说笑声，一点点淡成背景。

破障草的银辉丝丝缕缕漫开，不冲击丹田，只缠绕在识海与丹田相连那一处无形的桎梏上。往日里一想到突破便翻涌上来的焦躁、不甘、对自身灵根低劣的怅然，被这股温润灵气慢慢揉散。他不再执拗地逼自己冲破七层，只是依循功法，任由真气循着经脉周而复始运转。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狐鸣。

不是惊慌的警报，只是一声低低的示警。

余平神识没有骤然散开，依旧稳住心神，只分出一缕神识，顺着青儿的方向探去。

岔路的花枝之间，一道淡青色衣裙的身影缓步走了过来。

是花师姑。

她走得极轻，踏在满地桃花瓣上，几乎没有声响，仿佛本身就融进这片花海之中。目光没有先落在青石上打坐的余平，第一眼，便落在那株散着淡淡银辉的破障草上，随即又移到守在灌木丛旁的青儿身上。

青儿身子绷起，碧绿的眼睛牢牢锁住花师姑，没有后退，小小的身子微微压低，一股淡淡的妖力若隐若现，和方才对上冷烨时一般，带着戒备，却不敢主动发难。

花师姑停在几步之外，没有再靠近，唇边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声音压得很低，不打断余平的修炼：“倒是好机缘，桃花岭沉寂多年，竟还藏着一株破障草。想来，是这小狐的本事。”

余平没有立刻收功，药力正到关键处，桎梏刚刚松了一道细缝，贸然中断，这一线契机说不定就此消散。他微微抬眼，拱手，心神依旧不离丹田：“花师姑。”

“不必停。” 花师姑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株破障草，又望向远处连绵的桃林，轻声道，“桃花仙子当年种下这一片桃林，布下的不止是景致，还有一层敛灵的小阵。寻常灵物藏在此地，气息被桃花灵气裹住，极难察觉。灵脉驳杂是真，可阵眼周遭，反倒藏有净地。”

余平心中一动。原来冷烨说此地灵脉杂乱，并非虚言，只是他不知道桃花岭还有旧日遗留的敛灵阵。

“冷烨方才来过？” 花师姑随口一问。

“是，方才在前面岔路遇上了。”

“他对这里，向来比旁人上心。” 花师姑淡淡一句，没有细说缘由，视线重新落回青儿身上，“这狐能寻到破障草，天生对这类助道、破心魔的灵草极为敏锐。你倒是有福。”

青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响，尾巴轻轻甩动，敌意淡了些许，却依旧不肯放松。

花师姑看了它片刻，并未生出抢夺的心思，也没有上前触碰灵草，只是叮嘱：“破障草只解心魔桎梏，不助真气暴涨。你灵根偏弱，切莫借着这股药力强行冲关，根基不稳，后患无穷。”

这话正中要害。余平方才便已经克制住强行冲击七层顶峰的念头，闻言郑重颔首：“弟子记下了。”

“我只是路过，不扰你静修。” 花师姑往后退了两步，转身之际，又回头看了一眼漫天桃花，语气轻得像叹息，“桃花仙子当年也是在此处寻得机缘，只是机缘再好，也未必能留住人。”

话音落，她身影一晃，消失在交错的桃枝之后，不留半点气息。

直到花师姑走远，青儿身上紧绷的气息才松了大半，小跑回来，蹲在青石边，仰头望着余平。

余平收回心神，继续接引破障草的灵气。

识海之中那层堵了许久的桎梏，裂痕越来越清晰。丹田内充盈的真气，原本如同被封在陶罐里的水，此刻陶罐壁上裂开缝隙，真气缓缓流转，变得愈发圆融顺滑。

他依旧不急着突破，慢慢打磨、理顺每一缕真气。瓶颈的阻碍还在，可那层压在心底、挥之不去的烦躁，已经彻底消散。

溪水叮咚，桃花纷飞。

余平一边运转功法，一边暗自思索。桃花仙子、冷烨、花师姑，他们似乎都知晓桃花岭藏着旧事。这片看似供弟子散心赏花的桃林，远不止表面这般简单。而青儿，偏偏能在这片旧地之中，寻到这株破障草。

他低头看向脚边的小狐狸，青儿抬着头，碧色眼眸映着漫天落桃，干净又灵动。可余平心里清楚，这小家伙身上藏着的秘密，恐怕比桃花仙子留下的传说还要深重。

草心的银液一点点黯淡，破障草的药力正在缓缓耗尽。

属于他的突破契机，已经握在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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