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家中来信

贺开遁走的气息，很快消散在山林上空。

落崖山的风轻轻卷过枯叶，素儿望着空空荡荡的半空，眉头微蹙。方才那道火龙术没有触碰到任何生灵，可青儿的直觉向来不会出错。她抬手顺着青儿柔软的皮毛，低声呢喃：“有人来过这里，藏得好深。”

青儿蹭了蹭她的掌心，啾啾轻鸣，鼻尖依旧朝着贺开离去的方向。

素儿沉吟片刻，没有再追。太上长老留给她的手段不少，可对方有隐身法器，刻意隐匿，强行搜寻未必能找到，反倒容易打草惊蛇。她重新坐回石凳，目光望向余平方才停留过的屋舍，眼底的温柔又漫了上来，只是心底悄悄记下了这一丝异样。

另一边，贺开借着遁光一路疾驰，直到飞出落崖山的范围，才敢稍稍放缓速度。

他落在一处僻静的山坳，指尖捏着那枚追踪阵盘，盘面之上红点彻底沉寂，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余大哥…… 余平？” 贺开指尖死死攥紧阵盘，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戾气。

当初贺力失踪，他来落崖山探查，整片区域被迷雾隔绝，宗门给的结论是误入太上长老的空间阵法，算是意外。他嘴上应下，心里却一直存着疑虑。贺力资质平庸，性情怯懦，怎会无缘无故闯进长老布设的险地？

之前阵盘异动，他只当是储物袋被什么妖兽无意中触碰，可今日亲至落崖山，听见素儿口中的 “余大哥”，一切线索忽然串在了一起。

当初贺力出事前后，落崖山只有一个杂役小子格外扎眼，正是余平。后来这小子一路崛起，成了峰内弟子，贺开那时只当是无关之人，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如果真是他……” 贺开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冷笑，“贺力的储物袋在他手上，那贺力的死，十有八九和他脱不开干系！”

他不敢直接上报执法堂。没有实证，仅凭一句旁人闲谈，指认一名峰内弟子，反而会落得诬告的罪名。更何况余平如今背靠峰主一脉，不是他一个管事想动就能动的。

贺开打定主意，先暗中调查。

他转身朝着执法堂的方向掠去，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路子。先悄悄调取落崖山周边、主峰各处的传讯记录、出入报备，再找人打探余平的行踪，查清他今日是不是独自来过落崖山。只要抓到一点蛛丝马迹，他就能慢慢布局，替弟弟讨回公道。

而落崖山的半空，徐平安静静立在茅草上方，一身气息和周遭山林融为一体，宛若一道虚影。

方才贺开仓皇遁走，全程都被他看在眼里。

徐平安目光先是落在坪地上的素儿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贺开远去的方向，最后视线遥遥望向主峰方向，正是余平离去的路线。

他方才一直隐在暗处，贺开一心忌惮素儿，心神紧绷，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另一双眼睛尽收眼底。

“贺开查到余平头上了。” 徐平安低声自语，声音轻得散在风里，“倒是有意思。”

他没有立刻跟上贺开，也没有现身去见素儿。

徐平安的心思沉得很。贺开要查余平，对他而言未必是坏事。他倒要看看，余平要怎么应对执法堂管事的暗中窥伺，也想看看，贺开手里还藏着多少关于贺力失踪的秘密。

片刻之后，徐平安身形一晃，没有追赶贺开，而是循着余平离去的方向，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主峰之内，余平已经落地，遣走了苍鹰。

他把那块奇异兽皮取出来，放在掌心细细端详。兽皮触手温润，不沾尘埃，任凭灵力冲刷，也看不出半点门道，唯独一个古怪之处 —— 死活塞不进储物袋。

“到底是什么东西？” 余平摩挲着兽皮，心头疑惑。

他还没意识到，一场针对他的暗中调查，已经由贺开开启，更不知道，还有一道身影，正远远跟在他身后，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山林的暗流，已经悄悄缠上了他。

只是余平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秋去冬来。

宗主主峰的时序，和落崖山全然是两番光景。

上空流转着护山大阵，将寒暑隔绝在外。繁花终年不谢，古木四季常青，阵纹只任由雷雨、清风这类天地元气自然洒落，若是宗门愿意，连风雨都能一并屏蔽。

余平早已习惯这一方恒温恒润的天地，见怪不怪。他在主峰上跟顶尖天骄无缘，却也有了几分名气，但毕竟是主峰弟子，哪怕只是个添头一般的存在，不少弟子还是私下提起他，都知道有这么一个爱往重力室里熬、自找苦吃的疯狂内门弟子。

“师兄，重力室适合我去修炼吗？” 苹儿仰着头轻声问。

余平微微一怔，如实答道：“这个，我倒是很少见到女弟子去重力室苦修。”

“还有男女重力室吗？”

“那我能不能去试一试？”

“因人而异。不过我觉得可以一试，像你我这般灵根不算出众的修士，重力炼体反而常有奇效。” 余平话说得含糊。他心里清楚，自己能扛住重压、稳步精进，大半依仗黑脉，换作旁人，多半早就撑不住放弃了。

这段时日，余平是重力室的常客。每一次踏入，他都会引动黑脉之力，硬扛重力碾压。如今肉身淬炼之后，不再排出往日那股腥臭发黑的浊物，只剩少许黄水、血丝从毛孔渗出来，肉身强度依旧稳步上涨，只是提升的幅度，已经不如最初那般惊人。

他还悄悄试过，自己对回气丹的耐药性淡了不少。就算不用黑脉净化药力，丹药吸收效率也重新提了上来。余平只当是炼体带来的好处，却不曾想到，每一次重力压榨，黑脉的力量都悄悄融进了血肉肌理。若是重力炼体真有这般普适的奇效，重力室怕是日日都要挤得排不上号。

“怎么才能多赚灵石？”

余平时常暗自发愁。眼下最缺的便是修炼资源。他体内的黑脉如同无底深渊，对丹药、灵气的胃口大得吓人。

除去宗门每月按例发放的少量灵石丹药，他偶尔会去山下坊市碰碰运气，想捡个天材地宝的漏，转手变卖，却次次落空。

想靠修真手艺谋生，又谈何容易。炼丹、制符、炼器，哪一样前期都要海量投入，耗灵石、耗药材，熬上许久，也未必能做出一件成品。宗主主峰本就不以这些术法见长，想从这里找出一条稳妥的求财路子，实在渺茫。

“当初若不是我那点道，惹得紫峰山火部长老不快，我若是分到紫峰山，总比现在要好些。” 余平低声喃喃。

那时的他想当然，以为紫峰山主修炼丹，入了紫峰便不愁丹药。

可他不知道，炼丹、阵符、炼器，样样都离不开名师指点，还要堆起海量资源。紫峰山火灵根修士众多，竞争残酷。就连已经突破炼气七层的陈东来，身在紫峰山，一样不受看重。

修行一途，终究还是要看自身福缘。

前几日花师姑来过东院，这是余平第三次见到她。可对方本就是专程来看上官灵玉的。上官灵玉顺利突破炼气八层，灵根并不拨尖，却肯下苦功，花师姑甚是欢喜，直言若是她能再进一步，冲破筑基，便收她为亲传弟子，当场悉心指点许久。

至于同院的余平，花师姑只是淡淡敷衍两句，嘱他好好修炼，顺带提了一句，雷春根已经踏入炼气七层，拜入宗主门下，成了宗主第三亲传弟子，说完便转身离去。

余平心底暗自嘀咕，自己好歹也是炼气六层，偏偏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若是能给足丹药资源，他未必就慢上雷春根。可转念一想，雷春根一身傲骨，能走到这一步，自有过人之处。

若是花师姑知晓，他耗了不知多少丹药才堆到六层，怕是要折返回来，先把他一顿训斥。

念头归念头，该修行，该筹谋，一样不能落下。

这一日，余平打算下山，去坊市寻杨民。

刚踏出东院大门，还没动身下峰，就撞见了白老。

“余平，杂役堂传讯，叫你过去一趟，有事找你。”

“杂役堂？” 余平心中一动。

杂役堂里，能特意寻他的，想来只有徐平安。难道是马正阳那边出了变故？他略一思忖，便转身往杂役堂而去。

凭着主峰内门弟子的身份玉牌，一路畅通无阻，直接进到徐平安的内堂。入内一看，除了徐平安，还有一道许久未见的身影，正是马正阳。

马正阳如今已是炼气五层，按理应该叫余平师兄了。

此时的马正阳顶替了已故何管事的位置，不必再跟着商队奔波在外，常驻宗门。他银发依旧，气色却好了许多，褪去了往日的憔悴苍老。

见到余平，马正阳眼中翻涌着惊喜、欣慰，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在余平心中，马正阳是除去王迎风、素儿之外，少数可以放下防备之人。

只是奇怪，马正阳只和他寒暄寥寥几句，便先行退了出去。原来今日寻他的，并不是马正阳。

堂内只剩二人。以余平如今主峰弟子的身份，地位并不比杂役堂主徐平安低上多少。哪怕徐平安是筑基修士，在宗主峰这棵大树之下，宗门对内门弟子的身份素来看重。

“余师弟，坐，喝茶。” 徐平安神态自然，如同老友相见。

余平也不客套，落座下来。

待他坐稳，徐平安袖袍轻轻一甩，内堂大门无声闭合，一枚三阶绝灵符玉浮在二人头顶。

一瞬间，余平只觉得浑身灵气凝滞，仿佛变回一介凡人，就连体内蛰伏的黑脉，也被一股无形力量牢牢封住。

高阶绝灵符，和寻常封灵符纸截然不同，不止封禁灵气，还锁死这一方小空间，隔绝一切外界探查。余平心中诧异，面上却没有半分慌乱。

徐平安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淡淡一笑，褪去往日那副和善笑眯眯的模样，开门见山：“师弟，当初那枚清心丹奖励，其实是我送你的，当然，其中自有缘由。”

“师叔？缘由？什么样的缘由，值得您这般破费？” 余平问道。

“呵呵。若是我说，这是我对你的一场投资，你信吗？” 徐平安端起茶盏，抬眼看向他。

“信。世间万事，存在自有道理。”

“好，果然没有看错人。” 徐平安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闲谈片刻，徐平安话锋一转，缓缓告知：“这段时日，执法堂的贺开，一直在暗中打探落崖山的事。贺开此人，不是什么明理之辈。”

他目光静静落在余平身上。

余平心头猛地一震。方才他还在暗自懊悔，之前误会了徐平安，这一刻，对方的意图已然摆到明面上。

贺力的事，没有实证，可徐平安分明已经盯上了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可他很快稳住心神。

徐平安也好，执法堂也罢，手上没有半点能定他罪的证据。

余平脸上浮起一层怅然，故作悲痛：“贺力于我，算得上难得的好友。他失踪，我亦是痛心不已。当初还是他指点我，才把回青果的差事办妥。唉，我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人就没了。师叔若是日后得到他的消息，千万记得告知于我。”

徐平安朗声大笑：“哈哈哈，余师弟果然重情重义！好，喝茶！”

只是笑声之下，徐平安心底隐隐有些抓狂。他自认话说得足够直白，可眼前这个余平，油滑得很，半点口实都不肯露。

片刻之后，徐平安从怀中取出一只储物袋，推到桌中央：“这里一点心意，你不必推辞，就当我继续下注。里面还有一块通讯玉符，遇上难处，可以传讯寻我。另外，还有一封你的家书。”

“家书？” 余平心中一喜。

徐平安看着他，继续说道：“对外，就说是马正阳托人顺路帮你捎来的。”

话音落，他抬手一招，那枚绝灵符玉飞回手中，转瞬收了起来。

余平辞别徐平安，心绪翻涌，再没有去坊市的心思，径直返回东院。途中余平努力地想他与徐平安之间的事，可怎么推理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这徐平安到底安的怎么心？”

想不明的事，余平只好暂时压下。

回到自己的修炼室，他打开那只储物袋。里面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丹瓶、一张字条、那封家书，还有传音玉符，以及一块外门通行令牌。

他最先拿起那封封好的家书，拆开展开。纸上是父亲余祥山苍劲的字迹，字字皆是牵挂、叮嘱，藏着欣慰，也藏着担忧。

读完书信，余平眼眶微微发热。踏入修真路，以为早已看淡凡尘，此刻才明白，亲情，永远是他心底最大的牵绊。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鬓角染霜的父亲、温柔的母亲、幼时处处护着他的兄长余峰，还有青山镇熟悉的一切，一幕幕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快五年了，家中一切可好？院里那只大黄还在吗？身子衰弱的吴管家，是否还安康？”

一纸家书，把他的思绪，遥遥送回了青山镇，送回了那个遥远的家。

良久，余平才缓缓稳住心神，轻轻一笑。修行路上，遗憾本就常有，他唯有把这份牵挂，化作向前苦修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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