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再现的扪心谷

【大商】·玉梳山

高空之上，女宫鸠斜躺在云端，仿佛假寐。

只是他整个人浑身冷意，虽面无表情，可低垂的眉眼仿佛随时会突然睁开，以至于流云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随意游走，反而在他身下积成一片乌云。

在他手中，一团鬼气时聚时散，若细看其中，能发现不少晶莹光斑，正是连着鬼陀子分身一同被捏烂的鬼晶。

每个鬼族都会有一颗鬼晶，就好比人族符修的内丹，按道理，鬼族修为越高鬼晶的价格就越昂贵，哪怕这一颗只是来自鬼陀子的分身，但也是实打实的有仪境，即便如今被女宫鸠只为泄愤就捏成的粉末也足以换取诸多宝物，但女宫鸠却没看在眼里，随手一挥，那些夹杂细碎晶体的鬼气便被吹散。

“鬼陀子······我已记住了你的味道，哪怕你藏在泉幽，下一次我也能揪你出来。”女宫鸠缓缓睁开眼，眼神邪魅而森冷。

自从夜狐时肆被兰香祖带走后，女宫鸠就留在此处，他不是非得要去青丘讨说法，只是紫胤死在墨渊，而幽鸾在护送黄书途离开时也失去消息，出于直觉，女宫鸠总觉得此地还会再发生什么，事实上，也果然如此。

女宫鸠望向下方三人，随时准备出手，“白婆婆的眼光果然刁钻，这春寸草无论是修道资质还是个人品性都不错，怎么看都比那个柳无方更适合继承若谷才对。”

“咦？”女宫鸠扬起眉尾，“看来柳无方普普通通的，但还算重情重义。”

······

······

边尺虽是靠丹药堆出的末流有仪境，却依旧不是春寸草与柳无方能比的，所以春寸草明明早就能跑出玉梳山，却一直山中转圈，就是希望山中禁制能拖住边尺，只是现在被边尺追上，二人气机直接被锁定，若春寸草继续背着柳无方，只会让边尺“一箭双雕”。

更何况，被追杀一宿，春寸草体内的灵力其实所剩无几，与其二人都被杀死，不如为柳无方搏一搏。

故而春寸草这才将柳无方抛飞，自己挡住边尺的银枪。

只是没想到柳无方竟在半空中以灵力凝成一道锁链，将春寸草拉到身边，“你不要命啦？！”

“放开我！”春寸草看着在半空中调转方向迎面刺来的银枪，面露惶恐，赶紧推开柳无方，“不行的！我们被那银枪锁定，必须死一个！”

边尺站在悬崖上方，俯视二人，狞笑道：“都死吧。”

“哪有让一个女人护住自己的道理！”柳无方见春寸草还在挣扎，一狠心就紧紧将其抱住，在她耳畔轻声道：“听好了，我们都不会死······最起码暂时如此。”

柳无方抛出一块硬物，继而在半空中转过身来，背对天空。

硬物与银枪相撞，空气瞬间寂静，继而爆出震天声响。

亮银色的空间裂缝在半空中如闪电般明灭，在滚烫的气浪中，依稀可见云层破碎，一座山谷悬浮在天。

在春寸草被柳无方抱住的那一刻，大脑就一片空白，直到看到天空中的那座山谷，这才回过神来，“扪心谷？你怎么可以把扪心砚台丢出去！你知不知道扪心谷是我们若谷的根基所在，你······你怎么了？”

春寸草这才发现柳无方嘴角溢血，彻底昏迷了过去，不由得慌了神。

“并无大碍，只是被气浪震晕过去了。”女宫鸠出现在在二人身旁，一扬手，清风环绕在二人周身，阻止继续掉落。

“只是就这么毁掉了扪心砚台，倒是有魄力。”女宫鸠深深看了柳无方一眼，“不过也不算毁掉，毕竟最重要的那道扪心道源还在。”

春寸草抱紧柳无方，警惕道：“前辈您是？”

“放心，我是雀台台主紫汶的侍灵，叫我鸠就好。”女宫鸠道。

春寸草松了口气，只是始终将柳无方护在身后，显然并未轻信女宫鸠的话。

女宫鸠瞥了春寸草一眼，并未放在心上。

所有与人族符修缔结契约的妖族变为侍灵后，久而久之，妖气便会散去许多，也会更通人性，但女宫鸠可以说是最不人道的种族之一，成年女宫鸠将卵产在妙龄处子的腹中，在胎中靠吸食人气为生，也因此天生就能化为人形，但落在符修眼里，其实妖气属最重的那一种。

女宫鸠在雀台这些年，其实背后没少被人嚼舌根，那个阵灵君思思更狠，好几次当着面骂自己是主人紫汶养着的小白脸，所以对春寸草的态度，女宫鸠非但没有不满，反而更多的是赞赏，看来和以往那些愚善的若谷弟子不同，还算知晓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

全力一击被挡住，边尺接住被弹回的本命符器银枪，受了内伤吐出一大口血，他本想继续杀向柳无方二人，只是在注意到女宫鸠后不得不打消念头，只是现在无论是返回晚颜关还是往大商腹地逃遁，肯定会被抓住，最后一狠心，冲向天空那座扪心谷。

春寸草看了女宫鸠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让我阻止他？”女宫鸠问道。

春寸草点点头，小心翼翼道：“扪心道源若是落到这种罪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若是扪心道源这么容易就能得到，你若谷还会是如今这般境地？”女宫鸠顿了顿，继续说，“抱歉，没有嘲讽若谷的意思，只是你放心好了，会有人阻止他的。”

女宫鸠话音刚落，一道剑光就骤然亮起，云絮被冻结成霜花落下，只见一名老妪踏空而来，狠狠刺向边尺，而在更远处，慕黎与冰清接踵而至。

“是师傅！”春寸草惊喜叫道，同时偷偷打量了女宫鸠一眼，注意到他面色如常，这才彻底打消了对其的怀疑，只是心中又生出别的困惑，雀台台主的侍灵的脾气这么好吗，竟主动对自己道歉，自己不过是后辈，而女宫鸠说的也没错，若谷这些年确实没落了。

而在春寸草松下心弦的同时，女宫鸠摇摇头，眼神凝重，“扪心道源说是绝世罕见也不为过，你们若谷能一直拿在手中，就是因为被炼为砚台后容易藏着，只是如今砚台被毁，扪心谷再现，白婆婆能阻止边尺，却未必能一直守下去。”

春寸草闻言，再也笑不出来，当年戈天帝能借孟太师之手对付若谷，甚至强行为若谷安上了盗窃潮生焱的罪名，如今这乱世，剽窃之人只会更多。

“老太婆，别以为你踏入有仪境，老子就怕了你了！”边尺杀向白婆婆，双眼满是血丝，再无往日的儒雅。

白婆婆冷笑一声，手中竹剑掠过，招招冲着命去。

“边尺，你还要再执迷不悟吗？”慕黎瞪着边尺，眼神里满是失望，“我知道你与若谷有仇，但如今还是抵御外敌要紧，我相信你是被翎缺控制了才会失去判断能力，现在停手，你还有救！”

“救？”边尺苦笑一声，继而发出凄厉怒吼，“你以为我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容易吗？我天赋不够，手段要不狠一点，我如今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登堂境！在战场上，随时都可能被杀死！我知道没人在乎我，但我总不能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看不起自己？讲得好像你是被逼无奈一样，你如今已是晚颜关的副将，可以说在大商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你不是小人物，若不是你不知足，会走到如今这地步？”白婆婆面无表情，周身寒雾涌动，至于那颗被炼为符器的夜族头骨更是早早抛出，化作一头白骨蜈蚣四处游走，寻找偷袭的机会，“一个人站得越高，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就越大，品行不端者何以服众，即便老身不灭你，你又如何能长存？”

“慕黎，你也别再劝了，慈不掌兵。”

白婆婆瞪着边尺，冷笑道：“你若束手就擒，也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毕竟一位有仪境的战力，真不算小，但你若拒捕，呵，老身今日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不等边尺答话，白婆婆就一剑刺了过去。

冰霜飞舞，血光潋滟。

众人看着被一剑钉起的边尺，神情错愕，边尺就算修为不如白婆婆扎实，可两人都是靠丹药踏入的有仪境，即便有差距，也绝不会很大，怎就这样如刀切豆腐般轻松？

白婆婆看着眼神涣散的边尺，不敢拔出自己刺透边尺心脏的剑，飞速后退，喝问道：“谁？”

慕黎转头看向冰清，神色困惑。

“是我······”冰清手掌下意识挡在胸口，眉头微蹙，看着便我见犹怜，“我想帮白婆婆拿下边尺，就偷偷发了一道精神攻击，本以为只会让边尺灵力阻滞，谁知道他竟直接失去抵抗力······”

“大概是边尺被翎缺控制过，留下了暗伤吧。”慕黎看着边尺摔下悬崖的身体，叹了口气，没有灵力护体，就这样被白婆婆的寒气入侵，肉身已经保不住了，“先收走他的魂魄吧，只是商帝应当不会给他阴傀了。”

“什么是阴傀？”柳无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小声问道。

“你受伤了，先别动！”春寸草顿了顿，又说，“阴傀是许家出产的一种特殊符器，能让亡魂逗留其中，不用再去夺舍他人。”

柳无方瞪大双眼，“这么厉害？那身边带着阴傀，岂不是就可以不用去轮回了？”

“哪有那般容易。”女宫鸠想起死去的紫胤，神情苦涩，“阴傀的核心是只生长在冥界的阴神木，那是连神息都能承载的至宝，容纳魂体当然也不在话下，而一般符修战死或者老死，魂魄都会受损，就像破了洞的风筝，虽还能在人间飘零摇晃一阵子，但迟早会落得一个狗啃泥的下场，除非找到合适的人去夺舍，这样阴魂就能被阳身庇护，但世间哪有绝对的吻合，即便魂魄能苟活下来，也会出现不可逆的逸散，到时别说是轮回，没魂飞魄散就是好的。”

“而能保证亡魂不散的阴傀也不是没有，只是造价高昂，就是一个小小关节都是由阴神木制成，许家人只租不借。”

“所以符修大限将至时，哪怕神魂依旧能在人间逗留一段时间，也依旧会去往冥界，否则就没下一世和生生世世了。”女宫鸠瞧见柳无方一脸遗憾神情，笑了笑，“怎么，你还想靠着阴傀长生不死？”

“对呀。”柳无方点点头，又咳了几声，“寸草你把我抱太紧了，我受伤不重！”

春寸草面色羞红，慌忙松开。

柳无方假装摔倒在地，故意哎呦一声，“啊放太快了有没有考虑我是病患，啊，骨折了！”

春寸草急忙抬起头，急得眼泪直打转，“没事吧？我帮你看看······”

“骗你的。”柳无方打了个响指，跛着脚站了起来，“我好歹也是符修，修为是低，但身子骨没那么弱，过几天就好了。”

春寸草深呼吸一口气，咬着嘴唇，差点一拳打在柳无方胸口。

“小拳拳捶我胸口？”柳无方哈哈一笑，“好了，不开玩笑，倒是接下来会怎么处理边尺？”

白婆婆一手提着边尺的尸体，一手握着一团魂雾，轻轻一抛丢给了冰清，这才飞掠到春寸草身边，瞥了柳无方一眼，不冷不热道：“这就不劳少谷主费神了。”

柳无方挠了挠头，不敢去看白婆婆的眼睛，“抱歉哈，说好的要保护寸草，结果食言了，连扪心砚台也没能保住······”

春寸草焦急道：“师傅，无方他都是为了保护我，都是我的错！”

“都开始直接叫无方了？”白婆婆面无表情道。

“是少谷主······”春寸草垂下头，小手绞在一起，终于有了几分女子柔弱。

白婆婆冷哼一声，抬头望向那座不断与墨渊靠近的扪心谷，叹了口气，“如今砚台破碎，扪心谷迟早会落回墨渊，也算是落叶归根。”

“对不起······”柳无方咬咬牙，从怀中取出有暇玉册，“我不配为少谷主，这有暇玉册我还没炼为本命符器，您收起来吧，给春寸草，她远比我更合适。”

白婆婆依旧望着扪心谷，沉默片刻，继而以食指抵住喉咙，发出令人震耳欲聋的声音，“我，若谷白瑛，昭告天下，凡正义之士皆可来我若谷祖地，若有人通过扪心谷的考验，可带走扪心道源，当然代价也有，除了欠我若谷一桩恩情外，还要护我若谷百年！”

慕黎看向白婆婆，无奈一笑，白婆婆此举也是被逼无奈，却也极为聪明，最起码总比一直死守要强，毕竟利益在前，谁都可以化身豺狼，否则十几年前若谷那些战死在一羽城的年轻弟子就是前车之鉴，而现在最起码不光能落得无私大义的名头，更还能白白得一人情。

白婆婆深呼一口气，这才正眼看向柳无方，认真道：“你能为了救寸草而放弃扪心砚台，我很欣慰。”

“生而为人，可以俗，但在生死一刻间绝不能被俗物缠身，所谓人情味，便重在一个情字。”

“今日就是你那窝囊师傅站在这，也只会以你为傲！”

“我若谷传承，靠的绝不是区区一道源，而是人心道理！”

柳无方抬起头，怔怔望着白婆婆，泪流满面。

【大商】·雁走城

阳光灿烂，雁走城的酒铺早早营业，虽不如君家老窖那般醇厚，可遥遥闻着，依旧醉人。

商曌坐在轮椅上，将燃了一晚的烛火吹灭，对兰安笑道：“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人很像？”

兰安扬了扬眉，“什么意思？”

“你是许家的弃子，体内血脉驳杂，修行路走到越后，就越举步维艰。”商曌摇摇头，又自嘲一笑，“我呢，是大商的日月王，可除了尊号福气，也不过只是一个外放的王储罢了。”

“我有兔君庇护，有华堂撑腰，还有很多朋友，比如花狐。”兰安顿了顿，又说，“你有寇国公，更有连我都看不透的修为，而且是正统的帝位继承人，所以我们都不必妄自菲薄。”

商曌哑然失笑，刚想说些什么，冷星缘就提着一壶酒走了过来。

“喝酒不？”冷星缘对兰安扬了扬手中的酒壶，“顶好的君家老窖，趁寇国公这会儿在帮花狐炼化本命符器，我偷偷去酒窖拿的。”

兰安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心里只觉得冷鸦这位父亲真是跳脱。

冷星缘耸耸肩，“得，又是个好孩子。”

“我倒愿意尝尝。”商曌举起手。

冷星缘瞪大双眼，上半身后倾，“你？你外公会让你碰？”

商曌摇摇头，道：“外公他一直严格要求我，做决策者不得饮酒，实在误事，但我一直很好奇让所有前往战场之人都会掏钱买醉之物，到底是何滋味？”

“人生百味尽在其中，妙不可言。”冷星缘左右张望片刻，赶紧将酒壶丢给商曌，“快点，他好不容易传了我一卷兵书，可不想这么快就被他赶出门。”

商曌笑了笑，迟疑片刻，昂起脖子便灌了一口，差点呛到，“好辣。”

冷星缘拿回酒壶，悠然笑道：“辣口，但回味无穷。”

商曌摇摇头，擦了擦嘴，“还没尝够。”

冷星缘瘪着嘴直摇头，“我怕被你外公打死。”

“唷在说什么呢？”花狐走了过来，鼻子朝天，笑容灿烂，“猜猜看，小爷我的本命符器炼化的怎么样了？”

“大爷亲自帮你挑选的，又有寇国公护道，要是差了，暂且不说这件本该由我送给寇国公做见面礼的符器被你白白浪费，但你扪心自问，对得起冷鸦求我帮你时的苦口婆心吗？”冷星缘拍了拍花狐的肩膀，笑容阴森。

花狐讪笑一声，躲在兰安身后，“我们该回鱼门了。”

“不着急。”寇国公走了过来，瞥了眼商曌胸前的酒渍，眉头大皱，“刚收到消息，是黄粱与梅尚传来的，你们不用着急回鱼门，先去墨渊。”

“啊？”花狐眨了眨眼，“若谷的祖地？”

寇国公看了眼自己外孙儿的皇弟，点了点头，“现在不该叫墨渊才对，那里已经被填平，扪心谷重新现世了。”

冷星缘一口酒喷出，“啥？什么时候的事？”

“我们传递消息，就靠你竹楼的通灵镜，如今满世界都知晓的事情你却不清楚？”寇国公皮笑肉不笑，看也不看冷星缘一眼，继续说，“扪心道源是大机缘，其价值绝不在宫砂的浊龙道源和兰安你的苦雨毒源之下，等速度最快的白驹逐日舰一回，老夫就立刻送你们前往，届时，曌儿你也去。”

商曌抬起头，神色微讶。

冷星缘咳嗽一声，对兰安道：“对了，不老鹤临走时让我转告你，以后一个人在外时好好照顾自己，莫让兔君担心。”

兰安心头微暖，点了点头。

“怎么？你就不去了？”寇国公冷笑道。

“我？”冷星缘指着自己，摇了摇头，“我几斤几两自个儿心里有数，扪心道源肯定没我份，就不去凑热闹了。”

“我是让你做保镖，否则我放心曌儿离开？”寇国公面无表情道。

“······好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