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观落阴

【大商】·首无山脉

首无山脉距离一叶原不远，道路宽广，但人烟稀少。

一叶原因盛产龙马等优质坐骑而闻名遐迩，同时又丰产一叶草这种战略级的宝物，由于夜族天生拥有精纯暗脉，也就是说每个夜族人都能将身体转化为若有若无的虚灵状态，这在对战时能无视大部分物理伤害，无疑占据了极大优势。

为此，大商开采了许多一叶草，将士们可以用军功兑换，为的就是培养出一批拥有灵域的符修，以此来钳制夜族。

故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官兵运送一叶草，铁骑踏在崎岖的山地上，留下了一条名为“观花”的平坦大道，走马观花，大抵如此。

而观花大道旁，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座草棚，在茂密的野草里，时不时能看到几个香瓜，是前人随手撒在路上的种子所生，毕竟这一路崎岖，却总有几片较为肥沃的土壤，与其荒着，不如任由这些瓜果肆意生长，就当是给路人留一个可以歇脚的地儿。

宫砂一行人此刻就在其中一座草棚中，以宫砂的修为，完全可以以灵力挟带着颜嫣等人，但他没有，因为颜嫣与雪晏的身体还没彻底恢复，兰安留下的那瓶鼬毒，委实恶心。

“你头还疼吗？”杯月摸着颜嫣的额头，捂着嘴笑道。

“你还笑！”颜嫣瞪了杯月一眼，刚想说些什么，又干呕了一声，“该死的兰安！居然用鼬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已经让我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

杯月摇摇头，递给颜嫣一杯茶，“来时遇到了那位最年轻的十一古刹早雾，临别时他送了我一些茶叶，是佛宗颇负盛名的苦茶，用晾干的莲心制成，虽然味道不好，却能有效缓解不适感。”

“还是月儿最好了！”颜嫣抱住杯月，不由分说地亲了几口，“那个叫早雾的，真是个少年？”

杯月想起那名身披宽大莲衣的沙弥，面色古怪，“可能比你想象中更年轻。”

颜嫣点点头，眼角余光却瞥向杯月腰间挂着的酒葫芦，心底轻叹一口气，暗怪自己这三年都待在晚颜关没回鱼门看看，听说杯月自从与太子商誉订亲后就常借酒消愁，果然是真的。

“你们听说了吗？”雪晏阴沉着脸走了进来，拿起颜嫣的茶杯就灌了一口，“师尊的兄长，大商刑部部长宫守一的妻子去世了。”

“什么？”二女惊讶道。

“孟良也死了，符瞳被挖走，尸体也被妖兽给分食了，只留下了一只断手。”雪晏的脸透着病态的潮红，似乎陷入了某种极端，“无论那个人是谁，我都要把他的身体一片一片地切下来，比孟良还要惨！为师傅报仇！”

“我兄长都没你这样癫狂，你又何必自作多情呢。”宫砂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瞪了雪晏一眼，“准备一下，要进首无山脉了。”

颜嫣眉头微皱，迟疑道：“不急在这一时，要不，您休息一会儿？”

宫砂沙哑笑道：“能听到你一句关心我的话，也算是圆了我一个心愿。”

颜嫣红着脸，瞪了宫砂一眼，“小心我跟师娘告状！”

“你融合了血仪之灵后，好点没？”宫砂岔开话题，问道。

颜嫣点点头，“血仪鳞甲再没有像以前那般肆无忌惮地吞噬我的气血，但必须为血仪之灵提供足够鲜活的祭品，否则它就会忤逆我。”

宫砂这才宽慰几分，当初在不毛山地，颜嫣与雪晏中了兰安的阴招，宫砂一怒之下引爆了深埋在不毛山地下的赤硫磺，一时间大火漫天，不光是为了泄愤，同时也是为了让硫磺火逼出血仪之灵，否则以宫砂的性子，怎么会忍心出这么大的亏，即便有萧心护着，也要给兰安一点苦头吃。

“等你修为到达有仪境时，血仪之灵再敢蹦跶，直接镇压了便是，区区一个初具灵智的器灵罢了。”宫砂冷笑道，往门外走去，“根据血仪之灵的指引，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首无山脉！”

“对了，你写信让我来，还没告诉我目的呢？”杯月碰了碰颜嫣的胳臂，小声问道。

“找龙。”宫砂头也不回地走出草棚，“真龙！”

杯月愣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颜嫣拍了拍杯月的肩膀，刚出草棚就感受到空气明显要炙热几分，不由得抬起头来，却看到漫天乌云，叹道：“都还没到首无山脉呢，这大阴天居然这么热。”

“相传在太古年间，天地间曾有一条赤龙，因违反天条被押上了斩龙台，脑袋被丢到了无尽海，尸体则落到了人间，化作了一片山脉。”杯月抬起头，望向远处高耸而连绵的山脉，目露深思，“这就是首无山脉。”

宫砂沙哑道：“首无山脉内有一座在整个大商都少有的芥藏秘境，此行不会轻松。”

“芥藏秘境？”雪晏困惑道。

“资源丰富又未被彻底开发的宝地，都被称为秘境，比如说我鱼门附近的蜃雾苦海，就是世间数一数二的秘境，佛宗的神贤大师当年便是在那处秘境中悟道，这才能一举破境到云隐。”杯月顿了顿，继续说，“而芥藏二字，与芥子宝物类似，我鱼门的芥子螺能收纳数倍于体积的物品，而芥藏秘境，则特指那些看上去窄小平常，但走进之后却别有洞天的宝地，故而芥藏秘境又被称作‘洞天宝地’。”

“但芥藏秘境不光少见，且大多凶险，这也是为什么总有符修去苦海，却少有人会真正深入的原因。”杯月见雪晏眼神茫然，又补了句，“通俗点讲，芥藏秘境就类似于我们符修的灵域，不，是更高一级的灵界。”

颜嫣早就知道雪晏极无常识，可芥藏秘境除了“洞天宝地”的别名外，还有个外号叫“金银山”，是每个符修都梦寐以求的地方，所以这时依旧难免感到几分心累，解释道：“灵界内规则自成，比如说我们当年与池英竞争的那座蜃雾毒岛，其实就算是一座小秘境，还记得那座岛上生存着各种毒虫与毒木，修为不够登堂境，都无法久留，也不知首无山脉的这座秘境又是什么规则？”

杯月回忆道：“就是在那座岛上，我们遇见了许亭。”

颜嫣神色微黯，点了点头，许亭几乎以碾压的姿态战胜众人的情形，似乎还历历在目。

“修为一旦到底登堂境，灵域才是决定强弱的最大因素，当初你们都没觉醒灵域，与许亭对上本就吃亏，更何况他有许家的支持，在高阶符器方面又占尽了优势，当时输了，不怪你们。”雪晏安慰道。

宫砂忽然回过头，瞥了雪晏一眼，“没想到你这么会讨女人欢心。”

“这······我说的是事实啊！”雪晏红着脸，尴尬道。

“噗嗤，也难为你这个天天窝在解剖室的家伙说这些开导人的话了。”杯月笑出声，随后摇摇头，双手紧握成拳，双眼逐渐充满斗志，“但你说得对，再遇见许亭，我们一定要揍得他满地找牙！”

“就我所知，许家历代继承人，全部都在二十五岁之前突破到有仪境了。”宫砂冷笑一声，继续说，“你们如今确实都觉醒了灵域，但说不定许亭的灵域都升级为灵界了。”

颜嫣瞪着宫砂的背影，强忍住冲上去踹一脚的冲动，咬牙道：“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只是见不得盲目的自信罢了，这是愚蠢。”宫砂平静道。

见颜嫣还想再说些什么，杯月赶紧上前拦住，“好了好了，就快到首无山脉了，省点力气吧！”

“你们有没有觉得很奇怪。”雪晏看着两旁的街道，眉头紧皱，“越是危险的地方，商机往往越大，就连不毛山地都有若谷之人驻扎，可这附近是不是太安静了些？”

杯月困惑道：“会不会是首无山脉太危险，人们都躲起来了。”

“祸福本就相依，越是险地，符修往往越是扎堆，这地方如此死寂，只能说明他们遇见了突发情况。”颜嫣看着不远处那座暗红的山脉，面色古怪。

“有点意思。”宫砂忽然抬起头，咧开嘴无声笑着。

众人回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群身穿红袍的人或站在大道中间，或靠在树上，将宫砂等人团团围住。

【大商】·尧都·帝宫

孟良也许只是帝王家的一只狗，但毕竟是太子的老师，关乎着大商的颜面，即便商帝早就知道凶手是谁，但一些象征性的调查却还是有必要的，而且他也想知道，杀死宫守一夫人的，到底是那群嗜血的妖兽，还是某个想陷害花狐的人。

对于花狐这个儿子，商泱心中一直怀有愧疚，但当年将花狐推出大商的，却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戈天帝商戈。

每每想到这，商泱哪怕稳坐龙椅多年，也一阵心烦意乱。

“陛下，戈天帝听闻您有意调查宫家的惨案，特地派出自己的侍灵前去勘察。”白公公走后，小彭子接替了他的位置，如果不是看到白公公在地牢时的惨状，小彭子兴许还会为升官而兴奋，但此刻，却只有一种夹杂着无措的麻木。

闻言，商泱放下手中的毛笔，两道仿佛墨画的眉毛皱着几乎连在一起，而他本就温润的双眸回变得愈发深邃，透着不知喜怒的威严感。

商泱清楚，父亲他自然不是真的在帮自己，而是想揭露花狐，以此让商誉的地位愈加巩固。可父亲的侍灵来头不小，自己虽然不惧，但总不能真的动手吧？

“朕知道了。”商泱点点头，见小彭子行礼离开，又说，“你想知道白公公为何会受到那般折磨吗？”

“小彭子不敢擅自揣摩圣上心意。”小彭子低头道。

“因为他背叛了朕，他代戈天帝监视朕，如果不是念在他日夜辛苦的份上，朕早就斩了他！”商泱道。

“可······”小彭子迟疑了片刻，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奴才愚笨，不明白为何替戈天帝做事就······”

商泱抬起手，打断道：“按理说，戈天帝不光是朕的父亲，更是大商第一强者，他的命令你们必须听，但朕如今才是大商的帝！”

小彭子点点头，忽然想起宫中关于太子商誉与长华王花狐的传闻，这才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原来戈天帝与陛下，并不对路！

“听闻戈天帝的猫妖侍灵最善侦察生死之事，如果发现了宫家惨案的蹊跷······需要奴才做些什么吗？”小彭子忐忑道。

商泱满意于小彭子的聪慧，笑道：“不用，你只需在意每日为朕熬煮的汤药便好。”

小彭子点点头，这才退下。

“沟通阴阳两界虽然困难，但在阴间当职的鬼神消失后，只要修为足够，短时间内还是能召回亡者的魂魄，父亲这步棋，下的不可谓不绝啊！”

【大商】·尧都·宫家

宫家被夷为平地，偌大的梨园只剩几棵果树还安然无恙，却又被白绫挂满。

白若听说这件事后，让羽林卫守住尧都四周以防嫌疑人逃脱，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执意要留在此地替孟太师守灵。

众人都知道白若出生国府，是孟良的得意门生，白若如此秉持孝道，众人自然不会去阻止，更何况在场比白若官职更高的，还真没几人，白若是大商最年轻的有仪境强者，修为虽不比晚颜将军和一叶将军，但踏入云隐境的可能性却更大，故而论军中地位，也只有镇国将军严趣能稳压一头。

但此刻，他看着不远处的一名妖族少女，白净而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古怪二字。

“你知道观落阴吗？”

长着猫耳的少女攀附在一名俊朗的士兵身上，她扭动着丰满的臀部，大大的眼睛里透着古灵精怪，“你想知道吗？”

“大人，我······”士兵腰背挺得笔直而僵硬，任由少女如何诱惑，却不敢看她半分。

“真无趣。”妖族少女撇撇嘴，走到白若身边，“他都不敢看我一眼，果然还是比不过白将军。”

“还请大人自重。”白若瞥了眼少女放在自己腹部的手，皱眉道。

妖族少女手指往下滑，挑衅道：“那你推开我呀！”

闻言，白若深呼吸一口气，却也没任何动作，“大人贵为戈天帝的侍灵，小将不敢得罪，但也请大人不要忘了戈天帝的吩咐，否则耽误了调查，难免会被戈天帝责备。”

“哼，没情趣！”妖族少女瞪了白若一眼，转身看向已成一片狼藉的宫家，缓缓张开双臂，“我于此岸，望彼方之人，以阳间念，引忘川之水。”

刹那间，一道地缝在妖族少女脚边裂开，有阴风涌出，吹得白绫漫天飞舞宛如幽灵。

“吾名明月夜，以冥猫一族的身份，唤鬼归来！”

猫妖少女神色逐渐变得凝重，隐隐有鬼哭声回响在四周，有符光缭绕在少女的手掌处，最后勾勒出一对巨大的暗金爪套。

“观落阴，开！”猫妖少女握了握巨大的爪套，用尖锐的金属指甲刺进地缝正上方的虚空中，用力地往两边掰，仿佛十分费力。

望着少女面前的虚空变成了门的形状，白若不禁提起精神，观落阴是少有的能召唤亡魂的法术，这还是白若第一次见。

随着阴间之门逐渐打开，原本还晴朗的天空随之变得阴暗，阵阵雾气从门那头吹来，又在半空中幻化出各种形状，仿佛鱼门有名的蜃雾。

猫妖少女竖瞳紧缩，狠狠发出一声低吼：“给我开啊！”

“既已生死两隔，又何必再打扰亡者呢？”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传来。

白若回头看去，只见一名宫装女子缓步走来，白若只瞥见女子衣摆上的凤纹便不敢再多看一眼，忙行礼道：“末将白若，见过帝后。”

花图柔柔笑道：“将军既披上铠甲，便无须多礼。”

“不要让她打扰我，短时间内，观落阴只能施展一次，而亡魂只会在人间逗留七天，这次不成功，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猫妖少女忽然叫道。

白若这才想起猫妖少女的任务，再看向花图，神色有些怪异。

“你想拦我？”花图注意到白若眼里的提防，问道。

白若不敢再看花图的凤眸，道：“末将不敢，只是事关孟太师与宫夫人死亡的真相，不容打搅，此地鬼气阴森，帝后还请保重凤体，快些回宫吧。”

“你拦不住我。”花图微微一笑，素手一扬，将一颗种子弹向阴间之门。

白若抬起手，抓向那粒种子，可手还没碰到种子，就被一股暗劲给撞开，不由得愣在原地，神情骇然，“怎么可能！”

“花家二女，世人只知次女花革是鱼门的天才峰主，却不知大姐花图，我大商的帝后同样也是有仪境高手！”一名锦衣老者捏着那粒种子，看着花图的眼里满是欣赏，“不愧是我的儿媳。”

花图看着老者，凤眸微眯，透着艳丽与危险，片刻后行礼甜笑道：“花图见过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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