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千雯

【苦海】·噩牙堡

怜过看着站在苦海水面上的妖娆女子，神色如常，但紧攥着的拳头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如果朱目还没退走，一定能认出那个女子，她正是那个想吃掉朱素竹与小渔后逃走的青鳞女鬼。但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还敢在鱼门附近逗留，也没想到她的隐匿能力那般强，便是奉命清扫鬼族余孽的松昊也没能搜出。

但怜过并不意外，只是再遇故人，难免有些感慨，与愤恨。

“杳杳，你在这等着，是给我机会杀死你吗？”怜过扬了扬纤细的眉毛，神情有些凌厉。

青鳞女鬼扯掉头发随意丢在水中，又褪下皮衣，但诡异的是，皮衣似乎与鬼族女子的皮肤相连，她就像蛇蜕皮般脱去了鬼族女子的形象，露出一张柔美娇媚的脸和雪白的胴体。

“这样都能认出我，也是难为你了鹿诗倾。”杳杳单手叉腰，似乎毫不介意自己的身体被怜过全部看光，而随着皮衣的褪去，一股浩荡灵力自其体内传出，直接搅碎了空中的那片莲云。

怜过扬起手中的拂尘，甩向杳杳，“别说你多穿了一层皮，就是被扒了皮，我也能一眼认出。”

杳杳扭动腰肢，轻松躲过怜过的偷袭，又对其抛了个媚眼，“经年不见，又都是女孩子家，干嘛刚见面就打打杀杀？”

怜过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仿佛再与其多说一句就会玷污了自己，却也没再出手。

先前在青丘与八尾夜狐时肆交手，使用了献祭类的禁术“渡天下”从而修为跌落，后又在雀台与夜族厮杀，表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体内各处灵窍已经破败，哪怕回到听风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恢复的，而杳杳本身就修为不弱，如果这时不是有师尊的木鱼在手，怜过早就逃了。

杳杳收敛嬉笑，正色道：“放过诺儿。”

怜过冷笑一声，继续往鱼门的方向走去。

“要怎么样你才肯放过她？”杳杳盯着怜过的背影，如果不是主人叶嗣的命令，她早就杀死怜过了。

怜过回过头，笑了笑，终于答道：“你自杀，我就可以考虑考虑。”

杳杳咬咬牙，秀气的鼻子皱了皱，“主人当年待你不薄，你在叶家也从未受过一丝气，更何况诺儿也是你的亲身骨肉，你修的是佛道，更该懂得虎毒不食子的道理！”

“叶嗣的女儿，是鬼女，这是她的原罪，我杀她，是超度。”怜过瞥了杳杳的身体一眼，掉头离开，“也难为你这些年一直伺候在叶嗣身边，明明是能与狐族媲美的桃刹，却诱惑不得他分毫，真是悲哀。”

杳杳紧咬嘴唇，鬼气凝成一把蛇形的匕首。

“等等！”

“怎么？你还想杀我不成？你敢在鱼门附近动手，就不怕自己这身骚燥鬼气被黄粱察觉？”怜过扬起眉毛，露出刻薄笑容。

杳杳盯了怜过片刻，手执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希望你不会反悔。”

“我，自杀！”

【鱼门】·龙门水柱

“唔······”

兰安揉了揉惺忪睡眼，醒了过来，他恍惚间看到冷鸦的脸，惊吓地坐起身来。

“你怎么在我房间？”兰安捂住胸口，话刚说出口，才注意到四周的水流和身下的莲台，不禁一阵尴尬，“你怎么来了？”

冷鸦翻了个白眼，道：“不止我来了，小狐狸和金鲶也来了，还有他们的朋友姬冽。”

严趣带着面具，额头却掉下了黑线，“谁是小狐狸？”

“这届新生有不少都挺有野心的，也随着我们跃龙门了。”花狐抱着胳膊，打量着站在远处的玄衣少女，“喏，那里还有一个，似乎是来找你的。”

兰安顺着花狐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居然还是认识的人，诧异道：“你怎么在这？”

“是噩兽······”朱素竹话刚说完一半，就看到兰安抬起来手，识趣地不再多言。

“那你先跟着我们吧。”兰安见朱素竹紧咬嘴唇，又问，“怎么了？”

“小渔她还在下面。”朱素竹指着不远处的一座莲台，道。

“小渔？”兰安皱了皱眉，想起了噩牙堡那个单纯又柔弱的小姑娘，“她怎么来了，居然还通过了鱼门的考核？”

朱素竹扭过头，答道：“不要小瞧别人，以前我比不上你，但现在我也是鱼门的弟子。”

“看来你们两个还有故事？”冷鸦手搭在兰安身上，眯着眼对朱素竹笑道。

朱素竹也不甘示弱，瞪向对方。

“放弃他们吧，他们两个的修为终究还是低了点，龙门水柱会不断冲刷本命符，以他们的能力还承受不住。”冷鸦看着小渔身边的干瘦少年一次次冲入水流中，又一次次被撞开，不由得摇摇头，“倒是挺不服输的，叫牛犇？”

朱素竹点点头，神情有些遗憾，越到高处，水流就越湍急，便是自己也是凭借噩影符勉强爬了上来，正准备劝他们放弃时，牛犇怒吼一声，粗重的鼻息居然宛如两道滚烫白气，清晰可见。

众人看着牛犇身后若隐若现的蛮牛虚影，神色微凝。

“蛮武者。”金鲶捧着肚子，瞪大双眼，“我没看错吧？”

“什么是蛮武者？”朱素竹困惑道。

“有幸得到太古蛮兽祝福的人，被称作蛮武者，在人族还未学会吸收灵气化为己用的年代，蛮武者一时风头无双，后来符师兴起，太古蛮兽又逐渐绝迹，蛮武者的身影才慢慢消失。”严趣感慨出声，“太古蛮族是除了八大荒兽之外最高老的存在，没想到今天居然能有幸一睹，只是牛犇体内的蛮牛虚影似乎等级不高。”

“啊！”众人只见那蛮牛虚影撞进牛犇体内，而其瘦弱的身体却突然膨胀了起来，他一头钻进龙门水柱中，逆流而上，最后落到众人所在的莲台之上。

“小姐，俺说过要还你人情的！”牛犇单膝跪在地上，愣愣地瞪着朱素竹，最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倒是挺知恩图报。”金鲶走近牛犇，粗短的手指变戏法般转出几根银针，扎在牛犇的后背上，“传说蛮武者觉醒时，全身都会充斥着蛮兽的气息，肉体力量也会变得极大，只有放出这些蛮气，身体才会逐渐恢复。”

花狐耸耸肩，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了戳牛犇的脸，“既然这样，那就等他醒来吧。”

兰安召回丹青燕，看着被其叼着的乌龟一眼，再次甩出出去，“这王八咋这粘人。”

“嘿！留着炖汤也好啊！你不知道王八壮阳啊？”花狐急道。

兰安白了花狐一眼，又环顾众人，抬起头，望着几乎在龙门水柱最顶端的那座莲台，“现在，就让我们看看，这龙门水柱······”

“有谁拦的住！”

······

······

“听说路肆哥哥被淘汰了？”

千雯双腿叠在一起坐在冰椅上，秀气的小脸透着威严，让人难以直视，“楠仙？”

众人抬起头，看着飘然落在莲台中央的少年，没想到他也来了，只是众人一直在这里怎么先前没发现他？难道他的祖脉符真如传言中那般出神入化？

楠仙并非是人族，而是蜃雾中生长的一株海楠树幻化而成，一般情况下，妖兽化形最低也要登堂境的修为，而花木成精的门槛则更高，但总有例外，比如说鱼门外负责带人渡苦海的小妖丹弥就修为低微，似乎是被神贤大师点化，但那小海螺的话当不得真。

而楠仙，据说鱼门曾有位长老在海楠树下坐化，一身修为化作养分被其吸收，这才得以化成人胎。

众人留意到楠仙束发的木簪，感应到其充斥的生命气息，心想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没有彻底脱掉妖形。不是靠自己的努力修来，就总会有瑕疵，比如说丹弥就必须被迫背着大海螺，而楠仙的木簪其实是从头骨上长出的枝桠。

“不错，而且花狐与兰安，是正面赢的。”楠仙不顾众人所想，从脑后木簪般的枝桠上摘下一片叶子，丢到空中。

“正面？怎么可能！”路璐怀疑地盯着楠仙。

也许别人不清楚，但作为妹妹路璐自然明白兄长的底牌，侍灵青螭加上特殊的本命符器银霆兵俑，那可是实打实的两个登堂境的打手，足以横扫外门了！

千雯拦住路璐，示意她看下去。

叶片悬浮在空中，逐渐干枯发黄，一片光幕也随之浮现，看其中场景，似乎正是路肆与兰安等人打斗的情形。

一叶知秋，这便是楠仙的能力。

传说海楠树终日生长在苦海深处，那里的蜃雾经年不散，久而久之，它的叶子就能无视距离与蜃雾，直接吸收阳光，而楠仙同样继承了这项能力，他的叶子可以窥探一定范围内的发生的一切。

千雯眯了眯眼，注意到光幕断断续续，最后直接漆黑一片，困惑道：“怎么一片混沌？”

“被屏蔽了，我不善攻防，但就论探查，内门弟子里也只有苏酊师兄凭借星零罗盘能压过我，以兰安的修为应当无法屏蔽我的镜眼，应当是长老出手隔断了我的感知。”楠仙顿了顿，继续说，“但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路肆师兄还是败了。”

楠仙抬起头，露出一双墨绿色的双眸，“暂且不提花狐的身份有多么棘手，兰安也不会简单，路肆师兄既然都败了，你胜算也不会太大。”

千雯怒极反笑，露出两个小酒窝，模样可爱只是满脸煞气，“你是觉得我不行咯？”

面对千雯的质问，楠仙无动于衷，道：“难不成你比路肆师兄还强？”

“我自然比不过路肆哥哥，但有的人擅长谋术，有的人擅长武力，有的人又擅长锻符，我呢，很不凑巧，最擅长的是借势！”千雯站起身，抬头望着头顶的翻滚的云层，隐隐能看到电蛇乍闪，扩散出惊人威压，“此次距离云池只有一步之遥，我辛苦布置的盘霆阵能唤来雷霆，即便他有登堂境的能耐，断然也没活下来的道理！”

“如果兰安没伤到路肆哥哥也就罢了，但今天，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绝望！”

路璐一脸同意地挥了挥拳头，“没错！要为哥哥报仇！”

“随你们吧，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有符阵有弟子拥护，但兰安与花狐也不是孤家寡人，他们的人缘可能没你想象中那么差劲。”楠仙也没再劝，转身离开。

千雯看着楠仙的背影，皱了皱眉头，“你不跟我们一起？”

“当年我能化形，算是路长老成全了我，但这只是同门之争，我不会出手。”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当年那个在海楠树下坐化的长老就是路长老，难怪向来与世无争的楠仙会出现帮助千雯。

“哼。”千雯也不强求，看向路璐，“雷氏兄弟准备好了没？”

路璐点点头，“他们不愧是出了名的武疯子，还在龙门水柱里洗练本命符，只需我一声通知就会赶来。”

千雯点点头，又看向守在自己身边的人群，脸色稍缓，“兰安，我的大礼，不会让你失望的！”

······

······

“虽然兰安他们打赢了路肆，但我依旧不看好他们，千雯的能力，太······”杯月想了想，不知用什么词形容比较合适，“霸道？”

端木氏姐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如果一对一，不给千雯准备的时间，千雯在外门最多就中游水平，可一旦给她布置出阵法别说是兰安和花狐了，就是我们也得暂避锋芒。”杯月眉头紧蹙，透着忧虑，“而且还有那么多弟子配合她的阵法。”

“之前我比你还不看好他们，但现在不一样了。”苏酊看着手中的罗盘，眼神幽深，“此刻正与兰安在一起的那几人，可都不简单啊······”

杯月皱了皱眉，愕然道：“那些刚入门的新弟子？除了冷鸦之外，其他人恐怕连千雯身边的拥趸都不如。”

苏酊露出神秘笑容，道：“拭目以待吧。”

【鱼门】·噩牙堡

六圣踩在水面上，其头顶的六支鹿角在蜃雾里，就像被雾气遮掩住的树冠。

它吐出嘴里的蛇形匕首，心想这铁锈味可真恶心，还是牡丹好吃。

怜过认出了六圣，柳眉微竖，道：“我姐姐让你过来是帮我的，你又为何阻止这妖女自杀？”

六圣瞥了怜过一眼，眼露讥讽，说她是妖女，你披着佛衣就又好到哪里去了？

更何况，就是你亲爹都不敢教训我，你这个小妮子遁入空门后没学会高深佛法反而愈加跋扈？真是一如当年讨厌。

怜过明白了六圣的意思，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想到一向慈和的父亲曾数次警告自己与姐姐不要对六圣不敬，只好恨恨地看向杳杳，道：“这次算你好运，至于叶诺，放心，你总会下去陪她的。”

说完，怜过就收回拂尘搭在臂弯上，往蜃雾深处走去。

杳杳跌坐在水面上，认出了这位来自鹿家的传奇侍灵，苦笑道：“谢谢前辈救我，但不该救我。”

六圣鼻孔喷出两道白气，发出就像人类发笑时的噗嗤声。

“不错，我就算自杀，鹿诗倾也未必会放过诺儿，但我死了，总会还有一丝希望。”杳杳捂住脸，声音喑哑，“现在，诺儿可怎么办啊······”

六圣仿佛没有听到杳杳的哭诉，甩了甩尾巴走进蜃雾，我只是一头老鹿，关我什么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