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迟来的白云

【鱼门】·龙门水柱

兰安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擦干嘴角的血迹。

银霆兵俑是路肆的本命符器，拥有登堂境的战力，换做其他弟子，若挨了一击即便不会失去行动能力，却也不可能只是吐一口血。

兰安能马上爬起，便得益于体内的血脉，夜族的身体是出了名的坚韧，而木精花妖的恢复力在天下各族中也数一数二。

一击得手，银霆兵俑也不追击，悬浮在原地。

和寻常的兵甲雕像不同，银霆兵俑不光造型夸张，流线型的甲胄上更有细密的电丝闪现，而最抢眼的是其背后巨大的铁轮，道道手臂粗的闪电在铁轮上明灭，发出爆豆般的噼啪声。

“你没事吧？”花狐目露担忧，回头看了兰安一眼，却差点被青螭一口吞下。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兰安吐出一口血水，看了银霆兵俑一眼，又瞪向路肆，“你惹怒我了。”

“噢？”路肆做出惶恐神情，下一秒又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咬我啊！”

“呵呵。”兰安脚尖着地，身体仿佛被风卷起浮在半空中，“血驳咒！”

路肆屏息凝神，虽然一直表现得看不起兰安，但不代表他是傻子，正相反，经历过本命符的崩碎，没人比他更害怕自己再受伤，而兰安好歹也有夜族血脉，能在宫砂的针对下安然无恙地活着，显然不简单。

但过了一会儿，路肆依旧没有发现异常，而兰安也再没有其它的动作，忍不住问道：“你在搞什么鬼？”

兰安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反而挥手唤出一柄长剑，剑尖直指路肆。

“呵，装神弄鬼。”路肆望着兰安手中那柄流苏垂到地面的长剑，不屑地笑了笑，抱臂浮在空中没有动，“银霆兵俑，挡住他······银霆兵俑？”

路肆眉头紧皱，转头看向银霆兵俑，却发现它身上呆愣在原地，原本布满电丝的甲胄身上也变得暗淡了许多，甚至还布满了暗红的锈迹。

路肆细细观察，这才发现所有的锈迹都是从银霆兵俑的右拳处蔓延而出，在那里，似乎有先前伤到兰安时他吐的血？

这就是所谓的血驳咒吗？

“我从没主动惹过人，但你们为什么要一次次挑衅我？”兰安脚踏虚空，漆黑的长袍仿佛化作雾气，一只只乌鸦从雾中飞出，盘旋在兰安身后，“就因为我的夜族血脉吗？”

“那今天，我就用夜族的术法，宰了你！”

言毕，兰安身后的鸦群猛地散开，齐齐撞向路肆。

“雕虫小技！”路肆沉着脸，身后本命符化作的黑洞猛地张开，将那些乌鸦尽数吞下，“吞鲸！”

路肆没有发现的是，随着那些乌鸦一同冲击黑洞里的，还有一枚塔形的符纹。

“夜幕降临，你永远无法知道黑暗的巢穴里，孕育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兰安挥舞长剑，散开盖住了整座莲台的黑暗，露出淡紫色的巨大阴巢，“你要不要猜猜，在这阴巢里究竟住着什么魔怪？”

“桀桀桀······”

阴森怪异的笑声忽然响起，路肆放开感知，却没发现声源在哪。

“你是在找我吗？”令人头皮的声音在路肆背后响起。

路肆回头望去，却发现自己召唤出的吞鲸黑洞被一双巨爪撑开，一头鸟面人身的怪物正从里面往外钻出，在它的额头，一枚塔形的符咒发出骇人的血芒。

“你的肉，似乎很好吃噢，桀桀桀······”

【鱼门】·观道台

高台之上，孟太师猛地站起，眼底的符光明晃的就像煌蝠的双眼，透着让人难以直视的锋芒，“婪吞古符！”

和孟太师的震惊不同，鱼门的高层虽然同样有些惊讶，却无疑要平静许多，兰安的身份虽然还瞒着弟子，可对长老们而言自然不是秘密。

“你们知不知道婪吞古符意味着什么？这是只有夜皇族才能继承的本命符！”孟良紧眯着双眼，看着兰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兰安他必须死！”

“那你动手啊。”花革挑衅道。

闻言，孟太师眼里的符光更甚，就像两支利箭，就在射出的那一刻，孟太师的身体颤了颤，颓然地坐回原位。

许家的后人，哪里是他敢杀的？

便是许家夫人也不敢亲自下手，而是忍着让同为竞争者的许亭出手，想到这里，孟良背后一阵虚汗，如果自己先前出手了，恐怕自己一族会被尽数灭门吧？

“是孟良鲁莽了。”孟太师咽下一口唾沫，对黄粱苦笑道。

“无妨，当初我们得知兰安拥有婪吞古符时也是如此反应，但希望你要记住，兰安现在还是我鱼门弟子。”黄粱深深看了孟太师一眼，“但这次兰安恐怕是动了真怒。”

花革轻叹一声，道：“论吞噬力，婪吞古符才是天地间排名第一的符纹，兰安将婪吞古符暗送到路肆的鲸吞黑洞里，恐怕会将路肆的灵力吸得丁点不剩。”

“别光顾着说婪吞古符，难道你们忘了他将银霆兵俑废掉的血驳咒了？”宫砂忽然道。

“看来兰安比我们想象中隐藏得还要深······”

【鱼门】·龙门水柱

“你······”

望着从鲸吞黑洞里钻出的怪物，路肆想起了当初在蜃雾里被千雯引来，却差点杀死自己的那只巨蛰。

几乎每个内门弟子都曾去过前线，路肆也不例外，他清晰地感应到眼前的这个怪物浑身都散发着浓郁的暗脉气息，比他曾经在战场上见过的每一个鬼族都要更邪恶。

如果在实力没有倒退以前，路肆或许还有直面的勇气，但现在，他脑海里的唯一想法就是逃命。

但很快他眼里的震惊逐渐变得恐惧，他体内的灵力，不剩丝毫！

“桀桀，你的灵力，很美味噢。”鸟首人身的怪物终于从黑洞中爬出，它巨大的身体近乎占据了整座莲台，吊在空气中的长舌就像蛇一般扭动着。

路肆认出了这个怪物，跌倒在地，“你是泉幽六大鬼族之一的乌鬼？”

“没想到还是个有眼光的小东西，作为你答对的奖励，我将细细咀嚼你的身体不浪费丝毫，如何？”乌鬼发出刺耳的啼笑声，伸手抓向路肆。

“我让你吃了吗？”兰安面色苍白，冷冷地盯着乌鬼。

以五阴阵符作为阵基，再运转五阴诀，能凝成充斥着阴气与毒素的阴巢结界，就目前而言，兰安其实只尝试过阴巢咒印这一种能力，至于那能腐蚀符器的血驳咒，则纯粹是兰安体内的本源血毒。

但阴巢结界耗时耗力，能力自然不止凝聚阴巢咒印这一种，实则是一个召唤阵，这还是兰安第一次使用，没想到召唤出的会是鬼族中最臭名昭著的乌鬼。

想想也对，无论是阴巢结界，还是自己的本命符乌巢，都有个“巢”字，而当初之所以给本命符取名为乌，灵感来自自己那鸦骷族侍灵鸦宝。

现在想来，阴巢结界能召唤出乌鬼，或许是缘分？

“你就是召唤我来此的人？”乌鬼探长脖子，嗅了嗅兰安，“不错的暗脉气息，就是弱小了点，我的主人。”

“我让你随便评价我了？”兰安挑挑眉，感应到体内的灵力急速消耗，最多两分钟就会被消失殆尽，“这乌巢结界我维持不了多久，你去把那只青螭给杀了。”

“噢？”乌鬼缓慢地扭过头，看向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的青螭，“主人，恐怕做不到，我虽然有婪吞古符支撑，但就只吸收了一点灵力，能发挥出的力量远不及平常的十分之一，青螭毕竟是登堂境，我最多只能与它打个平手，但是如果······”

“如果什么？”兰安皱眉问道，心中疑惑更甚，自己这依靠五阴阵符召唤出的乌鬼，竟还只是一个投影？

乌鬼打量了眼兰安手中的长剑，露出忌惮神色，“如果主人将自己体内的暗脉献祭给我，我就能······”

不等乌鬼说完，兰安就打断道：“我看你是想死。”

“我的暗脉，是你有资格碰的？”兰安虚握右手，仿佛在捏什么透明的东西，而乌鬼也随之发出一声惨叫，“虽然还搞不懂你是个什么东西，但作为召唤者，你的鬼心被我的五枚子符剥夺，换言之，就相当于你的命牌在我手中，如果忤逆我，后果你猜？”

“是。”乌鬼怨毒地看了兰安一眼，点了点头。

“你想杀我的侍灵？”路肆指着兰安质问道。

兰安俯视着路肆，一脚踢到他脸上，“如果不是不想惹麻烦，我连你都想杀。”

青螭见路肆被兰安踩在脚下，身体弓着，继而张开血盆大口，弹向兰安。

“你想杀我主人？”乌鬼轻而易举地捏住青螭的脖子，嘿嘿笑着，“其实我也想杀，但连我都跟狗一样缩着尾巴，你又是哪来的勇气？”说着，乌鬼就咬住青螭的脑袋，狠狠一拽。

青螭发出一声痛呼，坚韧的蛇皮被扯掉大片，大片血液就像雨一般淋到兰安身上。

兰安愣了愣，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液，瞳孔放大燃起血焰，“血？”

“你，你怎么了？”花狐落到地面，看到兰安皮肤表面浮出道道猩红咒印，就像由符纹组成的荆棘绳索，“兰安，你没事吧？”

“血！”兰安猛地跳下，飞到乌鬼面前，看着青螭被扯掉皮的血肉，直接扑了上去，“我要血！”

“小家伙，清醒点。”

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兰安与青螭中间，龟大人拄着蛇杖慈祥地看着兰安。

“滚开！”兰安咧开嘴，露出两颗尖牙。

“定。”龟大人缓缓举起蛇杖，蛇杖点在兰安眉心，“静。”

一到符纹自蛇杖顶端亮起，兰安身处半空中，整个人保持扑击的姿态，仿佛被包裹在琥珀的昆虫。

见兰安忽然安静下来，乌鬼发出一声尖啸，一巴掌拍向龟大人。

“孽畜。”龟大人瞥了乌鬼一眼，盘在木杖上的蛇头仿佛活了过来，咧开嘴，吐出纤长的蛇头，狠狠劈向乌鬼。

“唔······”乌鬼跪在地上，身体正中间出现一道血线，最后裂成了两半，诡异的是乌鬼没有流血，只是一味盯着龟大人，身体涣散成雾气消失不见，而那枚婪吞古符也自动飞回到兰安袖里。

“前，前辈，兰安他没事吧？”花狐急忙飞了过来，扶住晕倒的兰安。

“无妨，只是被血气乱了心神，片刻后就会醒来。”龟大人又晃动蛇杖，点在银霆兵俑身上，对路肆说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今天你这本命符器我能帮你救回，下次就未必有这么好运了。”

看到银霆兵俑身上的暗红锈迹逐渐消失，路肆艰难爬起，抱拳道：“多谢前辈。”

“怎么会这样？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花革落在花狐身边，担忧地看着兰安。

“被逼太急了。”兰香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花革身边，瞥了路肆一眼，“平常倒还好，只是一旦使用婪吞古符，他体内的夜族血脉便会被彻底激活，自古王者都喜欢自称为龙，不是没有缘由的，传说夜皇族就流有阴龙之血，而青螭具有龙脉却又以毒为食，同样算是至阴至圣之物，对兰安极具诱惑力。”

“那现在怎么办？”花革问道。

龟大人不紧不慢道：“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已被门主屏蔽，便是孟良凭借他那双符眼也难窥半点。”

兰香祖点点头，又看向路肆，“小东西，这里发生的事情还是不要说出去的好，我可不像兰安，即便你突破到有仪境，我也有一万种办法毒死你。”

路肆木然地点点头，一下子发生了这么多事，脑袋还有点没转过来。

“算你识相。”兰香祖冷哼一声，双手结出法印抵在兰安胸口。

“这夜族的能力，我看还是先封印起来的好······”

【鱼门】·噩牙堡

海风猛烈，将天边云絮拉成条状，但有一团云始终悬在噩牙堡上方，和苦海上的蜃雾泾渭分明。

云呈莲状，隐隐泛金，处处透着祥瑞。

噩牙堡外，堡主朱目望着站在礁石上的尼姑，神情尊敬。

谁不知道苦海是神贤大师的得道之地，噩牙堡虽然荒芜，但时常能见到僧人来此朝拜，朱目也会以礼相待，可这次来的怎么是个尼姑？

还一脸杀气？

“鹿小姐，这是许夫人给你写的信。”

“叫我怜过。”怜过冷冷地瞥了跪在地上的侍者一眼，接过他双手递起的信封，“姐姐她找我有什么事吗？”

“夫人她告诉我，小姐您······怜过大师您的女儿就在鱼······”侍者的脖子忽然被拂尘给卷住，呼吸困难发不出声。

“我没有女儿。”怜过收回拂尘，看了眼面前的蜃雾，缓缓走进其中，“鱼门大比，来晚了一步，但叶诺，那奸贼的女儿，现在杀也不迟！”

怜过代表佛宗来鱼门观礼，招生大比已经结束，龙门水柱上那些渴望踏入内门的弟子离最高的几座莲台也不远，鱼门典礼已经接近尾声，哪怕佛宗声名极好，怜过迟到如此之久，也是不妥。

更何况，一来鱼门就要杀人。

但怜过却觉得理所当然，什么招生大比，哪有对抗异族重要？她刚从雀台的战场退走，手中拂尘洁白如玉，就像天上的云絮，被海风吹起，道道白丝间散出细微血气，显然杀了不少敌人。

怜过忽然皱皱眉，看着自己名为三千的本命符器，心想已经被听风斋的溪水洗了这么久，怎还有暗脉的气息残留？

“此次匆匆出来，从斋里带出的溪水不多······”怜过目光流转，视线落在苦海上泛白的泡沫上，“神贤大师都曾在苦海沐浴更衣，用来清洗三千，似乎也不错。”

念及至此，怜过走向苦海，脚步却忽然一顿，她望着自蜃雾走出的妖冶女子，叹道：“原来，暗脉气息是从你身上飘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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