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血仪鳞甲

【鱼门】·蜃雾毒岛

许亭看着在铜蛟的攻击下节节后退的池英，脸上却没半点笑意。

那本被铜蛟压制的极为厉害的黑蛇寝溪不知因何缘故，浑身变得赤红，竟能勉强扛下铜蛟的鞭挞。

“停下。”随着许亭一声令下，铜蛟退回到许亭身后，如血般的眸子紧盯着寝溪，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再次攻击。

许亭注意到铜蛟身上斑驳的锈迹，眉头不易察觉得皱了皱，“没想到，还是小觑你了啊池英。”

池英沉默着，没有说话，他自然意识到寝溪的异常，这并不是它的能力，而是师尊独有的浊龙气，也只有这种集天下晦气凝成的毒物才能腐蚀掉铜蛟那堪比金铁的坚硬身体。

只是师尊对自己从不假辞色，没想到会暗地里在寝溪身上藏着这种保命的术法，池英心里不由得一热。

但很快，焦躁重新席卷池英的心头，兰安在鱼门这些年一直不清楚兔君的存在，池英却是知晓的，而这也是池英暗中为兰安护道的根本原因。

只是为何兔君还不现身？

难道他看不出来许亭是真的动了杀心吗？

另一边，叶诺强忍住全身的酸痛，凭借泉门铁镰与尸蛾周旋。

尸蛾虽然不凡，但身体与死物无异，动作僵硬，往往还没动手就被叶诺看穿了意图，只是其唤出的尸虫防不甚防，值得庆幸的是有池英的符屏时刻庇护在叶诺身边，而泉门铁镰又高达七品，叶诺也聪明，直盯着尸蛾那些脆弱的关节打，这才勉强能维持僵局。

叶诺心中却极为着急，甚至感到绝望，自己修为到底还是低了，泉门铁镰品阶太高，哪怕只是举着就要耗费大量的灵力，也不消得几分钟，叶诺就一定会败。

许亭瞥了叶诺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本来打算速战速决，没想到要解决你们，居然会逼我借助符器的力量。”

池英二人忽然感受到一阵威压，身子忍不住往下沉去。

池英艰难地运转灵力，这才凭借画屏能够控制空间的力量屏蔽了这股压力，不等缓过气来，胸口又突然发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那环绕在周身的五枚符屏，也随之崩碎成一片符光。

池英擦了擦嘴角，看着缓缓落在许亭面前的石鼎，神色愈加难看。

那石鼎不过半人高，鼎周五只背靠背的小鬼尤为醒目，小鬼模样狰狞又仿佛在忍受些什么，单膝跪在地上，成为了支撑石鼎的脚。隐隐能看到鼎内惨绿的火光，还有凄厉的哀号声时不时响起，仿佛那鼎里被磷火烧着的正是这五鬼的怨魂。

“这是我从庙里借来的五鬼鼎，正好克制你那些符屏的空间能力。”

许亭一扫先前的温润，双眸深处有符光闪现，如熔化的黄金那么亮眼，却不知为何又给人森冷的感觉。

“至于你叶诺，就让我好好给你演示什么叫真正的鬼道！”

“言灵·百鬼夜！”

······

······

水滴顺着钟乳石，最后低落在潭水中，在溶洞里响起轻微又清晰的回音。

池英歪着身体，终于倒在潭水旁边，他倔强地抬起头盯着许亭，眼里满是悲愤。

黑蛇寝溪挡在池英身前，弓起身子发出嘶嘶声，身上赤红的浊龙气快消失殆尽。

叶诺昏迷在地，生死不知，尸虫爬满了她的身体，逐渐盖住她的脸。

“为了我那有着异族血脉的弟弟，值得吗？”许亭收敛起漫天鬼影，打了个响指，身后的铜蛟一口咬住寝溪，又甩飞在石壁上。

“也许我的坚持很没有道理，但心甘情愿这几个字从来都不用讲道理。”侍灵受创，池英又吐出一口鲜血，直视许亭的双眼里却只有坦然，“他是灵婆的后人，又有夜皇族以及花妖的血脉，即便不被世人容忍，但也不能否认他的高贵，他并不比你差半点！”

许亭挑了挑眉，“听上去，你似乎有些崇拜？”

“不，我不崇拜任何人，我与兰安也并无深交，只是，凭什么这个世界就该由你们定夺？为什么我们就没有活路？”池英质问道。

许亭忽然想到池英的身世，问道：“你这样宁死不屈，是因为你死去的母亲与弟弟吗？然后可怜兰安？”

池英还未拜入鱼门之前，在池家只是侧室所生的孩子，地位卑微。

池家家主有许多女人，大概是因为女人们之间互相算计，所以池英的童年是一个俗不可耐的故事，池英的母亲被各房排挤，在孕期不得不在厨房工作，生下池英的弟弟不久后就撒手人寰，而池英的弟弟在襁褓时也发高烧死去，心善的医师告诉池英，那孩子是死于毒。

这是很少有人知道的秘闻，在池英被宫砂收为弟子后，更被池家家主勒令不得再议论，但许亭想了解一个人，却并非难事。

池英抬起头，红着眼，“我并不可怜，兰安也不需要被你可怜！”

“已经不重要了。”许亭走上前，伸出食指勾起池英的下巴，“放心，不会让你感受到痛苦。”

一道火光闪过，陨石般砸向许亭。

许亭被铜蛟卷起，消失在原地。

“许家的崽子，要不先跟老娘我过几招？”

烟尘渐静，露出一袭火红的衣衫，颜嫣挡在池英身前，歪着脑袋对许亭勾了勾手指。

【鱼门】·央山·遗芳小筑

“这姑娘我喜欢，够烈！”兰香祖坐在窗台上，晃了晃空了的酒瓶，丢到桌上，“满上。”

“······”花革翻了翻白眼，心想只要是豪爽的你都喜欢，但就冲你这随口就来的粗话，回去后肯定又会被你大姐关上几年，“颜嫣是门内最出色的女弟子之一，同时还是执法堂中的兵部部长，一路走来，没有靠过一人！”

兰香祖挑了挑眉，“她不是望族之后？”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花革道。

“当年异族偷袭大商，一名鬼武士极其凶悍，一路杀到腹地，最后被宫砂在碧落湖那儿斩杀，碧落湖对面差一点被鬼武士灭了的村庄，就是颜嫣的家乡。”冷雁顿了顿，继续说，“也是那时候，她看着碧落湖对面的血焰滔天，无意中觉醒了本命符，被宫砂一并带回了鱼门。”

花革瞪大双眼，道：“自主觉醒的本命符？我怎么不知晓此事？”

冷雁面露尴尬，没有接话，雪藏天才是每个势力都会做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老话不是没道理，有时一些内幕往往都是身边人暴露的，所以提防同门虽然不义，可真正讲道义的只会理解，更何况在宫砂支持池英与雪晏打压颜嫣的情况下，颜嫣依旧如此出色，更该好好保护了。

“对从未了解修真一道的孩子来说，突然顿悟然后凝结本命符的概率，万中无一，而几乎每一位都是不世出的天才，只要不中途陨落，便大道可期。”兰香祖感慨一声，“我就知道我喜欢的女孩不简单！”

花革翻了个白眼，哪怕过了这些年，对兰香祖的迷之自恋依旧倍感无语，她总是想不明白，兰花成精的香祖怎会跟个市井莽汉一样从没个正形？真得亏是有张好脸。

冷雁将重新装满的酒瓶递给兰香祖，轻叹道：“嫣儿身上的那件血仪鳞甲，便是那名鬼武士当年所穿，也不知颜嫣选择这件鳞甲，是否是执念。”

“你们知道那件血仪鳞甲的来历吗？”兰香祖灌了口酒，问道。

“不是与千机老人齐名的鬼匠所炼的吗？据说取材于一只死在血毒之泉里的龙的骨骼。”花革困惑地看着兰香祖，“莫非还有别的什么来历？”

“能被宫砂亲自带回，那姑娘天赋是没得说的，宫砂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舍得让她选择一件几乎不可能再升阶的鳞甲作为自己的本命符器？”兰香祖瞥了冷雁一眼，“不要告诉我你也不清楚血仪的真正来历？”

冷雁茫然地点点头，“我没有问过。”

兰香祖轻叹一声，“这宫砂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冒险啊······”

“什么意思？”花革问道。

“龙，几乎是必然会踏入五阶云隐境的存在，一条以龙骨为主材的宝物，又由鬼匠龙马斋亲自所炼，哪怕品阶不高也只是暂时的。”兰香祖轻叹一口气，继续说，“随着神界消失，地府与龙凰等各种神兽也不知所踪，迄今为止，也只能确定雀台内有一头真凤的残魂存在，和姬瑞越的那头磐煌狮并列为八荒之一，但不同的是，那只凤魂是自愿守护人族的。”

“有传言，吞了凤魂，就能拥有凤凰的涅槃能力，那吞了与凤魂不相上下的龙魄呢？”兰香祖问道。

花革思索了片刻，答道：“我从没听说过世间还有龙魄残留。”

“我大姐曾跟我说过，在华堂建立以前，这世间就有一条骜龙贪恋人间，不知因何缘故，它最后死在了人间，但那时神界还在，地府也不敢轻易收押龙魂，就任由那条骜龙肆意转生。”

“如果没感应错的话，炼成血仪的龙骨便是那条骜龙的，就是不知道是那只龙第几次转生留下的尸骨了。”兰香祖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如果没猜错，宫砂也知道这血仪骜龙的来历，他再度解开这件被封印了的鳞甲，恐怕就是为了钓出那条龙！只是以一个弟子为诱饵，很大的手笔噢。”

冷雁面色难看，咬牙切齿道：“现在重新封印血仪鳞甲还来得及吗？”

“本命符器是独一无二的，其特殊性在于即便报废，也能被主人慢慢修复，但本命符器必须融入主人体内，这样才算是‘本命’，那件血仪鳞甲已经相当于是颜嫣身体的一部分，再重新取出，无异于切开身体取出骨骼······”花革咬咬牙，“这宫砂真的是······”

冷雁面露苦涩，事实上她贵为千机老人的女儿，自幼便与各种符器打交道，又怎会不知取出本命符器的难度，只是她不相信，宫砂居然会让颜嫣做出这种选择。

“而且鳞甲类的本命符器是包裹住全身的，要取也是将全身骨头都取出。”兰香祖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笑，“也许那条骜龙还没有觉醒前世的记忆，它虽然能不停转世，但不是每一次都运气好到能恢复龙身，否则也不会死那么多回了，所以不用替那姑娘担心。”

花革瞪了兰香祖一眼，刚欲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就瞥见一点火光。

“嫣儿的血仪······为什么？”冷雁捧着一支蜡烛，对着烛火问道。

烛火无声的燃烧着，半响后，才有沙哑的声音传出，“我修的烛龙气，是品阶极高的龙形毒源，它不像兰安此刻正在吸收的那道毒源先天纯净，这些年来被我修行时所吸纳的阴气晦气给玷污了不少，多多少少掺杂有一些我不能炼化的毒素，十几年前，我深入夜族时中了一种连浊龙气也无法分解的剧毒，那便是夜毒，它就像一个引子，将我体内的毒素点燃，我这才老成如今这般模样。”

冷雁想起当初宫砂只身一人从夜族手中救出自己，眼里浮现一丝温暖，但很快就被心酸所取代，“这与血仪又有什么关系？”

“血仪是骜龙的遗骨所化，也许能勾出那只龙魄，我吞了龙魄后，也许就不用再担心浊龙气会威胁自身，甚至我还能吸收那道夜毒为己用，让修为更进一步。”

“那为什么非得是颜嫣？而且你知道你这是在犯罪吗？”花革质问道。

“你就不怕门主知道后杀了你？别忘了，当年松昊杀了那名普通弟子时，若不是困龙妖君求情，最重规矩的余夫子都有让松昊偿命的想法，而你还落井下石想解剖松昊，怎么轮到自己时就这么糊涂？”

【鱼门】·蜃雾毒岛

许亭看着正对自己竖起中指的颜嫣，沉默了会儿，忽然抬起头，面如春风，只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在辱骂我？”

“骂你怎么······”颜嫣扬了扬拳头，话还没说完，铜蛟就撞向颜嫣。

“当心！”池英急忙提醒道，由于起身过快而又吐出一口血。

颜嫣被铜蛟撞飞，身体砸进了一堆碎石中。

“该死！”池英暗骂一声，实在搞不懂颜嫣到底是怎么想的，明知对方是许家人，为何却又如此蛮横甚至还主动挑衅？难道不应该是拖延到援兵赶来吗？

“辱我门楣，你很自得？”四周的环境仿佛刹那间就暗了下来，只有许亭眼底熔金般的符光在闪耀。

看到许亭眼中的符印，池英暗道不好，胳膊上长满了鸡皮疙瘩。

“五鬼诀！”许亭一扬手，那五鬼鼎撞向埋着颜嫣的碎石堆，在一声大爆炸中，能看到有五个矮小的身影闪过，它们有的如蟾蜍般趴在地上，有的蝙蝠一样倒挂在溶洞顶部，几乎占据了半张脸的嘴巴咧着，有涎水滴在地上，发出硫酸腐蚀石块的滋滋声。

“混蛋！”颜嫣挣扎着站起身来，身上没有被鳞甲挡住的衣物一片碎烂，露出雪白的肌肤。

“你都要下杀手了，还不准我骂你？”颜嫣捏了捏拳头，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水，“真当老娘是泥捏的不成！”

颜嫣一拳打在地上，地面裂开，缝隙形成一张巨大符纹的模样，“跟我一起干翻他！”

砰的一声，有水雾从符纹裂缝中冒出，一条巨大的魔鬼鱼漂浮在半空中，发出刺耳又悠长的声音，正是颜嫣的侍灵刺鳐。

许亭注意到颜嫣虽模样狼狈，却没受什么伤，忍不住多看了颜嫣身上的那件赤红鳞甲一眼，“七品鳞甲，难怪。”

“就算没有血仪，老娘也能干翻你！”颜嫣周身有血气涌动，气势拔拔高升。

池英眼尖，注意到血仪鳞甲狰狞的骨刺竟开始内缩，扎进了颜嫣的皮肉中，而围绕着颜嫣的血气愈发凝实，最后形成一条骜龙模样，“快停下，你会被吸干精血的！”

“老娘不怕！”颜嫣拍了拍胸口的鳞甲，笔直撞向许亭。

池英一阵头疼，心想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要这么倔强？

许亭发觉铜蛟竟畏缩不前，眉头紧皱，铜蛟是异种，体内龙血不多，但也不是凡物，可缠在颜嫣那鳞甲上的血色龙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然会让铜蛟害怕？

“五鬼，上！”许亭轻摇折扇，却不如何着急，颜嫣这力量虽然惊人，但力量越大，往往就越不持久，只需拖住片刻便好。

五鬼自黑暗中现形，以各种刁钻角度往颜嫣袭去，速度之快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

“刺鳐！”颜嫣怒喝一声，一拳轰向许亭。

颜嫣的侍灵刺鳐是一条魔鬼鱼，只是滑腻的体表长着诡异纹路，而细长的尾部被一条锋利的骨刺代替，似乎有剧毒。

刺鳐旋转扁平的身体，将五鬼挡在颜嫣身外。

许亭露出得逞笑容，“鲁莽！”

五鬼在空中又重新化为石鼎，散出阵阵压力，刺鳐哀叫一声，被五鬼鼎砸进土里。

颜嫣狠下心来，不管刺鳐死活，趁机一拳砸中许亭。

“只要你死，什么就都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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