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锻符

【鱼门】·央山·云居

姬瑞越走后，三位峰主都来到此地。

黄粱将姬瑞越的话复述了一遍，当然，关于姬瑞越主动联姻的提议，却只是一笑置之，既没放在心里也没当玩笑话讲出来。

听完黄粱的话，余夫子怒道：“都这时候，都还想着拉帮结派，别忘了，夜族还未真正出兵，我人族就已损失惨重，如今各自抱团，与内讧有何区别？”

“也许大商与荒西觉得，吞并了竹楼与姬家后，我竹楼及雀台会为了大义而自愿归附，届时人族一统，再对付异族就有把握得多。”宫砂冷笑道。

“你站哪边的？”花革瞪了宫砂一眼，继续说，“姬家主所说之事，似乎有可能，但压根就是无稽之谈！人族一统，到时做主的是大商还是荒西？以大商的强势及荒西的野心，他们可从没合拍过，这个阴谋从一开始就有争端，便注定会泯然众人，更何况，历史长河千载悠悠，人族还从未一统过。”

“有过。”沉默站在宫砂身后的冷雁忽然开口，“有过一统，大商前朝圣后在位时，人族以其为尊。”

花革气息一窒，对宫砂身后那个戴着面具不肯以真容见人的仆从愈加不顺眼，只是其虽模样低调，到底是执法堂的副堂主，身份地位无异于副峰主。

“莫非大商是想学前朝圣后？别忘了，许沫是神！”余夫子挑了挑眉。

众人沉默，许沫这两个字代表着很多，它既是前朝圣后的名字，也象征着一个时代。

许沫本是一位阴神，却下嫁人间君王，在当时算是一段家喻户晓的故事，只是自从许沫死后，无论是山水正神，亦或是最卑微的土地爷也不曾再出现过，人族失去神明庇护，才会被众多异族偷袭。

许沫这个名字，也因此代表着神明时代的终结，以及人族黑暗岁月的开端。

“总之，这只是姬瑞越那妇道人家的杞人忧天罢了，大商与荒西结盟？开什么玩笑！”宫砂嘲讽道。

“无论如何，神明已逝，我们能靠的便只有自己。”黄粱抬头，目光越过重重雾气，落在斥天崖山腰处的灵堂上，“待招生大比和龙门祭礼结束后，此事再议。”

【鱼门】·斥天崖·灵堂

哪怕晚颜关的局面已经稳定，被调去的鱼门弟子依旧驻留在那，谁也不清楚敌方会不会席卷重来，而姬琉作为这些年里第一个战死在边疆的弟子，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被人遗忘。

停放着其尸首的灵堂依旧每天都挤满了人，今天是姬琉的头七，按理说同门都该来送最后一程，只是门主却突然下令，不得任何人接近灵堂。

众人虽困惑，却也配合，只当门主是尊重习俗。

亡魂会在死后第七天回到人间，亲友再不舍，也该回避，免得死者惦念，影响投胎转世。

但这七天里，却有一人终日守着，哪怕今天也不例外。据说她是姬琉的心上人，奇怪的是，她在姬琉生前从没给过他好脸色看过。

姬瑞越打量着正往火盆里烧纸钱的年轻女子，神情愈发温和与满意，“以前在信里听琉儿提到过，你叫颜嫣对吗？”

颜嫣一身白衣，干净的黑发被束在脑后，不知是苦守了这么多天有些疲倦还是被火盆里的热气迷了眼睛，她眼圈发红，鬓角的发丝也被汗水粘成几缕，但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张秀气的脸。

颜嫣抬头看了姬瑞越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修行者不食五谷，以静修代替睡眠，但你也无需如此，该吃吃，该睡睡，琉儿要还活着，也不会希望你这般为他日夜吃苦。”姬瑞越托着从黄粱那拿来的茶壶，缓缓走近床边。

看到年轻人脸上狰狞的伤口，姬瑞越神色微寒，“放心，我会为他报仇的。”

“我与他并不情投意合。”颜嫣抬起头，许是因为太多天没有喝水的缘故，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可怜他。”

“我可不这么认为。”姬瑞越轻抚过姬琉的脸，“我要接他回家了，你要跟我走吗？”

“我姬家虽然不比鱼门势大，但我依旧能保证你能得到更多更好的资源，我不光会把你当作家人，甚至会亲自为你寻找侍灵。”姬瑞越偏过头，认真地看着颜嫣，“不留余力。”

姬瑞越直视颜嫣，笑容很自信。颜嫣能不惧门主的命令执意留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一是对姬琉确实有感情，二是其身份并不简单。

姬瑞越远在荒西，也曾听闻过颜嫣的事迹，她年纪轻轻却有着三阶登堂境的修为，算是鱼门最杰出的女弟子之一，而其性情火热，曾多次自愿去往晚颜关与异族厮杀。

也就是说，以颜嫣的眼界，不可能不清楚姬瑞越的身份，姬瑞越是世间唯一一位与荒兽成功缔结契约的人，她的鼎力相助，想必是鱼门三峰之主都会心动。

颜嫣愣了愣，随即摇摇头，没有解释也没有感慨，似乎不知晓姬瑞越的承诺有多么惊人。

姬瑞越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懂得了她的决心，再没开口说些什么，只是觉得这姑娘真像姬琉，都是骨子里就很倔强。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陷入了沉寂。

而在姬瑞越准备离开时，颜嫣忽然开口道：“摆在这里的寒沧石，很珍贵。”

“这是自然，毕竟是我姬家的子弟，哪怕只是为了防腐，也要用最好的。”姬瑞越理所当然道。

“你我符修与平凡人不同，身体经由长年累月的灵力冲刷，早已具备天然防腐的能力，而寒沧石只出土于鲛人生活的寒地，又是一次性用品，弥足珍贵，而据我所知，历史中只有一次将寒沧石用于防腐，那次是为了保存龙肉。”颜嫣抬起头，直视姬瑞越的双眼，“我想您明白我的意思。”

姬瑞越摩挲茶壶的动作一顿，抬头盯着颜嫣，缓缓眯起眼睛。

黄粱下令不准人在头七来吊唁，自然不是因为那莫须有的亡者投胎前的回魂，而是他要借助两仪符的力量逆转生死，这是禁忌的力量，自然不能轻易示人。

可若不是姬瑞越眼睁睁地看着黄粱沟通阴间并唤回姬琉之魂，她也断然不相信真有人可以一改生死，那可是神明的手段！

哪怕直到现在，姬瑞越已经对此事感到荒谬，问题是，为何颜嫣会知道这一切？

颜嫣看了眼姬琉的尸体，转身离开，“帮我转告他，以后不要再鲁莽了，他不顾命令也要偷偷跟着我跑去晚颜关，结果自己死了也就罢了，却留下一堆烂摊子给大家。”

姬瑞越深深看了颜嫣一眼，素手一扬，床上的尸体被收进茶壶中，“我开始在想，琉儿他似乎配不上你。”

【鱼门】·朝云柱

“花狐，我需要一个助手来帮我当场分裂出一张子符。”松长老缓缓起身，从火炉旁拿起一柄灰黑的铁锤，他俯视着面部僵硬的花狐，扬了扬眉毛，“没错，说的就是你。”

“可杯月师姐才是你的助手啊······”花狐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现在知道是师姐了啊，之前叫杯月叫得多亲。”松长老摸了摸光头，促狭笑着，右手轻松一抡，铁锤砸在火炉上发出一声惊雷般的大响，“杯月最近在准备升阶本命符，分裂子符这种事虽然对她来讲只是眨眨眼的功夫，但为了不出意外，到时如果影响了杯月破境可就不好了，自然就只能让你代劳了，我想杯月看到你帮她也会很开心的。”

闻言，兰安瞳孔紧缩，失声道：“破境？”

不只是兰安感到惊讶，随着松长老的话落下，下方的人群突然炸了锅一样闹了起来。

明明极不喜欢吵闹，但松长老却似乎很满意下方弟子的反应，他清了清喉咙继续说，“如果杯月成功，那么她就将是人族历史上最年轻的三阶登堂境符修！”

“杯月师姐入门早所以辈分较高，但其实比我们大不了多少，我目前才二阶入奥境初期，你呢？”兰安问花狐。

“比你好不了多少，前些天才到中期的，但跟你一样我也没凝聚本命符······”花狐望着杯月，露出痴傻笑容，“还有你说错了，杯月年纪其实比我还要小些。”

“什么？”兰安震惊道。

“她来鱼门比我还要早一年，是一代弟子中年纪最小的，如果我没猜错，本命符的修行还不是她最上心的，她更擅长的是锻符一术。”花狐拿袖口擦了擦口水，道。

“你倒是很了解杯月嘛，那还不快上来，花狐？”站在讲台上，松长老咧着嘴俯视着花狐。

对于每个鱼门弟子来说，常人眼里难以企及的三阶登堂境却是必定能够达到的，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能成为鱼门弟子，必然都拥有着傲人的天赋，登堂境也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巨大的宏愿，只是本命符与修为息息相关，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可杯月却领先了众人近乎三年的时间。

修行路上，虽有不少后来居上的典例，但只要根基打得牢，往往就是一步快步步快，越到后面，后来者看着差距也只能望洋兴叹。

兰安看着自始至终都表现得极为安静的杯月，心里不免感到佩服，还没凝实本命符的他很清楚要走到这一步需要付出怎样的努力。

花狐这时已经登上讲台，他看着面前的铁炉，本能地感觉到危险，苍白的脸被火光映得一片通红。

铁炉只是最普通的外形，却是用苦海深处最精纯的沉铁所铸，就这么半人高的一鼎也有一座小山那么重，看上去灰扑扑的，却有一个极霸气的名字“大鸑”，论品阶不比花峰主炼药用的丹炉“酿珠”低。

大鸑鼎里烧着的木材是盐骨树的树根，盐骨树是少有的能长在海边甚至海里的树木，为了保护自己的根部不被盐分侵蚀，同时也为了抵御鱼虾的啃咬，盐骨树的根部会生出大量油脂，并在表面结成光滑而坚硬的皮层。

也因此，紧实又富有油份的盐骨树的树根是极上等的燃料，不光火焰够猛，而且稳定持久。

但要想将沉铁打造的大鸑鼎烧的通红，光有盐骨树的树根还不够，花狐看着被摆放在木炭中心的那块晶莹兽骨，心却像是坠入了寒冰深渊。

那是灵兽的命骨。

只有承载着灵兽祖脉符的命骨才能提供锻符时所需的海量灵力，当然，大鸑鼎里的只是最低级的一阶灵兽的命骨，但其催生的火焰也不是花狐那虚幻的本命符能够承受得住的。

“松长老，要分裂子符，必然要将本命符暴露出来，但就像灵兽的祖脉符通常会藏在最坚硬的命骨里一样，只因为祖脉符尤为脆弱，我们的本命符也是如此，平日显现出来的符文也不过是本命符的投影。”兰安皱着眉头，直视松昊，“就这样让花狐的本命符丢进那炉里，会不会太草率了一些？更何况，花狐的本命符还未彻底凝实。”

“你是在质疑我？”松长老斜着嘴俯视着兰安。

兰安沉默片刻，答道：“是。”

松昊摸了摸光头，盯着兰安无声笑了起来。

众人看到这一幕，无不心惊，距离兰安近的更是赶紧挪远了几步。兰安却似乎没察觉到松昊眼中的寒意，面容平静的让众人觉得比起花狐，他更像是个智障。

虽然明知兰安是好心，只是谁都知道宫峰主看不惯他，而其体内的夜族血脉也是众人难以无视的，所以哪怕都清楚让花狐此时分裂子符不妥，却也没人帮兰安说话。

毕竟帮了花狐，又有什么用呢？让花峰主感恩吗？开什么玩笑，虽有传言花狐是花峰主的侄子，可花峰主从没正面回应过，而且即便帮了花狐，还不是照样得罪了松昊，花峰主擅长的是药道，又庇护不了自己一辈子。

兰安不会读心术，自然也不知道众人的心思，当然，即便知道了也无所谓，松昊再厉害再难打交道，也不是峰主，兰安连宫砂都敢当面嘲讽，更不会怕了这松昊。

“松长老之前也说了，不愿让杯月师姐冒险，是因为师姐要准备进阶本命符，只是一月后便是我鱼门招生大比，除了迎接新弟子之外，我们这些外门弟子也会在那一天跃龙门，此事对花狐来讲也是不逊于本命符升阶的大事。”兰安却没在意周围人的神色，盯着松昊，兀自说道。

杯月抬头看了兰安一眼，在注意到兰安血红色的双眸时不禁失神片刻，却也没说些什么，很快就低下头去，一如先前那般事不关己的模样。

松长老沉着脸，还没说话，人群中却走出一华服少年。

“呵呵，我道是哪个不懂尊师之礼的，原来是夜族的种，难怪也敢在课堂上乱吠。”华服少年笑容戏谑，细长的眉毛显得有些阴柔。

兰安看向那人，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此人名叫池爵，是池英的弟弟，只是和外冷内热的池英相比，池爵无疑要纨绔许多。

池家与噩牙堡一样，都是鱼门的附属家族，但不同于噩牙堡的是，池家之强，甚至在长老会都拥有着实实在在的话语权，而从池英成为宫砂的关门弟子这一点就能说明，他将有极大的可能继任宫砂的峰主之位。

所以对于同为池家子嗣的池爵，大部分弟子都抱着交好甚至恭维的态度。此刻池爵讥讽兰安，便有不少弟子陪笑出声。

这时，一直站在讲经台上煎熬着的花狐却仿佛被人刻意遗忘，花狐清楚，自己平素也绝不招人喜欢，但自己却没被讥讽，只因为自己的小姨在鱼门身居高位，想到这，一股热血不禁涌上花狐的心头。

“够了，不就是分裂子符吗，小爷还会怕了？”说着，花狐闭上双眼，眉心飞出一点赤红，他的本命符还很虚幻，名字却早已想好，叫做丹心，符纹整体浑圆看不出半点纹路，但肉眼望去居然会生出直视太阳的刺痛感。

众人看着丹心符，无不心惊，还未凝实便如此神异，可惜天生魂魄不全是个傻子，这辈子成就有限。

池爵笑看这一幕，由于家族的原因，他知道花狐不光是花革的侄子，甚至还是大商的皇子，而由于一些被隐瞒的原因，池家大部分长老对花革都抱有敌意，也因此，池爵对花狐极为厌恶，如果今天花狐一不小心把自己的本命符给炼废了，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至于兰安那个杂种，自己迟早会亲自解决掉他。

丹心符射进火炉种，花狐瞬间面色变得赤红了起来。

兰安在下面看到这一幕，咬了咬牙，本命符是每位符修的根本，其重要程度无异于符修的第二心脏，而且本命符一如活物那般有着五感，此刻丹心符在炉中煎熬，就好比那灵火在炙烤着花狐的身体。

“锻符是你们每个人都得经历的，都给老子看清楚了！”松昊一挥手，半空中浮出一片光幕，其中景象正是炉里的情形。众人抬起头，看着那在炉中颤抖的丹心符，面色无不凝重。

“吭······”花狐闷哼一声，炉火中的丹心符也差点消散。

“该死！”兰安恨恨地盯着松昊一眼，见其抱着双臂无动于衷的样子，显然没有帮助花狐的想法。

随着时间推迟，花狐开始颤抖，本就过开的眼距竟生生变窄，最后成了斗鸡眼，甚至口吐白沫。

“哈哈哈，这白痴要死了！”池爵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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