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伏篇 第四章 不认识的师兄

城主府的部队昂首挺胸地消失在连日的春雨之中。

城市中的人重新按部就班的生活。

他们不担心城主府的部队拿不下那个山寨，他们只担心山寨中的山贼不够部队士兵们杀。

既然不担心，生活便又没有了乐趣。

除了每日里为生活而奔波在雨中的人，其他人更享受呆在家里，或者酒楼里。

于是四通八达的长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一日比一日的减少。

因为春雨，一日比一日下得疯狂。

灰蒙蒙的春雨中，出现了一柄黑色的伞。

伞下的人身着一身黑色的长袍，湿漉漉的长发将他的脸遮挡，让人看不清楚。

他不是一个为生活奔波的人，他没有在雨中匆匆行走，而是像在逛街一样，漫步雨中。

时值正午，他觉得有些饿了，便进了一家面馆。

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吃起了一碗葱油面。

没有其他佐料的葱油面是最普通，也是最便宜的面。

他却吃得津津有味，就好像从此以后会吃不到这个面一样。

等吃完面离开时，他放下了一两银子。

用最贵的钱，吃一碗最便宜的面，他撑伞离开，也不顾身后掌柜要找他面前。

走了一条街，他来到一家卖衣服的店面。

挑选了一件普普通通的麻灰长袍。

同样是最普通的服饰，穿在他身上，却穿出了潇洒的高贵质感。

在店里，他换了长袍，梳理了头发，擦干了脸上的雨水，然后整个人便容光焕发。

一表人才。

他看了看铜镜中自己的模样，然后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连绵不绝的春雨下了数日，使得南北两侧穿城而过的两条大江江水微涨，江流也更急。

这个英俊的男子撑着伞在北边的这一条江边逗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很满意这条江水。

等到傍晚时分，他出现在了破旧院落群附近。

走过一间又一间店铺，他在“昔日”门口停了下来。

走的累了，又走得渴了，于是他就入了酒肆，寻了一处空位置坐了下来。

没有靠窗，也没有靠近其他客人。

他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从柜台上拿了一坛清酒，安静得在那里自斟自饮。

清酒对于寻常人而言就是烈酒。

对于他而言，只是清酒。

“可惜了，这么好的酒，却少了几分特别的味道，让我感觉有些偷工减料一般。”男子说话间，又从柜台上取了一坛酒，这么会功夫，他竟然已经一坛喝完。

其他酒客听闻他的话，都觉得这个人不懂酒，明明是这么好的酒，从他嘴里说出来，却硬是被他说少了工序。

明明不懂酒，却硬要装懂酒。

若非他是个修行者，其他酒客恐怕已经要动嘴，甚至动手与之较量一番。

在他说话取酒的时候，俞秋正慵懒又出神地看着木门望着屋外的风雨。

停了他对酒的评价，俞秋似乎也有些不满，从失神中回过头来，冷眼撇了他一眼。

之后便又坐在那里发呆，一直到了傍晚时分，俞秋才起身。

坐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俞秋的双腿显然发麻，站起时立足不稳，往一边倒去，好在他眼疾手快，连忙按在木门上，才没有摔倒在地。

饶是如此，酒肆中的客人也是一阵笑声，俞秋尴尬至极，连胜笑骂道：“发霉的雨季让我的门都发了霉，一碰就破，这让我晚上怎么关门，关不了门，我怎么安心睡觉。”

“俞老板生意这么好，换扇门算了，不要再修修补补，不然到时候刚修好，又被你一下按破了。”有酒客调侃起来。

俞秋脸色更难看，愁眉苦脸道：“一家四口要养，你们这点酒钱，哪里够生活，若不是我天天往悬赏告示那里跑，赚一些任务钱补贴，我们早就关门大吉了。”

俞秋缓了缓，等可以行走时，便开始催赶客人道：“都可以回家了，我们要吃晚饭了。”

“俞老板你真该延长营业的时间，每天到晚饭点就赶我们，太不厚道。”有客人嘟囔道。

“我这是为你们家里人着想，省得你们晚上时候借口在我这里喝酒，实际上去了什么烟花柳巷里潇洒，我可不做这个冤枉人。”俞秋将客人们赶了走，便回了后院和老何准备晚餐。

和往日不同，今日里俞秋亲自动手，烧了一整桌的菜。

平日里四个人五到六道菜，今日里却做了整整十二道菜。

下雨的天气，天色本来就灰暗。

于是夜晚来得更早，也来得更快。

当十二道菜准备完之后，天色已经漆黑一片。

雨势更猛，就算是点了烛火，也不一定能后穿过一层层雨幕被人看到。

“昔日”酒肆在风雨中漆黑一片，让人以为它关了门，睡了觉。

偏偏大门中有一扇因为白日里俞秋太过用力而坏了，所以一排木门便有一扇没有关上。

然后白日里的客人中有一人正好将这一切都记在了心中，于是趁着漆黑的夜，他在雨里摸索着闪身进去了酒肆。

酒肆内同样漆黑一片，但是后院帘布处隐约可见烛光从缝隙中透出来。

于是这个一表人才的男子便掀起了帘子，走到了后院院子里。

院子顶是露天的，院子里便到处都是雨水，雨水下面，沿墙有一排又一排堆积起来的清酒。

男子的身上泛起淡淡红光，然后走到了雨中，雨水被他的红光阻隔在外，令他分毫未湿。

他走到酒坛边，抱起两坛酒，便走到了俞秋住的平屋中。

平屋的房门是虚掩的，他轻轻用脚一推便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桌丰盛的菜肴混杂在一起的香味。

然后他看见了俞秋四人。

然后他坐了下来，然后将门轻轻关上。

除了老何，四个人相顾无言，彼此流下了泪水。

“师兄。”俞秋三人，微笑地流泪行礼，泪水中饱含着生离死别之后重见亲人一般的温暖，也饱含着失去亲人的痛苦。

他们不认识这个男子是谁，但他是剑宗弟子，是他们的师兄。

如今流落在人间的剑宗弟子朝不保夕，能够遇见便是天赐的恩惠。

这是相遇，更是重逢。

“师弟师妹们好，你们真的很好。”这个一表人才的男子热泪盈眶。

“我是火焰峰的弟子常在山。”

一番介绍个寒暄之后，五个人落座，开始吃喝起来。

“剑宗的清酒是我们剑宗弟子自己酿造的酒，也只有我们剑宗弟子认识这种酒，知道这个酒的气味和酒味，也只有我们剑宗人能够酿造出这种酒。那日师弟你为城主府士兵送行时用了这酒。我当时混在人群中，闻到了这个味道，便知道你是剑宗的幸存者，便一路寻了过来。”

“我虽然换了服饰，让人以为我不是剑宗的人，但终究还是被人盯上了。所以今日里我来你店里隐晦地表明了身份。本想着若是师弟你不理睬我，我便当做没有来过。但师弟你的话里尽是暗号，让我放心前来。于是我便来了。”

“不过我今夜前来，便会彻底地引起盯上我的人的怀疑，便会连累你们，带给你们酒肆危险，甚至是暴露身份。不知俞师弟和两位师妹会否害怕和怪罪。”

俞秋三人连忙起身，然后道：“师兄哪里话，我们若是因为害怕被连累便不是剑宗的弟子，我们若是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就不配成为剑宗弟子。师兄你孤身在外，面对的凶险比我们不知大了多少倍，我们又怎么会害怕。就算与整个天下为敌，大不了一死，大不了同归于尽。”

“好，这才是我剑宗弟子应有的风范和傲骨。”常在山大喜，觉得能够见到剑宗未来的弟子，此生无憾。

剑宗虽然没了，但是剑宗的弟子还在，剑宗的精神还在，哪怕与整个天下为敌，哪怕只剩一人，也以身为剑宗弟子而感到光荣。

“师兄今后有何打算？”俞秋为常在山满上清酒，担心地问。

“师兄和你们不同，我游历天下已经数年，见得人极多，认识的人也多。认识我的人便也一样多。所以无论我在哪里，都是会暴露身份的，只是迟早的问题。所以我本身就会引来危险，也只是迟早问题。”

“我不像师弟你们，刚下山，没人认识，可以混在人间，只要小心便不会被认出来。你们可以隐蔽的慢慢成长，将来为剑宗复仇。师兄我没有将来，我只有现在。你们要继续隐藏下去，隐忍数年，哪怕百年，只要活着，剑宗便有希望。”

“今日能和师弟师妹们重聚，见到剑宗未来的希望，我的心也可以放下了。而且我已经吃了最贵的食物，穿了最贵的衣物，又遇见了最亲的人，已经没有过多的遗憾。既然如此，我自然要去做一些事情。”

常在山拿起一坛酒，笑着道：“来，为师兄我送行。”

俞秋三人已经泪目，常在山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诀别。

才重逢又要分离。

“师兄保重。”俞秋没有过多挽留，常在山的选择是他身为剑宗弟子的高傲选择，是他为俞秋这几个剑宗未来做的选择。

常在山选择将盯上他的人除掉，选择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让所有希望他死的人知道他的死讯。

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个酒肆，和酒肆中的未来，能够更安全，更隐蔽。

“不用为我收尸。”常在山最后讲了这句话，然后便撑着伞走出了漆黑的酒肆。

长街上虽然漆黑一片，但是常在山走得十分稳重。

等他走过一条街，一个同样撑伞的人影，无声无息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常在山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每一脚跨出的距离都没有变，依然稳稳前行。

如今已是深夜，真正的夜深人静。

除了雨声，便只有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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