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月黑潮生，崖下泅渡

朔月当空，夜色如墨。

今日便是大潮之日。

海风自东边海面吹来，带着潮起潮落的轰鸣，隐隐传到院内。寅时，便是潮洞裸露的窗口期，仅有一个时辰，分秒不能差错。

入夜之后，苏雪一如往常。

她早早熄了屋内灯火，和衣静卧在床榻之上，呼吸匀净，像是已然沉沉睡去。守在偏房的侍女隔着窗纸望见屋内静寂，渐渐放下戒备。

墙外，卫卒按时巡行，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

就是现在。

正是两班卫卒轮岗、短暂空窗的片刻。

苏雪悄无声息起身。

她从花盆底取出封好的竹筒浮具，竹帘内侧解下拧好的粗布绳索，用油布裹好抄录的潮汐笔记，全部贴身捆扎妥当。每一件物件都轻而小巧，不会发出声响。

她推开后窗，轻巧跃到院中。

月色被浓云遮蔽，庭院昏暗。苏雪快步走到东南角老榕树下，指尖扣住粗糙的树皮与凸起的树瘤，脚踩交错的枝桠，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榕树虬曲的枝干越过青砖高墙。

墙下，荒坡野草齐膝，四下寂静。

她屏住气息，翻身跃下高墙。

轻微一声闷响，被远处海浪的轰鸣尽数掩盖。

双脚落在坡地的荒草之中。

成功翻出小院。

来不及喘息，苏雪压低身形，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向着岛东的崖岸疾行。

碎石硌着鞋底，野草刮破裤管，她不敢放慢脚步。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潮洞只开放一个时辰，晚一刻，便是万劫不复。

而临水小院之内。

一盏孤灯，忽然亮起。

赫连尧今夜心神不宁，辗转难安，便亲自过来小院外巡查。

刚走到院墙外侧，他一眼看见榕树晃动的枝叶，墙根草丛还留着方才跃落的浅浅压痕。

心脏猛地一沉。

她走了。

“来人！东崖！快！”

赫连尧厉声下令，声音划破暗夜。数十名暗卫立刻应声，举着火把，朝着岛东崖岸疾驰而去。

他自己一马当先，玄色衣袍在夜风里猎猎翻飞。恐惧扼住了他的咽喉。潮汐洞的记载，他年少时也曾在岛中古籍里瞥见过一眼，那是一条有去无回的绝路。

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竟会选择以泅渡的方式离岛。

东海岸，断崖壁立，浪涛疯狂撞击礁石，白沫飞溅。

苏雪已经赶到崖顶。

她俯身往下望去。

大潮退去，崖底海面下沉，一处黝黑的岩洞，终于从海水之中露了出来。

潮汐洞。

洞口低矮，一半浸在残水里，洞内幽深漆黑，隐约听见暗流奔涌的闷响。

时间不多了。

苏雪把绳索一端牢牢拴在崖边一块硕大礁石上，绳索顺着崖壁垂落，直达洞边滩石。她握紧绳身，踩着湿滑嶙峋的岩壁，一寸寸向下滑落。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冰冷的浪花溅在身上。

双脚踩上洞口的礁石。

她检查了一遍竹筒浮具，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潮汐洞。

洞内漆黑一片，只有海浪从深处涌来的隆隆回响。岩壁湿滑锋利，不断剐蹭着她的手臂、肩膀，很快划开数道血口。浑浊的海水没过腰腹，暗流在身侧盘旋拉扯，要将她卷向水底暗涡。

苏雪咬紧牙关，借着竹筒的浮力稳住身形，按着手记记下的路线，在黑暗之中艰难往前泅渡。

“轰——！”

洞外传来火把晃动的光亮，还有人的呼喊声。

赫连尧已经追到崖顶。

他趴在崖边，向下望去，只看见空荡荡的洞口，一道身影已经消失在黝黑的岩洞深处。

“苏雪！出来！潮水马上就要回涨了！”

他嘶吼着，声音被海风与浪涛撕碎。

洞内的苏雪听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回头。

她奋力划水，向着洞的另一端，那片通往外海的出口前行。

崖顶上，赫连尧望着翻涌的海面，眼底布满红丝。

“放绳，我下去！”

“族长不可！洞内暗流凶险，进去便是九死一生！”身旁暗卫慌忙拦阻。

赫连尧一把推开众人，攥紧崖上绳索，不顾众人劝阻，顺着湿滑的崖壁往下速降。

海水正在悄悄回涌。

洞道之内，水位缓缓抬升。

留给两个人的时间，都不多了。

潮洞两头，一边是归乡的希望，一边是不顾一切的追寻。汹涌冰冷的海水，正在慢慢封闭这条狭窄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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