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谋划

沙漠中的景色多是枯燥的焦黄，满目瞧不着生命的颜色。微风吹散炎热，扑不倒一株株褐色虬龙，那胡杨丛生，扎根地下，好似有人刻意培植，成行成列长在四周。就是胡杨没了生气，尽管耸立不倒，可枯萎零落已能望见，高高的树梢剥下层层枝杈，半空斜晖渡上淡淡红光，日薄西山当算应景。

枯死的胡杨丛林外，便是前几日丢了城池，死了大将的金沙国诸人移军驻守的边境最后重城——沉戈。

沉戈城中人声鼎沸，为枯燥的沙漠添上不少人间烟火。烟火呛人，沉戈城的咳嗽声愈发飒飒，好在城中还有一位大人物伸手灭了火星。

火星之所以烦嚣不停，原来是天佑存几人各自闭关不久，王侯驾着黑狮舰回了仄火国后，他们两行人马破去两座城池的消息传播开。

沉戈城，立起壁垒分明的军营中，金沙国几位长者听得王侯剑慕辰两人的名字愤恨摔下手中茶杯，“原来是王侯那小贼破了锁神咒，剑慕辰腾转九天，难怪旱火城与丘楼连消息都没传来就丢了踪迹！”

“亡羊补牢，还不算晚，可惜了李赫军长。地龙军一日不可无帅，我军令已下，去请了刘成将军回来。”苍颜老者捻着胡须，须发皆白的老人说起话来依稀生出万千铁马的气势，“剑慕辰还得了一把鱼肠剑？嗯，这就不奇怪了。”

营寨中人见苍颜老者开口，闭口不言，听着老人发号施令。

“诸位都是明悟道境，想来心中各有打算。”苍颜老者听完军报，继续言道，“但贾文他城府颇深，他定下计策破去我们城池，折了我们一员大将。故，诸位不可自行其是，老夫于军中调度，国主还有几日便至，休要生变。”

“太尉大人，那一日。”有人按捺不住心思，开口问道，“那一日，你与大司徒真伤到了乔茂老贼？”

图门得灏沉吟不语，座下大司徒李韬得了示意，皱眉答道：“乔茂精通乾坤大道，哪怕没入阐幽明微，也不可小觑。那一日，李赫将军身亡，我助太尉拦住乔茂等人，最后时刻，我一掌打在乔茂贼子胸口，想来，应是受了伤势。”

闻听李韬话中意思，营寨众人脸上浮现喜色，大司徒李韬是前司徒百里松死于白沙山后接过位子，其人明悟的道境唤作‘荼毒’。若是李韬真能一掌拍在乔茂胸口，引得乔茂毒性攻心，伤势发作，那么自己不是有机会捡上便宜？

有人迫不及待，不假思索道：“太尉大人，我们是否要去做做尝试？能在国主来前斩了乔茂，不失为大功一件。”

乔茂在仄火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仄火国为何敢不做掩饰，展开攻势？不就是明微风团道境的百里松死在了白沙山，两国明道境强者失了平衡。再一交战，乔茂的重要性更显突出，乾坤大道，穿梭日月，不是说在嘴上玩玩而已。

图门得灏闭上眼眸，白色眉毛皱成一团，“醉酒学院四大长老坐镇边疆，怕是醉酒州太守亦在不远。”老者做出决断，睁开双眼，杀气冲天，“道境阐幽明微者随我拦住图门博明等人，明悟道境者袭杀新西城，我自与陛下上言！”

王侯和林驰一队人马拱手作别，一人走在白沙城中，转了几周发现师弟们都在闭关，自觉无趣时，手上玉镯接到了醉酒学院天长老的消息，马不停蹄，他赶去了天长老坐镇的据点。

天长老见了王侯不免询问一番弟子近况如何，锁神咒还有无作用，临到话末，天长老问道：“我知你接那位天师弟到了军中，还得图门将军赏赐养好伤势，你觉得其人如何？”

王侯想想天佑存所作为，与贾文共赴白沙山，直面百里松犹不悚惧，于是赞道：“天师弟不愧是秦云师弟举荐，其人栋梁之材。”

“能从你嘴上吐出来栋梁之材四个字，想来天佑存定是璞玉了。”天长老微微一笑，“你回城后可与他们见过？”

“正要禀报长老，吴师弟闭关突破金丹，剑师弟新获鱼肠剑用不得力，去了静室练剑。天师弟他。”王侯说道此处，脸色有些不正常，“据吴师弟所言，天师弟在森罗林战中的伤势痊愈，还踏进圆润无缺的境界，只是破去旱火城后，天师弟再次负伤，养伤去了。”

天灵子一时错愕，遂笑道：“无妨。我召你来是有要事，本想带着你那三位师弟一齐出出风头的，罢了。圣上还有两日路程便至新西城，按理来说，圣上应早早到城中坐镇安抚人心，就是东边山上闻风而动，来了人绊住圣上脚步。”

“长老，您是说，上宗？”王侯忽然脸色涨红，情绪激动，“我国和金沙国素有恩怨，上宗安能插手？”

天灵子喟然说道：“上宗贼子之心，路人皆知。圣上知晓你锁神咒已破，故来问你能否一战，挫其凶威。”

“还请长老明言，上宗贼子，派来何人下山伴驾圣上？”

“素晶雪山分宗宗主嫡长子，令狐才。”

王侯两手作揖，躬身说道：“长老明鉴，弟子不才，愿破敌贼胆！”

天灵子没着急应下，扶起王侯问道：“我不知刘晨用的是何法子烧断锁神咒，你且与我说说，你现在是何境界？”

飞天九境，亦称为腾转九天。王侯受困锁神咒前是飞天第三境，当日酒楼中破去锁神咒顺水推舟到了飞天第四境，又于后进师弟们前去月谷秘境中再度突破，最后一次厚积薄发则是攻陷丘楼城后心境通畅时突破。

“如此说来，短短几月，你就连走三境，至了飞天六境？”天灵子似有感慨，口中笑道，“三年禁锢，反是好事了？”

王侯苦笑一声：“弟子往日里不懂事，长老们宽宏才是。”

天灵子笑毕，说出一桩扯动王侯心神的事来，“现在却晓事多了，我有一言说于你听。既然你那几位师弟都脱不开身，你自驾着黑狮舰去后方接驾。须知今时不比往日了，圣上出征，不会允许私下争斗，要汇全身之力打出一拳。来边疆后，我接有圣上密旨暗与拔岳宗夏宗主说情。”

“夏宗主，长老，圣上的意思是？”王侯怦然心动，三年锁困的魂魄开始跳动火焰。

“拔岳宗是大宗，历经风雨。而我醉酒学院也不减色半分，靖刺史四百五十六年前造起学府，披荆斩棘，以恳悃告知天下。”天灵子说起醉酒学院来历，俨然要下个定论，“夏宗主观你改过自新，是个有担当的，而他爱女与你两厢情愿，如是明媒正礼也不好挥棒打你。”

王侯一身火焰彻底点燃，急切问道：“这，夏宗主他可同意了？只是我无洗心革面之举措，只是我……”

“莫要着急。眼下不就有个现成赶着上架的绡帕赠你好生洗涤脸面不是？”天灵子呵呵一笑，显然是把那素晶雪山的少年当做了王侯脚下踩踏的磐石。

王侯恍然大悟，拱手说道：“多谢长老指点，我这就去接驾圣上，教训教训那不知好歹的小子。”话音未落，他转身急遽，踏步如飞，要寻回黑狮舰去接待那位上宗贵客。

天灵子送走了王侯去对付雪山上宗，转身进入营寨和三位师弟坐在一处，“王侯修为神速，一朝烧断锁神咒，几个月走到了飞天六境，对付令狐才不是问题。”

须发一片火红的老者闻言，哼了一声道：“若不是夏老头多事，我这弟子该褪去凡胎了才对，哪里还要再腾转九天？”

“师兄，王侯几年前多行轻佻，三次斥责，你看他改过一二吗？”一位穿着醉酒学院道袍的老者缓缓开口，大致模样差不太多，他衣袍还添了些深蓝点缀，“我觉得，夏宗主压压他的性子磨炼是好事。”

“不说多的，圣上亲征不会再允朝中争斗。上宗那小子怕是要弄巧成拙了。”坐在一旁的老者端着茶水细啜，“无论王侯是胜是败，圣上反借上宗压力整合朝中力量为一已成定局。当然，火师兄的关门弟子怎么会输。”

通过几人互说言语，不难猜出军营里这四位饮茶老者就是醉酒学院天火镇丹四大长老了。醉酒州实力强盛有目共睹，军中只来了院中四位明悟道境的长老掌着大局，还有位太守没有现身。

天佑存闭关的逼仄静室，室内气温陡然升腾，红莲业火四处蔓延，不烧房屋，只是做个火炉之用。“火煅志毅坚。”天佑存低声念道，“先天本一气，本性曲直然。”口诀颠倒，天佑存身上却无一样，无形火焰附上身躯，在神海燃起一团火光。

天佑存身前的巨鳄碎片金丹焚为灰烬，心神微动，脑海里的狸猫影子一闪而过，一只爬蹉地面的黑色巨鳄张开大嘴，身上鳞片抖动，褐黄色眼珠透着凶残，其身上鳞甲迅猛一颤，仿佛利爪未动，面前的庞大暴熊被尾巴一扫裂开头颅。

天佑存自腰间拔出灭世剑，手中一扬，剑刃收起红莲业火，引而不发。“不愧是轻松吞吃暴熊的巨鳄，它修为恐怕到了金丹无漏那一步，对我而言恰好是大补。”天佑存手中执剑，站起身来心中默道，“火土金水四大口诀，只需炼出两字效果就能养成一片紫金霜了。”

想法是如此想着，天佑存并未着急，自己能够一口气从先天道基突破到凝神境，是因自己存了吞吐元气，还有温爷爷赠予的铜骨星体等等缘由合力构成。金丹境精打细磨是好事，天佑存是借了月谷秘境狼族献祭，妖魂淬体打磨神魂，复又突破，到了圆润无缺的地步。

没了这些外界因素，自己借助四字口诀突破金丹，腾转九天，稳打稳扎才对。天佑存收回灭世剑，推开房门，门上写有一封书信，摘下一看，原来是王侯师兄功成而返，到了白沙城没找到自己几个师弟，留下一封嘱托信来倒不奇怪。

“王师兄火煅锁神咒后，修为进境如此之快？”天佑存捏着书信，眉头大皱，“几个月来突破到了飞天六境！”若王侯书信中所写是真，那自己也想要受受锁神咒的威力了。

“罢了罢了。王师兄要事在身，多半是寻不到他的。”天佑存看完书信，手掌抹去上面文字，灵气散开，书信成了一张白纸飘落，天佑存接住白纸放进戒指，去找了找吴刀麾下的千人。

攻陷旱火城天佑存立了大功，这些布阵的袍泽当然有份，几日时间，天佑存和军中上下打成一片，互称一声兄弟。现在吴师兄两人还在闭关，不去找军中熟人喝上一杯，怎能好意思说自己上阵杀敌过？天佑存一路打听，终是找到了吴刀麾下。

“张兄，张兄，诸位兄弟。”天佑存老远举起手大声说道，“可还有酒吗？”

张茂定几个军中头领正光着膀子，吆五喝六玩着色子，听见天佑存门外大吼一声，几个汉子面面相觑，张茂定反应最快，手中收拢桌上的筹码色字，拿起酒杯一饮而下，“可是天兄弟来了？”

天佑存进了军营，见了桌上稀奇古怪的灵石，五颜六色的骨牌随意堆码，蹙眉就要说话，张茂定倒满一杯酒，站起身来开口：“天兄弟，让你见了笑话。酒先饮下，酒先饮下。”

天佑存一杯干了，酒水入嘴甜滋滋的，比不上之前所喝的就是了，“张兄，军中兄弟们的伤可好些吗？”

“天兄弟，随我过来看。”张茂定拉过天佑存到了偏僻处，埋怨道，“天兄弟，你不该来的。”

天佑存不知所云，问道：“张兄是何意？”

“你且知道，你与我们是不同的。”张茂定在军中厮混不知多少时候，不过难得见到如天佑存这般天资的，当下苦口婆心，“我应你一声张兄，实在是天兄弟你给脸。我今年九十有二，修道路上走到尽头。你今年不过十三，大好年华啊，怎能来见我们这些兵痞？”

张茂定暗中传音继续说道，“你又不比你那吴师兄，要在军中立足，是要当大将的。你不该来的，你是醉酒学院弟子，军旅生涯只是衬托，你要去的地方，是伴圣驾入朝堂的。”

天佑存立时呆住，想要反驳说不出口，支支吾吾道：“可军中受伤的兄弟们？”

“唉，就是天兄弟你宅心仁厚。那几个落了重伤残疾的弟兄吃了黑肉灵芝好转，以往就是遣送去籍贯老家，顶多再送去金银灵石。”张茂定在旱火城一战得了天佑存救命之恩，下定决心，说出重话点醒对面的少年，“到了军中，人还是人吗？不是了，该怎么死，该怎么打，都定好了。”

天佑存恍若雷击，嘴唇翕张，张茂定大锤敲定，“就是有了图门将军，贤侯贾文，这些个人物爱惜民力，可不还得咱们上吗。别说咱们，真到了时候，万夫长……”这话未免太过诛心了，张茂定言到此处不再发声，拱手行礼转身即走。

天佑存行尸走肉似的出了营寨，没了饮酒的心思，想着张茂定所说摇了摇头。张茂定说的不算错，也确实给自己敲了一锤子，但张茂定有意无意忘了一件事，那就是，真到了时候，莫说万夫长，贤侯贾文又如何？图门博明又如何？

两军相战，生死无常，求个民生和自家安定罢了。天佑存不再把心思放在军中，就要迈出白沙城，欲往醉酒学院院长奇藩处拜谒，城中突生慌乱，哭啼嚎叫的皆是不缺，凌乱不堪，有人一嗓子吼道：“太尉有命，不尊军令者斩！”

城门轰然关上，天佑存回头一望，那人手摇一杆迎风旗帜，口中说道：“军情生变，百里卓桐等人带军合攻太尉座驾。军令有言，各守其城，自有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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