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果这不是爱（一）

黎晓坐在餐桌旁，心不在焉。丈夫抱着女儿在餐厅的大型鱼缸前，三岁的女儿手指对着鱼缸指指点点，丈夫极尽耐心来回应，还时不时回望一下她，给她一个憨厚的笑。

黎晓也连忙回笑一下，丈夫很快又转过头去逗女儿，并不知道妻子的笑是多么勉强，就像用尽全力笑了开头，就再也没有力量维持下去，最后草草收尾。

她茫然望向窗外，楼下的车争先恐后左穿右插，局面乱成一团，就像现在的她。

任博承也喜欢这样不按秩序开车，喜欢抢道。她有几次看不惯，劝他不要这样，他反驳，这不是抢道，是争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闪着亮光，“我以前没去争取，害得这十年都在后悔，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黎晓低头吃了一口三文治，番茄的酸、煎蛋的香、芝士的咸都混在嘴巴，可味如嚼蜡。

两个月前重遇任博承那天，也是在乱成一团的停车场里。当时她吃完晚饭后跟同事到停车场取车，突然一辆黑色的庞然大物抢道而出，司机没想到转角会有人，马上刹车。

站在最近的黎晓吓得不知所措，倒是她的同事反应过来，马上为她出头：“喂，有你这样开车的吗？没看见有人站着？”

任博承降下车窗，看了她们几个一眼，然后将目光定在黎晓身上，眼前的人与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人很相像。

黎晓感谢完菩萨保佑后，心生恼怒，这里一共四人，人多势众，道理又在自己一边，当然不怕他，她板着脸问：“你怎么回事？连声道歉也没有？”

一模一样的声音，就是她！任博承抑制心中的狂喜，推门下车，摘下墨镜，开口说：“对不起，黎晓子。”

一句“黎晓子”像闪电一样击中了她！十年来，再也没有人这样称呼过她，她也不再允许其他人这样叫她。

“什么‘你小子’？差点撞倒人了还口出狂言？”一同事跳出来。

刚听到他声音时黎晓差点晕过去，她语无伦次：“大家都吃饱了，不……都误会了，”她深吸一口气，极力掩饰自己的失态，继续道：“他……是我大学同学，我们很久没见，都认不出来了。”

任博承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他已经无心应付其他人，对黎晓说：“咱们老同学聚聚吧，上我的车，我送你回去。”

丈夫抱着女儿回来，原来女儿打了个喷嚏，流鼻涕了，黎晓拿出纸巾递过去，丈夫很自然接过替女儿擦鼻子，“爸爸，我要看鱼鱼，我要看鱼鱼！”小女孩手指这鱼缸要过去，显然还没有尽兴。

“你早餐没吃什么，现在又吃那么少，小心胃疼。”丈夫轻声说。

黎晓勉强笑笑，“我一会儿再吃。”

丈夫又带着女儿出去了。她呆坐着，如同那天她呆坐在任博承车里。

他说：“对不起，黎晓子。”

为哪件错事道歉？十年前的？现在的？黎晓积压在心底已久的怒气涌上来了，她心胸起伏，等他开口，看他能编个什么令人信服的借口。

“我一直在找你，我想对你说，我错了。”他喃喃道，像忏悔一样。

他的话像***一样，黎晓的眼泪不争气留了下来，“为什么不辞而别？”

“我爸妈骗我说是去香港，接管好爷爷的遗产就回来，我上机后才知道是去美国，他们把电话线全拔了，我想打电话找你根本不可能。几年后我有机会回来，可你已经不在那里了。”任博承闭起眼睛，往事不堪回首。

黎晓忍不住哭出声来，“前一天还是好好的，突然我就找不到你了，我到处问人，可没人能够告诉我。你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怎么可以残忍到这个地步？那段日子我生不如死啊。”

“晓晓，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对不起。”任博承伸过手将她搂住，任由她在怀里失声痛哭，他眼里湿润了，“我知道你的痛苦，你打我骂我都行，任由你处置。”

黎晓握起拳头猛捶他的胸膛，一下又一下，哭着骂道：“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

任博承反而鼓起胸膛，让她打让她骂，让她发泄积聚已久的痛苦。这是一个好女孩，单纯善良，只是自己辜负了她。

如果可以拳击几下就一笔勾销，那该多好。她越打心越疼，终于停下手来，掩面而哭。

泪水从她的指缝渗出，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手往下滑，经过肘部，最后落到她淡蓝色的裙子上。泪水是最好的控诉。

任博承心痛极了，慢慢把她抱在怀里，“晓晓，我一直在想你。”

黎晓没有抗拒他的拥抱，可曾有无数次把丈夫的拥抱当成是他的，今天，终于又回到他的怀里，感受他的气息，既熟悉又陌生。

鼻子下的馨香，是梦里才有的甜蜜，任博承亲吻她的头发，离开，盯着她，对视，心中的触动越来越强烈，他终于缓缓低下头，试探着吻她的唇。

黎晓闭上眼睛，听从内心的召唤去回吻，彷佛中间逝去的十年，不曾存在。

可惜没有如果。

“太晚了，我得走了。”黎晓挣扎着说。

任博承看看表，“时间过得真快，我送你回去。”他顿一顿，“家住哪儿？”

“城南，”黎晓一直低着头，“我自己可以回去。”

任博承从她神情里猜到什么，他抽出纸巾替她拭去眼角未干的泪痕，“这里还没擦干净。”

他动作是亲昵的，力度是轻柔的，黎晓已清醒过来，不自然向外侧了侧头。

任博承是明白人，心抽抽的痛。以前她靠在他怀里的时候，一边听他诉说绵绵情话，一边任由他抚摸脸庞、眼睛、嘴巴，她曾经撒娇：“好了好了，我的脸皮都给你摸出茧来了。”

他哈哈大笑，“我就喜欢这样做，你是我的。”

两情相悦，“你是我的”就是他的承诺，黎晓当时满心欢喜，她希望她的一辈子就这样与他相依。

可现在，已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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