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伯死后的第七日,左府上下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黎清瑶的西厢院依然被变相软禁着,只是门锁撤了,换成两个沉默的婆子日夜轮守。她们不阻止她出房门,但只要她试图踏出西厢院半步,便会“恭敬”地提醒:“姑娘,夫人吩咐了,这几日外头乱,您还是在院里静养为好。”
静养。这个词如今听着,满是讽刺。
春杏待她越发小心,眼神里总带着欲言又止的愧意。那日她透露林姝曾在大火前去过黎家的事后,便再不敢多言半句,只是伺候得愈发周到细致。
这日午后,黎清瑶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帕面是素白的软缎,她用青线绣了半朵芙蓉——那是她记忆中唯一清晰的花样,仿佛与生俱来就会绣。
针尖起落间,她的思绪飘得很远。
洪伯临死前那句“火不是意外”如魔咒般在脑中盘旋。不是意外,那是什么?蓄意纵火?谁做的?目的何在?
还有春杏说的,林姝在起火前去过黎家……
“姑娘,姑娘?”春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黎清瑶抬头,见春杏脸色有些异样:“怎么了?”
“宫里……来人了。”春杏压低声音,“是内务府的公公,来宣选秀诏书的。夫人让所有女眷都去前厅接旨。”
终于来了。
黎清瑶放下针线,缓缓起身。镜中的少女一身淡青襦裙,未施脂粉,却眉眼如画。这三个月被林姝精心调养,她比初来时丰润了些,肤色也莹润起来,只是眼中总蒙着一层拂不去的迷雾。
“姑娘要不要换身鲜亮些的衣裳?”春杏试探着问。
“不必。”黎清瑶摇头,“这样就很好。”
她不要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被装扮得光鲜亮丽,供人挑选。
前厅里,气氛肃穆。
一个面白无须、身着暗紫宫服的中年太监端坐客位,手中捧着明黄的卷轴。林姝和左江旭陪坐在侧,神色恭敬中带着压抑的激动。左枫也站在一旁,今日倒打扮得素净,只是唇抿得紧紧的,眼神晦暗不明。
黎清瑶踏入厅门时,那太监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那是一双久居深宫、阅人无数的眼睛,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如刀,在她脸上、身上细细刮过,似在评估一件器物的成色。
她垂眸行礼,姿态端庄,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人都齐了?”太监开口,声音尖细却不刺耳。
“回王公公,都齐了。”林姝忙道。
王公公展开卷轴,清了清嗓子:“诏曰:仰承天恩,秉遵祖制,今择良家女充盈后宫,以延国祚。凡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女子,皆在候选之列。左氏有女,德容兼备,特准入宫待选。钦此——”
“臣妇接旨,谢主隆恩。”林姝恭敬叩拜,接过诏书时,手竟微微颤抖。
左江旭也难掩激动,连声道:“有劳公公,有劳公公。”
王公公将目光转向黎清瑶和左枫,缓声道:“哪位是左家小姐?”
林姝忙拉过左枫:“这是小女左枫。”又指向黎清瑶,“这是外甥女清瑶,也养在府中,视如己出。”
“哦?”王公公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停在黎清瑶脸上,久久未移。厅内空气仿佛凝滞,左枫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许久,王公公才慢悠悠道:“都是好模样。左夫人好福气。”
这话说得含糊,林姝却听懂了其中深意,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公公过誉。不知这入宫的日子……”
“下月初五,辰时初刻,神武门外候着。”王公公起身,“届时自有嬷嬷引领。记住,只许带一个贴身丫鬟,行李不得超过一箱。宫中什么都有,用不着外头的。”
“是,是。”林姝连连应声,亲自将王公公送出府门,又塞了一袋沉甸甸的银锭。
回转厅中时,她脸上已换了一副神情。那是一种混合着亢奋与算计的光彩,让她温婉的面容显出几分扭曲。
“清瑶,”她握住黎清瑶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你可听清了?下月初五!只剩不到二十日了!”
黎清瑶平静地抽回手:“清瑶听清了。”
“好,好。”林姝不以为意,转身对左枫道,“枫儿,你这几日好好陪着清瑶,将宫里的规矩再细细过一遍。她若有什么不懂的,你多提点。”
左枫冷笑一声:“母亲如今眼里只有表妹,哪里还用得着我提点?”说罢,竟转身就走。
“枫儿!”林姝脸色一沉,却未追出去,只对黎清瑶温声道,“你别理她,她就是这脾气。这些日子你什么都别想,只管准备入宫的事。姑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定让你顺顺利利。”
一切都安排好了。
黎清瑶垂下眼帘。是啊,从她醒来那一刻起,一切都在林姝的“安排”之中。她的衣食住行,她的言行举止,她该学什么,该见谁,该去哪里,不该知道什么……
“姑姑,”她忽然抬头,“入宫前,我想去庙里上柱香,为父母祈福。”
林姝一怔,随即笑道:“是该去的。只是你身子弱,近日又不太平,不如姑姑代你去?”
“我想亲自去。”黎清瑶坚持,“这是为人子女的本分。”
厅内静了一瞬。左江旭轻咳一声:“孩子有孝心是好事。让几个护院跟着,早去早回便是。”
林姝看了丈夫一眼,眼中闪过不悦,终究还是点了头:“也罢。那就后日吧,去城西的慈云寺,那儿清静。”
“多谢姑姑。”
回到西厢院,黎清瑶关上门,背抵着门板,深深吸了口气。
慈云寺。她记得左木曾提过,那里有位慧明师太,年轻时曾在宫中做过女官,后来因故出家。也许……也许能从她那里知道些什么。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机会了。
东院祠堂,左木的禁足已进入第十日。
白日抄写家规,夜晚跪在祖宗牌位前思过,背上的鞭伤结了痂,又因久跪而开裂,反反复复。左江旭这次是真的动了怒,不仅罚得重,更断了所有人与他的往来,连一日三餐都只让哑仆从门缝递入。
但墨羽有办法。
夜深人静时,他会从祠堂后窗的缝隙塞进纸条,或用暗号轻叩窗棂。这些日子,左木靠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着外界的动向。
“诏书已下,初五入宫。”今夜传来的纸条上,只有这八个字。
左木将纸条凑近长明灯,看着它化为灰烬。初五,只剩十八日了。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枚从洪伯身上找到的铁牌。这些日子他反复摩挲观察,终于在一个极隐蔽的角落,发现了一行几乎被磨平的铭文。不是东明文字,而是……苍岚国的古篆。
这铁牌来自苍岚国。
洪伯一个黎家花匠,为何会有苍岚国的物件?黎家与苍岚国又有什么关联?
越来越多的疑问如藤蔓般缠绕心头。左木想起自己那个隐秘的身世——林姝告诉他,他是苍岚国流亡贵族的遗孤,父母死于战乱,被她所救。可若真是如此,为何他对自己七岁前的记忆一片模糊?为何林姝从不许他打听苍岚国的事?
还有黎家那场火。时间,正好是他被林姝带回左府后不久。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窗外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击——是墨羽。
左木悄悄推开一条窗缝,墨羽的声音低低传来:“公子,查到了。洪伯死后,尸首被城外一户姓陈的人家认领,说是远房表亲。但属下暗中查访,那户人家根本不存在。还有,洪伯在京城并无固定居所,这些年来一直在西市的贫民窟赁屋而居,但奇怪的是,他每月都会去一次城南的悦来茶楼,一坐就是半日。”
“茶楼?”左木皱眉。
“是。茶楼的掌柜说,洪伯每次都是等人,但从未见有人来赴约。掌柜曾好奇问过,洪伯只说‘等一个该来的人’。”
等一个该来的人。
左木心中一动:“他等的人,或许永远来不了了。”
“公子是说……”
“继续查悦来茶楼,尤其是洪伯常坐的位置,有没有留下什么。”左木顿了顿,“另外,姑娘后日要去慈云寺上香,你想办法递个消息给她——寺后有一片梅林,林中有座废弃的钟亭,午时三刻,我在那里等她。”
“可是公子还在禁足,若被老爷发现……”
“顾不了那么多了。”左木声音低沉,“这是最后的机会。”
左枫的闺房里,烛火彻夜未熄。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白日接旨时王公公看黎清瑶的眼神,母亲那掩饰不住的亢奋,还有父亲那句“左家前程就在此一举”——所有人都将她当作弃子,仿佛她这十五年的存在,只是为了给那个失忆的孤女铺路。
“小姐,该歇息了。”丫鬟小声劝道。
“出去。”左枫冷冷道。
丫鬟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左枫打开妆匣底层,取出一支陈旧的白玉簪。这不是什么名贵首饰,玉质普通,雕工也粗糙,却是她七岁那年,左木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那时他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被她缠得没法,用攒了许久的零用钱买了这支簪子,只说:“妹妹戴着好看。”
可后来呢?后来他看黎清瑶的眼神,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嫉妒如毒蛇啃噬心脏。左枫握紧玉簪,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恨黎清瑶,恨她夺走了所有人的关注,恨她即将拥有自己求而不得的一切。可她也怕——怕母亲那深不见底的算计,怕左府这潭浑水下隐藏的秘密。
那日及笄礼后,她曾无意中听见父母在书房的争吵。父亲压低声音说:“你当初就不该留下那孩子!如今倒好,养虎为患!”
母亲的声音冰冷:“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年若不是为了那东西,我何必……”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那东西”三个字,如冰锥刺入左枫心中。
左府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黎清瑶又是什么人?母亲究竟在谋划什么?
左枫将玉簪插回发间,看着镜中自己决绝的眼神。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既然所有人都抛弃了她,那她便要自己找出路。
哪怕这条路,会让她与所有人为敌。
翌日,林姝亲自来西厢院,送来一套崭新的宫装。
“这是按宫中规制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身。”她笑吟吟地展开衣裳——一件藕荷色绣银线芙蓉的宫装,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黎清瑶顺从地试穿。衣裳裁剪得极合身,仿佛量身定做。镜中的少女顿时多了几分雍容气度,只是眉眼间的疏离,与这身华服格格不入。
“真好。”林姝满意地点头,“清瑶,姑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你要明白,姑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左家好。”
“清瑶明白。”黎清瑶垂眸。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林姝抚了抚她的发,“入宫后,切记少说多看,谨言慎行。宫中不比家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姑姑在宫中……也有些故人,会照应你的。”
故人?黎清瑶心中微动,却未表露。
林姝又嘱咐了许多宫中规矩,从晨昏定省到饮食起居,事无巨细。她说话时始终握着黎清瑶的手,眼神慈爱,可黎清瑶只觉得那只手冰冷如蛇。
“对了,明日去慈云寺,我已安排好了。让春杏和四个护院跟着,上完香便回,莫要多逗留。”林姝状似随意地说,“那寺里有个慧明师太,年轻时在宫里待过,你若遇见,不必多言,行礼便是。”
黎清瑶心中一惊。林姝连慧明师太都知道?这是警告,还是另有深意?
“是。”她低声应道。
林姝又坐了片刻,方才离去。她走后,黎清瑶脱下宫装,仔细叠好,手指抚过衣襟上的芙蓉绣样,忽然在领口内侧摸到一处微硬的凸起。
她心中一动,借着光仔细查看——那是一枚极小的、缝在夹层中的银扣,形状奇特,像半朵未开的花苞。
这不是寻常的衣扣。
黎清瑶用指甲小心地挑开缝线,取出那枚银扣。扣子只有指甲盖大小,做工却极精巧,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
她将银扣攥在手心,冰凉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
这件衣裳,果然不简单。
夜幕再次降临。
黎清瑶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掌心的银扣已被她藏在枕下,那奇异的符号在黑暗中仿佛仍在眼前浮现。
窗外传来极轻的窸窣声,像是风吹落叶。但她知道不是——那是墨羽与春杏交接暗号的声响。
片刻后,窗缝塞进一张纸条。
黎清瑶悄声下床,就着月光展开:“明日午时三刻,寺后梅林钟亭。务必独自前来。——木”
她将纸条吞入腹中,重新躺下,心跳如擂鼓。
明日,寺后梅林。
这是她与左木最后的机会,也是她揭开迷雾的第一步。
只是不知这迷雾之后,究竟是真相,还是更深的陷阱。
窗外,一弯残月悬于中天,清冷的光辉笼罩着沉睡的左府。这座看似平静的宅邸,每个人都在暗中谋划,每颗心都藏着秘密。
而远在城西的慈云寺,慧明师太此刻正跪在佛前,手中捻着一串陈旧的佛珠。佛珠共一百零八颗,其中一颗颜色略深,仔细看去,上面刻着一个与黎清瑶手中银扣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老尼姑闭目诵经,唇间溢出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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