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死生

死亡正在降临，浮士德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葬身虎口之下，做了老虎的一顿美餐，而且连一丝反抗的机会也没有。

十三年的修山学艺，几千个日子的勤学苦练，一身绝世武功，一腔报国热情，胸怀天下，肩负人类使命，却要在这里，以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死去。

然而浮士德的内心却是满足的，一个人一旦下定决心赴死，用哪种方式结束又有什么关系呢？让这只饥饿的老虎吞下自己的身体，吞下自己的罪恶，吞掉那些时时刻刻在折磨着自己的思想。然后，这只老虎摇着尾巴扬长而去，让一切归于平静，让自己的故事永远结束，多好。毕竟，昨天浮士德已经经历了自杀被阻止，此刻，这只老虎愿意成全自己的愿望，对浮士德来说，求之不得。

那老虎似乎也已经急不可耐了，它恐怕没有人类这么多啰嗦的想法，它只是希望扑过去，饱餐一顿，然后回自己的窝里美美睡一觉。对它来说，生活就是这么简单而幸福。

于是，它真的向这山洞扑了过去，矫健的身形，壮硕而潇洒，饿虎扑食的原始美定格在瞬间的画面里，连浮士德都不禁瞪大了双眼。

然而，美不过一秒，这禽兽的欲望被一堵无形的墙所阻挡，矫健的身形也被反弹过来，狼狈地翻倒在地，额头上隐约可见的“王”字，此刻也明显变成了令人尴尬的三道横线。

我们的万兽之王，在几步之外翻起了身，更加愤怒地抖了抖精神，怒视着这山洞里的一切。可是，一切如故，除了浮士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以外，山洞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见有任何东西，阻挡了这座山的主人觅食。

于是，那老虎咆哮起来，发出更大的啸声，那声音震得整座山都摇晃起来，猛烈的风随着啸声灌入山口，各种飞禽走兽都躲藏了起来，这种野性的力量是可怕的，今天之前，它从未被约束过，它也不知道，这座山乃至这个世界，可以有力量阻止自己。

更猛烈的冲击，那老虎感觉自己的头撞在了一堆带有弹性的刺上了，真真实实的疼痛，又将它弹出了几米远，它在地上趴了半天，才慢慢翻起身来。

我们的山林之王，何曾如此窘迫过，威风是抖不起来了，可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只老虎心里的阴影瞬间将它单纯的野性覆盖，明明眼前什么也没有，可是却把自己撞得鼻青脸肿，它只能也瞪大了眼睛，眼角流出万般不解和深深地沮丧。

然而浮士德却在此刻明白过来了，虽然他也看不见洞口有任何东西阻挡了那老虎，可是他想起了原欲之子离开时说的话，原欲之子在洞口设了屏障，阻止了一切伤害自己的东西。想到这里，他又失望了。

这样一来，一道无形的屏障，就让洞内洞外的双方都充满了失望。

原本，这老虎想吃了浮士德，得一顿美餐，浮士德也想让这老虎吃了，得到自己想要的解脱。你情我愿，甚是简单。

可偏偏这中间让魔鬼插了一杠子，不由分说，设下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止了这一切的发生，让双方都是欢喜变成了沮丧，希望变成了失望。就像两个热恋的男女，本是你情我愿要结合，却被无形的力量生生地分开。

常此发展下去，老虎想吃饭活命，恐怕最终只能饿死，浮士德想结束生命，看来也是奢望了。想活的要活下来不容易，想死的却怎么也死不了，对于一心求死的浮士德来说，这种无奈与绝望，比死亡更痛苦。

这老虎还不甘心，在山洞口踱过来踱过去，不愿意轻易放弃眼前的美食。可是浮士德已经绝望了，他已经开始习惯命运的无奈，反正生死都不操在自己手上，就等原欲之子回来再做打算吧。

此时，一阵清风却徐徐吹来，原本险恶的山野变得清朗起来，远处，一位老者身着长袍，须发皆白，缓步而来。

那老虎眼前又一亮，好家伙，看来今天真是要过节啊，又有美食送上门来，于是，准备再次抖擞威风，继续来一次饿虎扑食。

可是，还没等它发出震慑山林的巨啸，那老者已经突然出现在它面前，微笑地看着它，用手轻轻抚摸着它的虎头，说道：“回去吧，虎儿，不要在此地浪费力气了。”

那老虎瞬间变成了一只肥硕的乖猫。是的，有一些力量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他不凶狠，甚至温柔可亲，可是却可以驾驭一切，能让这样野性的动物乖乖顺从，而且让其连反抗的想法都没有。

那老虎望着那老人，用前夹轻轻蹭着老者的脚，然后甩甩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浮士德看着这一切，心中满是惊慕。而且这老者像是自己以前见过的人，只是自己实在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了，就觉得他侧身的背影特别熟悉。

那老者送走了老虎，回过身来看着浮士德，说道：“年轻人，我可以进来吗？”

浮士德本要提醒他山洞口被原欲之子设了屏障，可是，又一想，提醒他又有什么用呢？他若是凡夫俗子，说了他也未必信，他若是山中神仙，自然能看得见那屏障，不用自己提醒。

于是说道：“就我本人而言，我是欢迎您进来的，可是，您能不能进得来，我说了不算。”刚刚经历了和老虎的一段无缘之缘，浮士德的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沮丧和无奈。

“见你身上有几分俠气，为何说话却显得这般不爽快。”老者说着，已经缓步走进了山洞，来到了浮士德面前。

浮士德吃了一惊，怎么原欲之子设的屏障没有阻住这老人。不过又很快平定下来，毕竟，能够不露声色地瞬间降服一只猛虎，足见这老者不是一般的人，或者，他根本就是山中之仙。

若是在以前，能够见到一位仙人，浮士德一定万分惊奇，可是，自从认识了原欲之子，自己见过了太多以前不曾想到的事，所以见到仙人，也觉得很正常了。

“老人家莫非是这山中大仙？请恕弟子不便，不能向您施礼。”浮士德恳切地说道。

“嗯，少侠不必多礼，你被人施了定身法术，不能动弹，也属无奈，这洞口的屏障，恐怕也是用来保护你的吧。”老者说道。

“是我的一位朋友，为了防止我在这山野中受伤害而设下的。”浮士德回答道，“晚辈虽不能向您施礼，可是却有一事相求，请您成全。”

“何事？”老者微笑道。

“请大仙解开我身上的法术，让我能自由行动。”

“获得自由你又将如何呢？”

“我会自行了断，为柳家兄妹偿命？”

“你要自尽？为何这般轻生？”

“我害死了自己的师弟师妹，也伤害了自己心爱的人，连累了师父，玷污了修山清净，实在没脸活在这世上，如今只有宣判自己死罪，才能有一点点心安。”浮士德惭愧道。

“嗯，宣判自己死罪，以此弥补过错，听起来倒是不错的选择。可是，你死了之后呢，又将怎样，这对你死去的师弟师妹又有什么意义呢？”老者问道。

“死了之后？我想，既然我已经死了，也就一切都结束了，这笔债也就清了吧。”浮士德随口说道。

“用死亡来偿还死亡，就像用火来灭火，怎么能偿还得清呢？或者用仇恨来对待仇恨，你觉得仇恨能结束吗？”老者突然问道。

“我没有想过这些，也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些，我只知道一命偿一命，等我死了，还会有什么事呢？”

“你是否有听过一个死去的人告诉你死后的事情呢？”

“那怎么可能？”

“可活着的人又怎么能告诉你死后的事情呢？”

“这也是他们做不到的。”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死后会怎样了？”

“要是这样说，我确实是不知道。”

“那么你为何一心求死，要用死亡来赎罪呢？”老者追问道。

“我……”浮士德不知道如何回答，“我不知道。”

“嗯，你不知道，总比你自以为知道强吧。”老者话锋一转，又问道，“你觉得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师弟和师妹，是吗？”

“他们确实是因我而死。这是我的罪过。”浮士德坦诚道。

“既然害死人是罪过，你为何还要继续犯罪呢？”老者严厉道。

“我并没有继续犯罪，我只是想了结自己，葬身在这山中。”浮士德说道。

“可是，你自己说你已经害死了自己的师弟和师妹，如今为何还要多杀死一人呢？”

“我并不想杀任何人？”浮士德辩解道。

“恐怕这一次你辩解不了了，你刚刚说过，你要自己了断，而且你的心也已经死了，你还说你没有想要杀人。”老者说道。

“我……”

“你要知道，杀死自己是更大的罪过，何况，你已经杀死了自己的心，还有什么比心灰意冷更可怕的呢？同时，你也该明白了，死亡并不能将你救赎，更不可能用来偿还你师弟师妹的死。”

浮士德沉默不语。

停了一停，老者继续说道：“年轻人，好好活着，并帮助更多人好好地生活才是救赎之道。”

“可是，我的心里放不下师弟师妹的死，也许，我的死确实不能偿还他们，然而，想到他们因我而死，我还是没有勇气苟活下去。”浮士德依旧深陷在痛苦中。

那老者怜惜地看着浮士德，也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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