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自残

荒野，山麓，迷雾笼罩。东陆国腹地的一座荒山脚下，许久没有了人类的气息，灰白的天，让人以为是清晨或傍晚，可是，此刻却正值中午。

在这里，你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样，外面的人也绝难发现这个隐秘的地方，然而，这里可不是什么可以隐居修行的圣地，倒更像是一个暗无天日的囚牢，让那些逃离世俗的人可以在这里将自己囚禁。

也唯有魔鬼才能找到这样一个隐秘的地方，原欲之子将昏迷中的浮士德带到了这里。

山洞幽暗，原欲之子眼里闪着幽绿的光，看着昏迷中的浮士德，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心里说道：浮士德啊浮士德，你的命运，在我这里只不过是一场游戏。等你醒了，你要做英雄还是做国王，我都成全你，不过等游戏结束的时候，你要把灵魂交给我。

突然，他把头抬起来，冲着洞外的天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魔鬼的死亡之瞪，足以杀死天空中仅存的一丝光芒，心里怒道：该死的天帝，一句“心甘情愿”，不知要费我多少心血，否则，我早就已经将浮士德的灵魂弄到手了。

是的，天帝与魔王的赌局中说得明白，只有那个人将灵魂心甘情愿地交给魔鬼，魔界才算是赢得了赌局，正因为如此，原欲之子才没法直接害死浮士德，取其灵魂。在浮士德没有承诺心甘情愿将灵魂交给原欲之子之前，原欲之子不能让浮士德轻易死去，甚至，还得保护他。

这一次修山之事，原欲之子导演得几近完美，顺利地将浮士德带离了修山，而且还有意外收获，铲除了和自己争夺王位的魔长子，也杀死了天界第一勇将。

原欲之子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他知道，浮士德从此以后恐怕不会再回修山了，没有了天界的保护，自己就可以顺利操控浮士德了。

不过，这次修山之事，对浮士德伤害巨大，恐怕在浮士德心中不会轻易过去，以浮士德的性格，恐怕还会折腾一番。

现在他虽然在背后操控着浮士德的命运，不过，表面上他要当好一个仆人。于是，魔鬼冷冷地哼了一声，收起了令人憎恶的面目，继续变成英俊少年的模样，温柔而急切地看着浮士德，轻轻地叫着“八哥”，直等浮士德醒来。

浮士德当然不知道，自己此刻正在魔鬼的怀抱中昏迷，痛苦和悔恨，令他没有了丝毫的力气。

昏迷之中，浮士德看见柳如烟的魂魄飘出了身体，正在痛苦地挣扎，她绝望地看着浮士德，眼里满是怨恨。浮士德尽力地伸出手，想要拉住柳如烟，可是他拼尽了力气，却始终抓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紧接着，浮士德眼前出现了柳如缘，浮士德手中的长剑，正刺向柳如缘胸口，他心里千万个不愿和挣扎，可是自己的手不听使唤，一种无形的力量在他身上流转，他控制不住。就在那一刹那，剑锋刺入柳如缘胸膛，他的眼前一片昏黑。

当浮士德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依旧是昏暗的光，他嗅到了阴冷和死亡的气息。他想到，自己已经身入地狱了，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惩罚，师父向他描述过的天堂，已经与他无关。

是的，与其等待惩罚，不如速速赎罪。原来，十多年来他最害怕的，是辜负了师父的教诲，最背不起的，是一份罪恶感。

他挣扎着，拼着最后的力气，猛地起身，向山洞的石壁上撞去。

魔鬼先前还在呼唤，此刻却差点没被吓傻。好在他太了解人类的套路，纵身一跃，将身体贴在石壁上。

浮士德一头撞在原欲之子身上，如果是凡人，必定被他撞到肋骨断裂，口中吐血。可是魔鬼只是心中一惊，倒也没有大碍。

浮士德自杀被阻，心中更苦，恨恨地捏紧拳头，不知如何能结束自己的生命，好早早了结这份恩怨，放下心中罪恶，可是原欲之子偏偏不让他死，他要救主人，这让浮士德无奈又厌恶。

慌忙中，浮士德伸手从靴子中拔出那把父亲用过的匕首，一道寒光从原欲之子眼前闪过，原欲之子看得分明，匕首上镀银花纹着实刺痛了自己的眼。

匕首划过原欲之子的手掌，疼痛钻向原欲之子那颗魔子的心，情急之下原欲之子一拉浮士德的左臂，那手臂在无明中向利刃怼去。

昏暗中一声惨叫，浮士德左臂垂了下来，原欲之子乘机打掉浮士德手中的匕首，运动功力，使了一个定身法，将浮士德控制住了，又点了他的哑穴，不让他说烦人的话。

原欲之子心中叫苦，这凡人魔性大发，简直比魔鬼还可怕。他伸手从衣襟上扯下一块布，先将自己的手掌包扎，免得黑血渗出，漏了破绽。

然后又扯了一块布，准备将浮士德的手臂包扎。这手臂几乎断裂，流血不止，原欲之子只好运功，先将血止住，又找来两块树皮，固定了断臂，细细地包好。

原欲之子心说，这样可不是办法，要是浮士德再折腾，恐怕自己都得搭进去，现在要赶紧去报告父王，听父王的指示办事。

原欲之子点起一堆火，将山洞彻底照亮了，然后将浮士德放在一边坐下，自己则坐在浮士德对面，满脸都是委屈的神色，竟然轻轻地哭了起来。嘴里说道：“我这神仙干的实在是太窝囊，昨夜冒险将你从修山救出，今天又被你在手掌刺了一刀，我一心一意保护你，你却伤己又伤人。你要是死了，我如何向天帝交代，恐怕又要被关进冰洞，受更大的惩罚了，八哥，求求你为了我，别伤害自己了，你要是心中有怨气，你捅我两刀也可以，就是别再伤害自己了，这责任我负不起呀。”

原欲之子抽噎着，实在是让人不忍心去看他的样子，那样子正是委屈至极，像受了极大的伤害，又像是极其关心浮士德。

浮士德心中升起了惭愧，他本想自杀赎罪，没想到竟让十弟如此伤心难过，自己只图丢下身上罪恶，却忘了这只会令身边人更加难过。

原欲之子轻轻抬起眼角，看看浮士德已经面露惭色，知道自己目的已经达到，就慢慢地停止了哭泣，说道：“八哥，我离开一趟，去向天帝汇报这里的事，看看他能不能帮你，你在这里好好地待着，我在洞口设一层屏障，以免有人进来伤了你，你自己也不能走出去，等你想通了，我再来为你解开定身法，除去这洞口的屏障。”

说完，原欲之子阔步离开，浮士德一动不动，坐在山洞里，看着那一堆火慢慢熄灭，又是一个夜晚来临了。

幽深的黑夜，寂静里，人们的眼睛已经闭起，可是，正如大地里不时地萌发着植物的种子。这时候，人们思想的种子开始显示出空前的生命力，它们泛滥式地从人们身体里长出，占据人们的头脑，弥漫人们的整个世界，让那些难眠的人无处躲藏。

浮士德此刻正是如此，他被自己的内疚和深深的罪恶感层层捆缚，他无法面对师父、无法面对如是，无法面对每一个修山弟子。可是，即便是他已经逃离了修山，却依旧逃不出自己内心的惩罚。

思想的种子生长出利剑，在时时刻刻刺痛自己的心。那些长在大地上的根苗可以铲除，可是，思想的种子生长出来的痛苦的根苗，要怎样才能除掉呢？

这就是浮士德要选择死亡的原因，他逃脱不了良心的惩罚，忍受不了思想的折磨，停止不了对自己害死人的质问。他宁愿死去的人是自己，也不愿自己的灵魂沾染一点点灰尘。不能活在光明与纯正之中，他只好选择以死来抵偿自己的过错，来洗涤自己的灵魂。

可是，令他更为痛苦的是，自己连赴死的权力都被剥夺了，生死在今夜都不操在自己手里，包括烦恼与痛苦，也由不得自己选择，只能任凭它们生长。浮士德一动不动，他的世界里也许还有他的存在，可是，他已经不再拥有他的世界。

晨光微弱的时候，浮士德又看到了这个他已经绝望了的世界，并没有比黑暗中更美好一点。

此时，一阵狂风袭来，山洞里的沙石在微微震动，以浮士德的功力，即便是在心性迷失的时候，也能够感觉到一种危险的降临。

是的，山洞外，一只饥饿的猛虎摇摆着身体，摩挲着草地，踏着稳健的脚步，正在寻找充饥的活物，这是它的地盘，在人迹罕至的荒山里，它是这片世界里的王。

原始的山林保有了这只猛虎原本的野性，也滋养了它全身器官的灵敏，它已经嗅到了活物的气息，身体也已经出现在了浮士德的视野里。

浮士德的心里不由地惊动了一下，也许，这是身体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要是在平常，这只猛虎在他面前也不过是如同常人看见了一只肥猫，可以不去理睬。或者，野兽见了他，也自然会离开，必不会自讨没趣地伤害他，毕竟，以他的武功，没有猛兽会去靠近他。要知道，山野兽类也是有灵性的，功力高强的人，它们自然会躲开。

可是，今天不同，浮士德心灰意冷，已经如同死人一般，没有半点心力去挑战一只猛兽。更无奈的是，他被原欲之子施了定身法，自己身体根本不能动，当浮士德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他竟然心生一丝希望，自己终于可以死去了，而且，伴随着这一丝希望，他露出了两天来唯一一丝笑容。

当然，如果我们可以看懂动物的表情的话，那么，此刻这只猛虎一定是笑得很灿烂，它的感觉告诉它，山洞里正有温热的食物在等着它，而且，似乎不用卖力地捕获，这是一堆气息微弱的活肉，而且是它平身没有吃过的新奇货。

此刻他们已经都看清了彼此，而且也正凝视着对方。虽然它感觉不到那堆活肉有什么反抗的力量，可是，我们的山林之王还是抖擞了精神，发出一声震动山野的巨啸。

顿时，冷风四起，沙石飞动，那猛虎眼神中露出杀气，一步一步地向山洞口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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