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千疮百孔

乱世，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到来了。

这对那些已经承平已久，生活腐化到不行的秦人百姓来说，简直就是莫大的灾难。

首当其冲的，并不是吃不上饭了，而是，他们一夜之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从当地的政府那边领取到任何的物资供应。

他们怨恨。

然后，就是官府贴出了公告，粮食也无法正常供应了，只能根据往日的存粮来按照人头分配。

他们愤怒。

到最后，官府派出了公人，敲着锣，打着鼓，在每一座城池，村庄，叫喊着天下的时局的时候。

他们惶恐。

而这些情绪的转换，不过只有一个月左右。

大秦帝国的局势，在一个月之内，已经到了无比恶劣的局面。

首先，蠢蠢欲动的南方世家，在得到皇帝遇袭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以“无人承继大统，凉王当继位”的口号发动了南方军团把帝都团团围住，而那位口号中的主角，凉王，甚至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别人的政治工具。

不过，镇守帝都的管钱，终究是有了些准备，况且，南方军团的战力和中央军团在伯仲之间，靠着帝都这座坚城，管钱还能勉励支撑。

西域的境况，在李明羽离开罗马城，去营救北方的四个军团后，稳定了下来。

所谓的稳定，不过就是叛乱和秦军，划郡而治，李明羽带着亲兵营到达了诺曼郡北部，却发现面对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双方交锋了几场，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所以叛军，只得原地驻扎下来，把李明羽困在法兰克城一线，而西域南边的叛军势力，也因为在得到了李明羽事先的战略规划的秦军打击下，不得寸进。

只是，看似双方均势的情况，却因为叛军不断地扩充力量，而让秦军显得更加的疲惫。

这些所谓的西域自由军，缺乏政治口号，可是在军事上，却着实有一套，他们以原来的地方守备部队为中坚力量，然后不断的分裂复制，并且编制上有了更加细分和独特的安排，最基本的单位为班，然后是连，营，团，师，军。

除了师定员8000千人外，其他的单位兼职都不设人员限额，并且，以师为单位设置长官和发放补给。

而正因为如此，西域的斥候发现，最初的时候，见过的最大的番号，是20，而到了一个月之后，他们甚至看见了60多的师级番号，甚至还有的斥候赌咒发誓，说见过90的。

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叛军的人数，在呈几何级数般的增长，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以西域的财力，物力，绝对供应得起更多的军队。

最让人揪心的，却是北方的局势，也不知道北蛮哪里得来的消息，在皇帝遇刺后的第九天，山海关外，就出现了南征的大军。

平北候李煜，立刻就组织整个军团进入了战备状态，并且开始着手撤退事宜。

为什么要撤退？

因为，孤立无援的北方军，守不住。

哪怕据关而守，伤亡比例在1比5，1比10,都没有任何意义，李煜明白，现在的帝国局势，不是自己死守着山海关就能改变的，和李明羽想的一样，现在帝国最宝贵的资源，不是粮食，不是装备物资，而是人力。

有多少秦人愿意拿起自己的武器去保卫自己的家园呢？

李煜心里一直有些凄然，所以，他一边抵御着北蛮近乎疯狂的进攻，一边已经开始动员地方守备部队，募集兵勇，并开始了组织民众撤退，撤退向长安和帝国的腹地。

北方军团的驻地，就在山海关以南五里的锦州城。这完全是一座兵营式的小城，里面除了北方军团的兵营之外，就是那些随军的家属，在城池的中心，就是李煜的平北候府。

一如往日的肃穆，只不过今天的平北候府里上上下下都在不断地忙活什么。

因为昨日开始，他们的老侯爷已经下达了全家迁入长安的命令，所以从管家到丫鬟都开始了把家里的东西打包上车的工作。

迁入长安，李煜几乎没有任何顾虑，因为他近乎迷信的认为，这座城，是最安全的地方。

而现在，他的本人，并没有出现在北面的山海关上，而是独自坐在侯府大厅内，对着一盏茶杯发楞。

“父亲”一位中将，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身材高瘦，眉宇间和李明羽非常的相似，只是面庞白皙，总是有种弱不禁风的书生感觉。

要不是身上真的穿着这么一副军装，没有人能联想到，这会是名军人。。

这是李煜的小儿子，李明羽的弟弟，李明昊。

他从出生就一直跟随在李煜的身边，可是无奈天资有限，一开始只能从事参谋，后勤等文职工作，后来，因为李煜的背景，升到了所谓的北方卫戍区的少将，帝都叛乱之后，又被皇帝跟着一众平叛将领，恩旨升为了北方卫戍区中将。

不过，滑稽的是，所谓的北方卫戍区，不过就是北方四郡地方守备部队的总称而已，他们的角色，就是给李煜打打下手，同时安排一些需要资历又不能有安全问题的勋贵熬资历的地方。

李煜见自己的小儿子已经来了，轻声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李明昊有些惭愧地说道：“孩儿无能，父亲安排的两件事情，都只做了一半”

“哦？”李煜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孩子了，虽然因为自己夫人的原因，李明昊从来没有带兵打过仗，但是在处理琐事方面绝对是一把好手，自己交代他的两件事情，按道理不应该出现问题的。

李明昊说道：“卫戍区已经北方的四郡进行了集中招募，可是来应征的人数不到五万，合格的也只有两万左右，目前已经编成了一个兵团，和父亲预期的五个兵团的有很大的差距的”

李明羽心里叹了口气，问道：“什么原因？”

李明昊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出口：“征兵的官员费劲了口舌，可是民众的态度，除了逃命之外，压根没有任何卫国的心思，并且都在指责我们无能…..”

李明昊不愿意说下去了，他有些尴尬地看着父亲，他明白，此刻自己的父亲心里承受的压力有多么大。

是啊，镇守了北方四十年让北蛮不能寸进的李煜，居然第一次选择了要放弃山海关，放弃整个北方。

民众也许并不理解守卫者北方的山海关会有多么艰难，但是他们面前最现实的问题就是，秦国要求他们离开自己生活了多少年的家园，迁往未知的内陆，虽然北方贫瘠，可是人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片广袤的区域里。

他们不愿意走，可是不得不走，于是，他们把怨恨都洒向了守卫在这里流血多年的军人身上。

参军？

呵呵，你们当兵的都守不住，让我们老百姓去送死么？

李煜有些艰难地端起面前的茶碗，大口喝了一口，然后长叹一声：“算了，由着他们吧，倒是苦了你了”

李明昊微笑应道：‘父亲说得哪里话，我带着卫戍区的这些军人留下来，拖住他们，绝对不会让他们这么容易就占领了北方的’

是的，大家没有看错，原来李煜居然把自己的儿子留了下来！

李煜认真端详了李明昊一会，有些不忍心地说道：“你没真的上过战场，可能还不知道战争的残酷，要记住，不要硬拼，要弄脑子！”

李明昊虚心说道：“定然不负父亲所托”

“那第二件事呢？”

李明昊答道：“原本是安排这些军属们先行撤走，但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了父亲要放弃北方之后，那些民众已经自发地逃离了居所，目前我们的撤退计划，已经完全打乱了，因此，北方第三兵团，目前还在协调我们卫戍区进行人员疏散。”

李煜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浊气郁积在此，非常的难受，但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光了四十年的李煜，何以委屈至斯！

一个将领，大踏步地从厅外走来，待看到李煜这个样子，心里有些不落忍地说道：“大将军，山海关方面报告，今日已经打退了敌人三次进攻，第五兵团已经损失了两个营了，申请撤下去休整两日。”

李煜抬头一看，发现是李鹤。

对，这个在帝都叛乱中，带着一营重甲骑兵的中年汉子，现在也挂上了中将肩章了！

因为守卫山海关主要是以步兵为主，所以他统帅的骑兵兵团只是作为战略预备队使用，因此李鹤闲得到处找活做，他渴望着建功立业，他渴望着用北蛮人的鲜血来洗刷他帝都的耻辱。

尽管最后，重甲骑兵部队又建立了起来，可是李鹤的内心，仍然无法平静下来。

“好，安排第六兵团接防吧”哪怕再是心情郁结，这现实的任务总是要处理的，山海关并不如何宽阔，放一个兵团防守就足够抵御北蛮的进攻，可是仅仅两天时间，他一个兵团就已经被打残了，虽然没有亲身经历，李煜也能想象到这场面该是何等惨烈，双方都在用人命在填。

要是放在往日，李煜自然浑然不惧，因为他不相信北蛮愿意以三十万士卒的生命来拼光自己的北方军团，可是现在，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已经不能再为自己提供源源不断的兵员，马匹，粮草和物资的时候，北蛮就如同一匹饿狼般地扑了过来。

李煜无力的闭上了双目，挥了挥手，吩咐道：“加快进度，我们最迟五日后撤离”

“是”

李鹤和李明昊双双行礼后，大步得离去了。

他们谁都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个老人，他们怕自己的目光，如同残忍的一把刀，刻在老人的心头。

老人很坚强。

老人也很脆弱。

等到李煜抬起头来的时候，两行清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下，他囔囔地说道：‘戴大将军，李煜有付所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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