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入职场

千禧年。七月。

正夏的太阳很猛。

褚燕站在高高的建筑物前，怀着无比憧憬的心情仰视即将工作的地方，一抬头接触到刺眼的阳光，顿时眼前一片黑暗，她不由得把眼睛闭上。

有人说千禧年，生育年。这年出生的宝宝比往年都要多。胎儿脱离母体来到这个世界成为独立存活的婴儿，出世是神奇伟大的。褚燕也想，走出校园踏进社会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社会人，实现自我价值，又何尝不是一种新的历练呢？

再睁开眼时，竟有重生的感觉。

她握住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褚燕，加油！”

刚到公司的第一个星期，是接受公司的企业文化及相关的业务培训。

褚燕工作的单位是一家服装进出口国企，得益于地理优势及政策倾斜，公司在短短的十几年间累积起大量的财富，成为名声在外的出口公司。除了为国家赚取大量的外汇并上缴可观的利润外，还提供无数个就业机会，对外接订单，向工厂下单，进行查货，检验检疫，安排出运，购买保险，向海关申报，通过银行结汇，到外管局核销，到税局申报退税等，这还是最常规的程序，并没包括特殊情况。数一数，涉及的环节及人力是多少？这个时期的出口啊，为国家发展作了多大贡献！

世界之大，为什么就中国的服装出口占世界的份额这么大呢？最主要的原因是成本便宜；中国之大，为什么就国企的服装出口额这么庞大呢？唯一的原因是国企手执尚方宝剑―――纺织品配额。

根据乌拉圭回合的谈判，在1995年1月1日至2004年12月31日的过渡期内，进口方将分三个阶段逐步取消所有数量限制，最终实现纺织品贸易自由化，即从2005年起，纺织品配额将被取消。凡是中国输往美国、加拿大、欧盟、挪威、土耳其的纺织品要有配额才能顺利进入对方市场。纺织品配额是出口的通行证，没有它，哪管你年产量上亿，依然走不出家门，简直寸步难行。当然了，蛇有蛇路，鼠有鼠路，有些工厂就敢走旁门左道，通过非正常途径出口。上得山多终遇虎，时不时也会听说哪个工厂的货在美国被扣这类沉重的话题。

坐在褚燕前面的同事说：“那时的港商来公司要配额，他们还不能直接上公司，只好在传达室排队等候觐见，科长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见，架子大得很。”他还有些回味地补充道：“这些年头行情稍回落了。不过只要还有配额，我们公司还是很吃香的。小褚，你来得还不算迟。好好干！”

勉励褚燕的这位大叔人人都称他为季叔，在办公室管后勤，T恤衫，休闲裤，有点吊儿郎当的，五十多岁的人，就一门心思等退休了。

听到公司这样的辉煌，褚燕心生向往；但她很清醒，想的也很简单――以后公司辉煌的背后有自己出的一分力。褚燕冲季叔笑笑，：“季叔，知道了，我们一定好好干！”

与褚燕同期来的新人谢珊珊和林斌也朝季叔点头。

季叔抖抖手上的报纸，赞许道：“年轻人就有志气！”

桌面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季叔拿起听了一句，对着办公室科长嚷道：“莫科，听话！”

原本埋首电脑工作的莫科长应声而起，很配合地走过来听电话。

褚燕、谢珊珊和林斌三人面面相觑，季叔像教训儿子似的那句“听话”使谢珊珊的舌头伸出来，能大言对莫科长叫嚷听话的人真牛！反而办公室的其他人等并没有大惊小怪，貌似对季叔缺胳膊少腿的话语不以为怪。

莫科长对着电话嗯哈了几句后，对季叔说：“季叔，带他们到业务部去。”

季叔放下手中的报纸，大手一挥，很正式道：“新婚来的大学生，跟我去见家长！”

三人谁也没有动。很肯定这里没有一个大学生符合他的条件。

季叔已走到门口，听不到身后有动静，他回过头来再次启动他的大喇叭：“新婚来的大学生，跟我走！”

话音刚落，办公室其他人忍不住发出一阵窃笑。季叔也太没面子了。

见季叔的眼睛盯着，褚燕干巴巴地问：“是叫我们吗？”

季叔相当不满意他们的反应迟钝，干脆伸出大手招呼起来：“不是叫你们那叫谁啊？你们不是新婚的大学生吗？”

谢珊珊闪了闪眼睛，笑着对季叔说：“季叔，你是潮汕人吧？”

“是啊，小姑娘真聪明，是不是觉得我有潮汕人的精明？”季叔圆桶的身材已经率先走在前面了。

褚燕一下子明白了。老一辈潮汕人说普通话时声母发不出f音，他们一般都把f音发成h音。季叔本来想说的是“新分的大学生”，现在倒好了，经他的口说出，我们三人都成了已婚人士了。读大学时有个老教授硬是把“蝴蝶飞呀飞”说成“蝴蝶挥呀挥”，一时成为班上经典。

从今天开始褚燕正式进入业务实战阶段，意味着可接触到纷繁复杂的国际贸易了。褚燕的手心已稍稍冒出汗水，她偷偷把手掌在衣服上擦擦，侧头看向走在旁边的谢珊珊，她的一双眼睛也是亮晶晶的；林斌的眼镜片刚好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公司的业务部在楼下，他们站在走廊等电梯。走廊中央有个房间的大门敞开着，很好听的英语女声传了出来：“Final price,USD3.50/pc FOB Guangdong。”（最后价格，每件3.50美元，FOB广东）。

原来上演对外接单，三个朝气勃勃的年轻人忍不住往里瞧，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首席，一头乌黑的长发直达腰部，两旁各坐着两个外商，叽哩咕噜地商量了一下，然后用带口音的英文说道：“Too expensive,why？”（太贵了，为什么？）

年轻的女人马上拿起资料对着外商解释起来，关于布料成份、印花什么的，神情认真专业。由于涉及到专业的词汇，他们听不太明白。

季叔见他们目不转睛的看直播，在旁充当起解说：“她是南美组的业务骨干，接单能手，很厉害的。”

“哦。”他们不约而同应了声。褚燕和谢珊珊对视，相互的眼神告诉对方，“我也要成为她那样。”

出了电梯后，季叔把他们带进一间很大的办公室，办公室分成几大块，每张办公桌上电脑荧屏闪亮，针式打印机忙碌工作着，每个人都端坐桌前认真办公，投入专注。连一行四人在旁走过都没有怎么受关注。

季叔在最后一张办公桌前停步，客气地说：“钟科长，今年新来的三个大学生基本培训已经完成了，人事部通知可以下放到业务去了。人就交给你了。”

钟科长也客气回应：“季叔，麻烦你了。”

季叔笑笑，“钟科长，不用客气。”转身就走。

“季叔，等等，”钟科长顺手拿起桌前的几件衣服给季叔递过去，“风衣样板，看是否合适。”

“合适合适，谢谢了。钟科，上次你关照给我儿子的几套名牌运动服很威风，他说比名店运动城里的款式还要好看。”季叔报喜道。

“当然了，那些样板是最新的，国外的总店里还没有销售呢。”钟科长打趣。

季叔笑嘻嘻地走了。我们三人毕恭毕敬站在桌前等候发落。

钟科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样子应该不苟言笑。他站起身来，和声道：“你们跟我来。”

在小会议室坐下后，钟科长开始他的发言：“我是业务部的钟科长，首先欢迎大家的到来。”他环首一圈，继续道：“我们业务部下有四个小组，主要是以地区划分，美国组、欧洲组、南美组和中东组。美国组和欧洲组现阶段是以配额业务为主，南美组和中东组是以自营业务为主。我先这样分配，由于美国组和欧洲组要打制配额许可证，女孩子比较合适，谢珊珊到美国组，褚燕到欧洲组，南美组自营业务要经常出差，林斌到南美组，暂时这样安排。尽管大家走进社会，但都是社会的新人，要在工作中多问多学，钻研业务，团结同事。还有什么问题？没有问题的话，开始进入工作吧。”

欧洲小组长是一个叫江明慧的阿姨。她和蔼可亲地看着我，用她自己的话说，“我的女儿也快大学毕业了。”

江组长话语虽不多，经常面带微笑，举止优雅，但做起业务来毫不含糊，干脆利落。褚燕永远记得那天她说的一句话：“在国企工作，无论干出多大成绩，都是属于国家的，只有学到的知识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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