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明落樱之死（三）

“你终于醒了。”那剑客发现她已然醒了，便停了马，翻身而下，转过身来，目光里满是阴毒。

“你……”明落樱细细思索自己曾经救治过的人，她并没有这个人的印象。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没见过我，我却认得你。”那人语气中带着一种漠然，似对什么事都不甚关心的漠然。然而他一边说着，一边却缓缓举出长剑，轻拂，抽出，指向明落樱。“我要杀了你。我的家人，朋友，师兄弟们都死了，他们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我？”明落樱微眯起眼睛，似乎有些怔然，“可是我……不会杀人。”

“你还记得在半个月前，你救过的一个穿着古怪衣服的贼子么？”那人说话的语气带着颤抖，似乎有些恐惧，又带着极强烈的恨意。

“他是……”明落樱想起了那个俊眉修目，装扮奇怪的异域之人，心头涌现出一股将面临真相的不安感。

“他是我大楚第一大国贼姬紫宸，为人阴毒狠辣，有仇必报。他因一时的不得志，抛家弃国，叛入蒙古，带着自己的亲卫队苍龙夜枭纵横中原，打探消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长歌门虽是个小帮小派，却也绝不容他在我乱我大楚。然而他的护卫武功太高，几次打斗，竟将我们的弟兄杀伤大半，精英子弟尽皆遭诛。那日我邀了听雪楼分楼高手相助，终于给予了他沉重打击，即使他拼命逃出，却也难保死于重伤。然而，在我们仔细追踪勘察之后，惊讶的发现他竟然被人所救，于是我只好和几位弟兄纵马而来，打算斩草除根。不料他恢复的如此之快，又将我众多弟兄击毙于此。我正莫名其妙，然后见到了张皇而出的你。”他字字句句的说着，声音中难掩刻骨的恨意，“所幸我憋着气倒在弟兄们的身下装死，这才逃过一劫、是你毁了我们的努力，并且让我们功败垂成，让所有人的死都变得没有意义————你不过是个打着慈悲救人旗号的蠢人，拯救了魔鬼，然后让天地遁入黑暗。”

“原来，是这样啊……”明落樱喃喃叹道，声音有些悲呛，看着他举着剑一步步走来，并没有感到太多死亡的恐惧，反而因为死了这么多人感到微微的内疚与失落，“那你们的恩怨……了解了吗？”

“当然没有，”那人缓和了自己的情绪，来到她面前，举起长剑，镇定的说道，“他强过我太多，让我无法迅速报仇。不过，他也休想嚣张多久，等待他的早晚是一场覆灭，无论是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在此之前，我要把你这个恶魔的重塑者——终结。”长剑银光一闪，瞬间刺入明落樱的腹中。

“我知道你是个弱女子，也是个好医生，”他拔出长剑，望着生命气息已逐渐微弱的明落樱继续说道，“我很早就潜伏在了这个村子里，我也亲眼目睹了你救死扶伤，活人无数的义举，如果江湖上能多些像你这样的好人，又如何会有这么多的恩仇。但是你终究是不能久活的，因为你的拯救，或许会让侠义复苏，却更可能让罪恶永存，对不起，对不起，我只能杀了你。”

望着他已转身远去的身影，明落樱心神一直有些恍惚，对自己的逐渐死亡的触感似乎也有些迟钝。这个世道啊，到底该何以处之呢，师父啊，我到底一辈子都没能学会呢。明落樱心心念念着，恍然间又想起了师父给她讲过的一个故事。

一个医生来到一个战乱的国家。

他拯救了许多人，治好了许多人，然后目睹着这些人重新拿起武器冲上战场去继续消灭别人或被别人所消灭。

他原以为只是个别人想不通这个道理，于是耐心的救治每一个人，并且告诉他们生命既平等且可贵，一次失去了，就再也换不回来了。

可是所有人都只是笑笑，没有人把他说的话当回事，即使是那些战士亦是如此。

重生，只是为了再次赴死。

有一天他终于愤怒了。我救治你们是为了你们能够活着，可是我救好了你们，你们又要打，又要杀，那又何必再找我来救！

很久很久以后，这个人又复出了，并且心安理得的继续治病，治伤，救人，然后看着人们周而复始。

有人问他，你为什么想通了。

这个人笑笑说道，因为我是个医生啊。

师父讲这个故事并没有评判这个人的所思所为正确与否，只是作为一个故事告诉她医生的无奈与风趣。她却无意中深深地记在了心上。

她生性淡漠，这么多年来跟着师父奔走了太多地方，无论对何人何地，都不敢投入太多感情与期望，只要安安静的活着做事就好。她看淡世情冷暖，知道久病床前无孝子，知道功名当前无友朋，接触了太多痛苦的，凄惨的，绝望的，声嘶力竭的病患，接触了他们的家人和亲朋，接触了那么多心底里想让和不想让病患们再活着的人。然而她又一点也不凉薄。她古道热肠，会不计成本的帮助和救治别人。她心地善良，即使行医了这么多年却依旧为每一个深受病痛折磨的人而难受煎熬着，希望用尽办法减轻他们的痛苦。她却也坚持要收每个人返还报酬，即使再穷苦也一定要有，无论是别的药材还是衣物琐碎。不仅仅是因为财资是行走江湖，救更多人所必要的物事，更是因为她知道轻易得到的总没人会珍惜，所有的无偿总会变成习以为常，无论是她的好心，还是被救者自己的性命。

算了，还是不想这些跟了自己一辈子的事了。

醒来之前还没做完的那个梦，似乎在童年的那个俊美少年离开之后，还迫切的思念和想起另一个人呢。

是在什么时候结识的他呢？哦对了，是因为那一场大火。

那场烧了整个草场，铺天盖地，几乎要席卷一切的大火，然而那个纵火意欲自焚的癫狂青年，再被她奋力救出的时候，虽然身上多处烧伤，但脸上却奇迹般的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那双眼睛内敛深邃且无比坚毅，既潜藏着秘密，又始终秉持着一种少年侠气这些都并不让她讨厌，甚至对她有种莫名的吸引力。正好因为他身上伤毒并发，于是她顺理成章的照料了他许多时日。后来他醒了之后，遂决定一直跟着她，为她保驾护航。她虽然有些惊讶，却是心头暗暗窃喜。

她喜欢和习惯于他常伴左右，既安静又安心，却也有微微不满于他的既安心又安静。他心中潜藏着某些秘密，让他始终对她有些相敬如宾，可望而不可即。她明白自己对于他来说是十分重要的，可是他却仿佛赎罪般克制着自己的心性，一度给她某种仿佛纯粹为了仅仅是为了报恩而跟着她的错觉。

恍惚中，她感到身子颤了一颤，仿佛被人抱起。遗憾的是，就连痛感也在渐渐消失，她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只剩下麻木在全身一点一点扩张。

所幸的是，她还记得他拥抱的那点温柔的触感。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他的全部，他内心的压抑和苦痛，他的纠葛和彷徨，他两年来仿佛赎罪般对自己感情竭力的克制，她全都明白了。

“燕翎啊，你真是个……傻瓜啊，你对我明明……为什么，不勇敢点告诉我呢……”明落樱一瞬间忽然又有了心脏的痛感，她习惯性的强忍着阵阵刺痛，一面流出了眼泪，一面用尽最后的力气，轻声的喃喃道。

好累，好累，就这样吧。

燕翎怀中的人似乎瞬间轻了不少，他整个人原本焦躁而痛苦着，这一刻却随着怀中那人的永世沉眠蓦然僵住，不知何处飘来几根草絮，仿佛落雪一般覆在他身上，将这一刻凝注。

他定定地看着已经断了气的明落樱依然娇美文弱的脸庞，轻轻将她的眼泪拂去。

明落樱，出生于江南银湖，烟波弥漫之地。落樱者，陨落之樱是也，名讳不详，早喻其终将陨落之局。然万紫千红，终有美人白骨，枯萎垂衰之日，樱花之早陨，而使其风华永驻，盖其幸或不幸於？

烟雨江南春日暮，风清雾锁小银湖。

珠帘点碎琉璃骨，此生花落归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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