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奕者谋

更深的沉默之后，陆箜篌道：“老弟若是能说出来，自是对这江湖天下无比的贡献，我又岂有为难之理？我号召这些人来，也不过是为了借势而已。但是他们本身与四大宗族有些恩怨情仇，想来也不会轻易离去。不过那就是你们的事了，并且以老弟的武功，一群宵小，却也无甚可惧吧？”

释弘一执子潜行，径取只在边路布阵，而中路大好形势，竟是视若无睹，他嘲讽道：“陆楼主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以你陆楼主昔日的心肠手段，又哪有那么容易？你若是有意放过我和空山寺，刚才自会疾言厉色，以作威吓，现在反倒语出安慰，那看来我等是已入死局之中，没得跑了。”

陆箜篌道：“姚老弟，还是你看得清老夫，可却也没看懂老夫。实话说来，自从你隐退朝廷，不再做御前侍卫总管之后，老夫便早已放心，相信你没什么野心，也不会练那份武功了。你对我已无半点威胁，我又何必赶尽杀绝，与四大宗族结仇呢？”

“我并非贪生惜死之人，否则我昨日得到消息，便早已纵身离去。”释弘一继续落子，仍是有如闲庭散步一般，轻描淡写，不与陆箜篌作激烈缠斗，“只不过鄙寺上下，还有望楼主能够得以开恩保全，所以我才有闲心陪你在这里下棋。话说，既然我们都知道那本书是不祥之物，你还要那本书做什么？若说要练武独步天下，可是你的权势武功，早已独步天下了，又有何可惧呢？”

“权势武功，独步天下？”陆箜篌笑着摇摇头，“那么比之步轻蝉又如何呢？”

听得这个名字，释弘一一贯平静的脸色也迅速沉了下去，“步轻蝉，我等世人，又何须与她相比？那个人……甚至我们已不知道她到底是人，还是人魔了。”说着捻子一点，走向四二路位。他继续说道，“看来你所执意追寻，探索，维护的，都是一种虚妄，你的本心是‘畏’，对么？”

“不，你错了，”陆箜篌也走了一子，中原大好地段已尽入他手，“我本人并无所‘畏’，若一对一的比武论道，便不算步轻蝉，这世上嘛，还尚有顶尖的那么三四个在我之上，你释弘一便是一个。我不会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去与谁纠缠不清，然而我所执意的，是道。这本书在世一天，便有可能随时培养出有如步轻蝉一样的怪物，倘若那个幸运者是个心怀不轨之徒，或是步轻蝉一样丝毫不把俗世众生放在眼里的人，苦练武功心法，领乱雪域魔物，甚至最终达到了步轻蝉那种几乎玄魔通神的地步——我们又能如何阻止呢？我们的后代，又该何以为继呢？你姚千山确实光明磊落，不会去碰，可你一介草民，守护这本书，守护的了一世么？”

释弘一又冲边角一下，棋盘上风云变幻，形势斗转，白子已如浩瀚江潮般向着中路席卷而来，反倒是黑子拘于中原，难以向边路展开了。他眼也不抬，嘿然冷笑道：“你说坚信的捍卫世俗秩序的道，就是别人的危险武器，都该剪除；而你手上的危险武器，都能够造福万民是么？这《雪域心经》，别人都用不得，都会成魔，也只有你能用得，你来守护？”

陆箜篌又落下一子，点在二二路处，当即化解了一番危局。他摇摇头道，“你还是不能理解。正如你说说，你认为我以势逼人，巧言令色。而我觉得你过于天真，不明事理。我们都对这《雪域心经》落于旁人之手殊不放心，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猜疑永远存在，所以这本书既然记载着的极强的心法武功，便是一种危险的武器。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一种或许可以造福于人，或许将会带来灾祸的危险武器，是放心让它流于民间，做不确定的赌注好呢，还是交由听雪楼这样的武盟首领来保管，让它长锁重地，不至于流毒人间好呢？”

“妙极妙极，参差分两势，玄素引双行！”释弘一笑道，“说了半天，不过是说‘老子拳硬手狠，就是要强取豪夺’，既然如此，何必扯那么多理由！陆楼主啊陆楼主，人生百年，变幻无方，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好。别人会不会练武成魔自说不定，你就能保证自己这般大的野心欲望，能耐得住这绝世武功的吸引？我倒是觉得，把这么一个危险重器，交给不懂武功的粗俗匹夫，或是德高望重的侠客义士，远比交给一个权利与武功都能只手遮天的野心家要安全得多。”

陆箜篌并不与他相争，琢磨琢磨棋局，忽然悬子而落，又占据了一处地利，在西南敌众群及之地，抢回了一方地势，他缓缓道：“看来我跟你讲不通道理，我们来讲个故事吧。”

“你知道商鞅吧。春秋战国，周失其鼎，群雄逐鹿，于是秦自商鞅变法起，法令严苛，明镜高悬，合纵连横，吞赵破燕，亡齐灭楚，一统天下。那个时候大家都想代周而取天下，要想做到，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的国家强大。而要想短时间让自己的国家迅速强大起来，唯有变法改制，独树中原。商鞅见孝公，陈其法理，现在说起来不过寥寥数言而已：其一，政作民之所恶，民弱；政作民之所乐，民强。其二，国为善。奸必多。国富而贫治，日重富，重富者强。国赞而富治，日重贫，重贫者弱。其三，民弱国强，民强国弱。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

要想让一个边陲小国发展起来，牧马中原，雄霸天下，就要下得了狠心，理得清主次。他心中丝毫不在意民智的启迪，信任，发展，反倒有意的去实习愚民，仇民，穷民的政策，让别国皆以为不齿。然而他却在高度集权下主导了秦国的自强不息，让秦国成为了最终战争的胜利者。等到强秦一统天下，在并及度量，归纳文字，行帝王万世之道。现今的江湖也一样。仁慈和善意无法给与天下百姓以安逸，无法给与武林江湖以稳定，反而会因为心慈手软无形中蕴晾起各种大祸。我固然不是说吹捧愚民，然而把这样一些危险的东西放置民间，去信任，去放任是一种不确定的混乱危险。引领时代前行的永远不是普通人，而是出于顶峰的那些野心家和领导者。因为他们能够站得更高，想得更远，也能够为这个国度，为天下万民做出最实际的守护。武林盟主，你真的懂这个词的含义么？

我必须强大起来，并且为之随时准备消灭别人。危险的武器放在我这里就好了，因为我自己知道我不会去动它，这就已经够了。然而，倘若别人得到了并且有着同样的说辞，我一样会消灭它，因为保持着安定的强者只需要一个，否则就变成了不安定。你明白么？”陆箜篌讲完了这么多话，停了手上的棋，饶有兴致的看着释弘一。

“裂地四维举，分麾两阵前！妙哉妙哉，陆箜篌啊，想不到四年不见，你的棋艺竟也半点也不曾落下。”释弘一叹息道，“那么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无关《雪域心经》，却关乎着你自己，如何？”

“你听过三武灭佛么？！”

听到这句话，陆箜篌皱起了眉头，反问道：“这个故事，恐怕你找错人了吧。难道，不是该对你自己说，引以为戒么？”

释弘一又笑道：“是该谁引以为戒，你听我说完就知道了。”

陆箜篌虽是执黑子先走，但十数手过后，先手优势已荡然无存，再下十数手，先手优势已转至释弘一这边了，数十手过后，深于棋道者看出，陆箜篌棋艺虽高，但与释弘一一比，还是有些差距。不过陆箜篌沉着冷静，应变惊人，时有妙手，出人意料。

棋上战局厮杀惨烈，两人唇枪舌辩也颇为玄妙，一旁的侍茶和尚也不禁眉峰紧蹙，一边仔细观察场上局势，一边侧耳细听两人言语。这时，陆箜篌侧眼一扫而过，终于发现了些许不寻常：“你这和尚，懂得棋艺？”

那小和尚连忙低头道：“小僧从前还未出家时，村里有人下棋，我时常前去围观，因此也算懂得一点，却不怎么下得。”

陆箜篌点点头，再扫一眼，释弘一眼中似乎也露出些诧异神色，只听他问道：“你是哪年出的家，法号如何？”

侍茶和尚道：“贫僧法号渡劫，是今年新入寺的僧人。”

释弘一道：“新入寺的，就在老夫身边侍茶，这等本事，却也不小。这里也不用你了，你去寺中，给老方丈报个信，让他为楼主备上斋饭伙食，好好款待。”那侍茶和尚哪敢停留，只得连连点头，忙从旁去了。

陆箜篌目送侍茶和尚离去，步履平稳无惊，足下暗暗生风，不禁笑道：“看来今日，不只你我，还有第三方人在悄悄地等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释弘一道：“不必讶异，他的那一方人，我大概已经猜到，对楼主构不成威胁。还是继续说说，三武灭佛吧。所谓三武，便即是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这三次灭佛事件的合称。这些在位者的谥号或庙号都带有个武字，而这灭佛故事，就中也是大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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