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逍遥对

斗千樽默默注视着明落樱，目光划过她因忍受着病痛常年奔波而显得单薄憔悴的身形，想到当年还是个羞涩内敛的小姑娘，不料几年时间过去便让她出落成一位如此医术医德俱佳的红尘郎中，想必就中曲折苦楚，也都被她深藏在心底呗？

他不由有些心疼。想到自己空负一身冠绝当世的医术，却从来都是游戏红尘，挥毫性情，极少认认真真的去救死扶伤，恩泽人间，相比之下当真高下立判。想到此处，他不禁长叹一口气，问道：“你师父号称‘昆仑药圣’，不仅一身救人本事极为了得，歌赋词曲，诗墨文赋也是享誉一时，你会对句么？”

明落樱点头道：“我虽不喜诗词歌赋，却也有些底子，前辈若有妙联，但问无妨。”斗千尊点点头道：“好！这第一场，咱们就比比对子！我以三物三相为喻，你且以应时之物作对。若是你能对出两个好对，便算你赢。”

斗千樽缓缓踱步，他望着自己多年来闲散据此，种植满林的奇花异草，灵株药引，心中百感交集，上联随心而出：“白头翁，持大戟，跨海马，与木贼草寇战百合，旋复回朝，不愧将军国老。”明落樱略微思索，便即应道：“红娘子，插金簪，戴银花，比牡丹芍药胜五倍，苁蓉出阁，宛如云母天仙。”

斗千樽不由“咦”了一声，凝眉揣摩，这上下联均以药名相对，上下相称，平仄相契，当真是个妙对。他便又踱了几步，沉定中又出一对：“ 想当年，矢知母，别莲子，走了几个月季，过了多少生地，到了沙苑，一路上斩荆芥，披蒺藜，满道桔梗。”这幅上联除却跟第一对同样药材契合颇为巧妙外，还增加了自己对一个后辈由衷的感慨和敬重之情。其中“走了多少月季，过了多少生地，到了沙苑，一路上斩荆棘，披蒺藜，满道桔梗”更是慨叹岁月流转，明落樱以一介病弱女子之身救死扶伤，历经劫难，有所成就之余却有些苍凉。

明落樱听了上对却只是淡淡一笑，绣目流连，环视过斗千樽种植的满园药材，走了几步，左手抚上一株百合，口中轻声道：“ 到如今，心甘遂，酬远志，经历千离百合，赢来万家合欢，又茴香里，半途中赏红花，走熟地，路路皆通。”下联一扫上联之落寞苍凉，转而以一种朝日之气慨然正视自己的人生，尤其“经历千离百合，赢来玩家合欢”，更是挥毫壮志，毫不自艾自怜，只听得斗千樽一时怔然了。须臾，他抚掌大笑道：“好丫头！好！好！想不到你师父那等顽固，竟能培养出你这样的姑娘，倒让老夫大开眼界！如此说来，第三联确也不用对了，只是凡事毕竟需有个了结，第三联你对不对得出，都算得你赢。看好了，第三联便是如此。”说罢竟取出笔纸，在纸上挥毫泼墨，刷刷便写下一行大字，明落樱仔细看去，却是顿时呆住。

慕湮问道：“他写的什么？”明落樱喃喃道：“ 奏上一曲花好月圆，问君可知我意？”慕湮心头一奇，也是“咦”了一声，更不知这老头儿在搞什么鬼，他冲斗千樽问道：“你这老头，我中的毒你不治便罢，却如何拿这等把戏来挑逗明姑娘？”

斗千樽却不理他，看着那字，双目瞪得斗大，眼中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一会儿愤然激烈，一会儿清越温柔。明落樱沉默半晌，慕湮也是不明其理：这上联明显比前两联要容易的多，却不知这老头儿搞什么鬼？明落樱却又不言不语？正胡思乱想间，却听明落樱叹口气道：“斗前辈，我知道您这幅对联是送给家师的，只是很抱歉，家师一直珍藏，却始终未曾做出下对，弟子狂妄，却也不敢替家师作对。”

斗千樽听得这话，不由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终究是一曲悲凉啊……”他眼中怅然神色只是闪了闪，随即又恢复了平时那一副轻狂傲慢，放荡不羁的神态，咳咳之后对慕湮说道：“你这小子，算你运气，这丫头不仅对你死心塌地，况且还颇为灵秀，第一场比试我便算她赢了。第二场比试由你来下场！”明落樱一惊，忙劝道：“斗前辈，他中毒颇深，不可如此啊，还是让我继续与你比试。”

斗千樽摇摇头道：“这毒也并非你们想的那么厉害，一时半会没什么大不了，更何况，臭小子，你眼睁睁看着明姑娘为你出生入死，奋力相搏，也真忍得，你若是个男人，就亲自过来！”明落樱还想再劝，慕湮已拽住她，点头道：“斗前辈说的是，这场比试，本该由我作陪。落樱，太感谢你了。”斗千樽笑道：“不错，这还有点像个男人。你放心，你此时目盲，我不会以武力相欺，咱们第二场只比试——斗酒！”

慕湮又是一阵眩晕，只感到此人莫名其妙，全不知道他下一步在想什么，一个医生和病患，居然以赌酒论输赢，真是何其荒唐！然而又何其有趣！他略一思量，又问询到：“不知前辈说斗酒，却是怎样个比法？”斗千樽哈哈大笑道：“这点事儿还需要问我！一会儿我命僮仆备满酒水，你我二人痛饮一场，谁先醉倒，或是不能再饮，输赢自然定了！”慕湮心想此人虽然说话不中听，倒也是个性情中人，不由豪气顿生，大声应道：“好！”

于是小童们备上一杠杠酒水，两人已各置于一个石凳上坐定，面前都是一张几，备陈婉和杯子，依照个人习惯而饮。却听斗千樽慨叹道：“慕湮小子，你知道老夫名为斗千樽，这名字却是从何而来？”慕湮奇道：“莫不是正喻示了前辈千樽不倒，饮酒如喝水的神功？只是前辈这名字当真是令堂所取么？若是前辈自幼得来的名字，这却也太怪了……”斗千樽笑道：“哈哈，这你却不得而知了。我自小喜爱饮酒品酒，甚至自己学着晾酒，在很小的时候，便偷了家里的一些酒桶和材料，自己晾了好几桶，后来被父母发现，他们却也没怪我，只开玩笑说‘这孩子，从小就这么能喝，以后干脆唤作千樽好了。’于是后来我便照着他们的意思，索性自个儿改了名字，自唤作斗千樽。后来从事医道，常常是玩得多，干得少，比不得明姑娘，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因为怕醉酒误事，是以喝过酒后从不行医。是以你这病也不需急，今朝一醉，待我何时酒醒，便救你性命！”慕湮一阵咂舌，只是此时却也没得法，所幸自己的师父也是一等一的酒鬼，只盼望自己能够继承师父的水平，喝上十天八天都不醉，那便既能救自己的性命，亦能傲视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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