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北斗医尊

三日后。

明落樱带着慕湮，一人一匹马，一摇一颠着在山间穿行。长安西北一脉，正是自古龙气所积之地，其间山势雄奇磅礴，浩荡连绵，又兼连日来也风和日丽，正使人心情格外舒畅。明落樱与慕湮同行同食，又正赶上一路好景致，心绪也是格外舒畅，路上便哼起小调来。慕湮听她哼的曲调颇为有趣，极近地气而又不落俗套，也是十分好奇，便问道：“你哼的小曲是从哪里学来的？真好听。”明落樱捋捋头发，笑道：“青楼。”

这回答让慕湮不由一窒。他问道：“是你从前给青楼女子治过病，她们教你的吗？”明落樱点头应道：“是的。她们久处烟花之地，风尘之中，难免沾上些稀奇古怪的毛病，找我来看病时，她们哼唱的曲子倒也好听，于是我便问了来，旅途寂寞，闲事便自己唱着玩呗。”

慕湮沉默不语，半晌道：“你在治病救人中，却不必哼着曲子。”明落樱柳眉微挑，笑道：“慕湮哥哥，你莫不是也嫌那烟花巷陌不干净吧？其实呢，烟花柳巷，风尘之所，最多奇女子，你看那唐宋之际的诸多大诗人大文豪，一腔寂寞无从派遣，也往往去青楼中找人对诗解闷，那些姑娘们本来也是极可怜的，只不过不像我有这么好的运气，有幸还可以学医救人，她们却只能卖艺卖身了。”

慕湮点点头道：“我自不是嫌弃那些女子，我自己也……也有朋友常去那里，却不光是为了寻欢作乐。只不过世人凉薄，伪君子多不可数，你哼的这些青楼曲调，多是俗曲，给那些胡搅蛮缠的江湖无赖听了，却怕招惹误会。”明落樱微微一笑，轻声道：“俗的不听，那我便给你唱首雅的如何？”说罢便按着江南曲调唱了一曲：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

这曲子既有江南水乡的美艳轻灵之感，亦有宫廷中端庄华贵之秀，一曲毕，慕湮已听得是心驰神往，心里忽然闪出个念头，若是幼时不是因故两人分开，倘若一直延续如今，能与明落樱行走江湖，行医天下，却不也是“佳人再难得”么？可是那样自己便遇不到玉青茗，明落樱也难以再遇见燕翎。不由感慨天意弄人，命运无常。却听明落樱笑道：“这曲子名唤作《佳人曲》，本自汉时乐府都尉李延年所作，后来传播久远，几经变故，已演变出多种不同的曲调变化，音律差异，不同的地方却是各有一番味道了。”慕湮笑笑道：“说的是。可惜了世间男人总是沉湎于一些无聊的物事，却把我中原传承千年的精粹视为旁门左道，当真愚不可及，嘿！落樱，你治好了病，打算去做什么？”

明落樱想了想，认真说道：“我一开始便立志遍行江湖，行医天下。可惜这江湖世道庞杂，经常善恶难辨，我也越发不想在这江湖上多涉纠葛了。陆楼主向我们描述了那个神奇的玄灵雪域，慕湮哥哥，其实你不觉得它是个很美很安静的地方么？我在想，倘若有朝一日，玄灵雪域重复平静，我想在那雪域中盖几间小房子，开设医馆，阿不，开设医谷，然后隐逸其中，治病救人。谁能找到我就给谁治病，嘻嘻，这样却再也不用烦心医者医人的善恶之别啦！”

慕湮默然一会儿，忽然道：“其实你不觉得，也许那玄灵雪域中的主人，也有像你一样的想法，却也有自己不得以的苦衷么？”明落樱道：“当然有可能啦~其实我并没有说一定要进玄灵雪域去杀死他们啊，如果能用谈判的方式解决问题，让他们从此以后不再害人了，不是更好么？”慕湮心道：那样的话恐怕千两黄金，解毒兽身都化为烟消了，你的病却也难以治好了。

两人正边说边笑着，忽然前方迷雾满林，白蒙蒙中不见人影。慕湮心头一沉：难道又有人来寻麻烦么？却仍不见人迹踪影。只听明落樱笑道：“慕湮哥哥，不用紧张啦，我们已经到啦。这是那斗千尊今日不想见人，因此折腾出的手段而已，且看我的。”说罢，便在小包袱中翻翻找找，终于找出一个锥形小瓶，她将那顶口拔开，顿时其中香气四溢，似乎飘出不少无色气体，所及之处，白雾飘散，前方的林子又显现了出来。

明落樱道：“我们快些找到位置，我这一小瓶驱不散这么多的白雾，若是等会雾气又围过来，却不好办了。”两人借着显现出来的道路摸索着前行，慕湮问道：“这老头儿当真麻烦！明明是个医生，却折腾这么多劳什子！就凭他，还偏偏做得什么‘北斗医尊’？！”明落樱笑笑说：“这你却不懂了。这人是有些怪，他治病救人，全凭心情，甚至常常七日中只忙活一两日，其余五日都在种茶养花，寻山访友。并且他又有个脾气，只救治他看得上的好人，不救治那些坏人或是他不喜欢的人，他口中常说为医者要有‘菩萨手段，阎罗心肠’，倘不是如此，那便是医生的羞耻。”

慕湮道：“他这脾气，跟你综合一下倒是正好。不过，我长得一副奸人嘴脸，恐怕也是没救了。”正准备再自嘲一番，忽然听到空中传来一阵怪异的笑声：“嘿嘿嘿嘿……小姑娘，多年不见了，想不到你竟生的这般标致了。”慕湮听得背后直冒冷汗，心想这医生怎么也有五六十的年纪，说话竟是这样为老不尊，倘若等会他若是敢对明落樱有所不敬，我纵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他好看。

却听明落樱笑道：“老前辈，落樱这厢有礼了。多年不见，不知老前辈身体尚安康否？”慕湮只感到身遭一席风过，前方便站定了一个人，他能感到那人在仔细打量着他，态度却不甚友好。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只听那人忽然“哼”了一声：“这小子看的倒是俊俏，可是轻浮跳脱，在感情上可不是个东西，不知什么缘故竟被人害瞎了眼睛，好事！痛快！”慕湮大怒，他心想，轻浮跳脱，感情上不是个东西，想来怎么说也应该是你这老不死的家伙吧！正待怒言相向，却听明落樱道：“前辈呀，先师还在世时，便常夸耀前辈医术冠绝今世，她老人家也自愧技不如人，说无论什么样的疑难杂症，千毒万毒，前辈一出马，保准药到病除，清根清底。这位是落樱的朋友，他师父可是位堂堂正正的正派大侠，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好人呢！可惜落樱愚笨，他被人害了双目之后我不能医，还请前辈赐救！”

听得这一番美言，斗千尊也颇为沾沾自喜，于是招呼慕湮道：“喂，小子，你师父叫什么名字？”慕湮本不想回答，碍着明落樱的面子，只好拱手行礼道：“家师‘截沧断溟’段沧溟。”哪知一听这话，斗千尊几乎跳起来吼道：“什么！你师父就是那‘截沧断溟’段沧溟！这老贼现在怎么样了？”慕湮也是勃然大怒道：“家师已然仙逝，请阁下口中自重些！”

斗千尊喃喃道：“死了，死了……嘿嘿，死得好，死得好！”慕湮怒道：“阁下爱治不治，不知便罢，瞎了便瞎了，男儿行侠江湖，心胸宽广，也不在乎一双招子，看不见一些心胸狭隘之辈，倒也落得干净！”说罢扭转马头便要离开，忽然被明落樱拉住，却听明落樱道：“老前辈，我知道你最喜欢与人比斗，不如这样，我跟你打个赌，若是我赢了你就给他治好眼睛……你先告诉我，他的眼睛还有救么？”

斗千尊冷笑道：“只恨那歹人下的毒不够狠辣，只不过仗着配药精巧麻痹了他的招子，却不是真瞎。我倒是能救，可却不愿救他段沧溟的弟子，小姑娘，你不用多说了，我看你这病也是病根已深，恐怕活不过多久了，还是盘算些日子，好好跟这小白脸过完剩下的日子吧！”慕湮听他说话刻毒，正想要骂回去，却又被明落樱止住，却听她道：“倘若我输了，便将此物给你借阅三月，三月之后，我自会前来再取。是否想要一饱眼福，尽凭前辈自愿！”斗千尊定神看去，却见明落樱抖出一本书来，上面蓝底黑字，笔走龙蛇地刻着“圣手毒经”四个大字，陡然浑身一震，失声道：“这是你师父的遗物！”

明落樱点头道：“不错，师父心高气傲，一心想要在医术上登峰造极，却不幸早逝，这本书是她最后几个月汇集平生医道之大成所著，你若能救他，我便借与你看！”斗千尊闻言又怒道：“呸！我斗千尊是什么人，岂会受你这等要挟！”明落樱道：“所以我才与你立下赌约！愿赌服输，全凭自愿！”斗千尊犹豫半晌，眼神死死盯着那本医书，咬咬牙，愤然道：“赌就赌！嘿，我便不信你这小姑娘搞什么鬼，不过这赌局得由我定！”明落樱颔首道：“好！三局两胜，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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