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听风起

风起，凤住。

树木拍打着枝桠，鸟儿展翅悄悄将草虫扑打。

本来已重复寻常的山林里，似乎又涌起一股极不寻常的气氛。

莫不是封璃尽一干人去而复返了？

慕容博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前方。

一阵浩瀚如海般的声音自远而近，席卷而来，响彻山林，连绵不绝。

“阿弥陀佛——”

慕容博以为自己眼花而恍惚了，擦擦眼，定神看去，只见一个身披紫金袈裟，手上拖着一个钵盂，看似瘦弱慈祥的和尚笑盈盈的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面前。

“施主，你伤人性命，毁人双目，下手如此狠毒，是否有违天德呢？”

“老和尚寻死么！”慕容博声色骤然变得凶狠无比，却更显示了他掩饰下的微微恐惧，“这次诛邪之争，乃是听雪楼与朝廷亲批，旁人无权不得干预！我与阁下素无往来，阁下何必与我为难？”

“阿弥陀佛，佛云，众生皆苦，一切有因有果，万法因缘，轮回本是自然。阁下既然执念如此，那我也不便干预，只请阁下将这几人放下。”老和尚缓缓说道，话语中有种让人不敢拒绝的压力。

慕容博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中猛然按向一个机关，就在一瞬间地面忽然撕裂开来，他与那少年，笼中三人一起遁入地下，那和尚微微一凛，就这么平地伸手，便瞬间穿过牢笼，撕破罗网，将昏迷的玉青茗拉了出来。慕容博挥手甩出许多暗器，和尚也只得挥起袈裟抵挡一波，在转眼间，几人皆已入地不见了。

“阿弥陀佛，尘世种种，看来又是一场浩劫啊。”那和尚望着昏迷的慕湮与玉青茗，缓缓叹气。

穷途陌路上，荒野茫茫中。

没有人，也没有人的痕迹。无论是至亲好友，还是奸人大敌，一切都嘲讽似得消失不见，只空余一片迷雾蒙蒙的异界，和惊恐的行走在这片无涯的生路之上的自己。

还有地面上爬着的，成千上万不计其数的虫。

虫，千奇百怪的虫，在撕咬，在翻滚，在挣扎。它们的样子是如此混沌，丑陋，撕心裂肺的让人不安，然而又明明能够听得出来，它们在哭喊，在悲戚，在与虫之洪流的对抗中被裹挟着碌碌而行。天上低沉的雷鸣呜呜作响，冷酷的催促着虫豸之师加快步伐，对它们无知无觉的生生死死浑不在意。

疼痛，混乱，揪心，沉重……慕湮的感到头大如斗，浑如背负了无数生灵之命运般难以承受，偏偏这梦的感觉又十分真实，仿佛自己也是其中之一，谁也不曾从天道中逃出来过。

不过，毕竟自己终于醒了。慕湮略感庆幸的想到。

睁开眼睛，面前依然是一片黑暗。

记忆如流水一般的纷涌而来， 慕湮这时才想起，他已经看不见了。

他还记得慕容博在他昏迷前说过的话，这毒药是新配的，由于是无意中所得，成分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因此，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好起来了。

慕湮想着这许多，身子仍然一动不动的伫立着，心中一股酸楚在淡淡的蔓延。

爹，娘，师父，步轻蝉，玉青茗，明落樱，虫儿飞，郁梦尘，燕翎……陆箜篌，封璃尽，慕容博，妖兽，玄灵雪域……

那些我爱的，恨得，为之奋斗的，恐怕很多都会变得没有意义了呗？

慕湮当然知道自己并不是个脆弱的人，然而此情此景还是让他想到了许多，想到自己正值青壮，却骤遇此变，心中实在悲愤莫名，此刻身边更无一个亲人朋友，更不知前路该往何处去。

对了，我现在何处？是死了，还是做了慕容博的阶下囚？慕湮猛然清醒了许多，强自压下眼中兀自火辣辣的阵痛，双手向周边摸去，不过片刻，便摸到了自己的苍然 血影，都完好无损的放在他身边。心下稍安之余，他屏息凝神，想要分辨周围是否有人。沉默片刻，发现周围光线风向，都契于自然，殊无所乱，看来应是在室外了。侧方向有簌簌作响的舞剑声，似乎有人在刻苦练剑，而对他并无敌意。他从小修行落羽剑法，对自然环境感应极强，往往草木变动，微风变向，便知来人几何，皆因有不契合于自然之相。此时此刻，若有敌人，他更是只能依次做出准备，为自保而先有备。

那剑舞了片刻，却听“砰”的一声，音质沉闷，并不是一记好招，随即传来一声叹气道：“师父，徒儿当真给您丢脸了。”慕湮心中琢磨：你这剑法身形上轻灵无比，而剑意中却浩瀚磅礴，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学脉络，却能生生连在一起，运用如斯，本已是极高的修为了。

正想着，却听另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说道：“唉，这一剑集万性万象于一身之中，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也是修佛之后才悟出这一套剑意，要你在几日间练会，却也是难为你了。只可惜我毕竟不能回去了，虽说家族兴旺破败，千古轮替自古无免，然而我也终不忍心把这些功夫带进坟墓里，近日我将有大仇家要找上门来，只好委屈你尽快学会啦。”

那少年忙应道：“师父，您不要紧吧，要不我还是告诉堂叔伯父他们……”

说得半截，却被那僧人截断道：“不不不，你不必跟他们说，这是我自己命中的劫数。说来你也是受委屈啦，每日里我督促你夜里前来练剑，却害得你被宗家误会，又不能言明我的所在，孩子，为师对不起你啊。”只听“砰砰”之声，似是少年扣头，却听他又说道：“不干师父事！我……”忽然又被打住，却听那僧人慈祥说道：“不用说啦，已经天大亮了，你快回去吧。”少年默然一会，似乎行了个礼，脚步声渐渐远去。慕湮听在耳中，只觉这少年之内力稳健夯实，更在自己之上，不由一时有些失，却也对这僧人多了几分敬佩。

“看来，你终于醒了。”却听一个慈祥而温和的声音说道。

这一惊之下却把慕湮吓了一跳，却听“噌”的一声，慕湮已卷起苍然剑握剑在手，直指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冷然道：“敢为是阁下救得我么？阁下武功之高，世所罕见， 小子虽然拳脚上本事平平，然而听风辩位，捕风寻影，却是罕有疏漏。可刚才过了这么久，阁下呼吸之间竟然没有一点气息改变，当真应是一代宗师。”

那人却也不反驳，只呵呵大笑两声，道：“小友莫要紧张，免伤元气，你既然知道我内里如何，还举着剑对着我干什么，难道不知，这般对着江湖前辈，殊为不敬么？”

慕湮便即将那剑往地上一插，也是哈哈笑道：“前辈请恕晚辈刚才无力。敢问是阁下救得我么？”

却听那人道：“善哉善哉，阿弥陀佛。和尚发现你时，你已昏迷不醒的倒在山上了，便将你驼到和尚的庙中，让你好生修养。天幸你此刻醒过来了，如若不嫌弃鄙寺简陋，就请先在此处好生调养吧。”

慕湮听那人说话，不禁满心奇怪，举凡僧众初识生人，一律以施主相称，可听和尚这几句话，倒有着颇为直接，仗义豪侠的江湖气息。难不成是个别有用心的假和尚，从慕容博手里将他抢了过来？他不禁心中暗暗提了个醒儿，指上捏了个剑诀，便待万一事出有变，即便此人对我有救命之恩，说不得也要以武力相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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