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夺局

慕湮正刚刚想通就中缘由，就被拉下了二三十步，他连忙支撑起身，追着玉青茗几人赶去。玉青茗侧眼看去，慕湮正十分艰难的支撑着赶来，心里微微有些不忍，正准备返身去等他一会儿，却忽然被虫儿飞抓住了胳膊：“你看右前方。”她心中一凛，放眼看去，却见右前方的道上，零零落落的散落着一地的血迹。大疑之下，玉青茗右手按上剑柄，循着血迹前行。慕湮也发现了异常，犹豫片刻没有立刻跟上，仍然保持着二三十步的距离在后面跟着。

走了约摸半柱香的时间，血迹越发醒目，而天色也越晚，周边尽是高林乔木，有些古树参天而起，周边叠着厚厚的落叶，映着夕阳的余晖，景象甚是诡异渗人。玉青茗仰仗着自己这边有三名剑客，强自安下心来，一意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这样又走了五十来步，忽然前方一幅惨烈的景象映入眼帘：四个粗布衣衫的人，已被分的支离破碎的胡乱倒在地上，鲜血遍地，面容扭曲，显然在死前已经受了极度的痛苦并且已挣扎多时，却终逃不过死亡的命运。玉青茗被惊得脸色煞白之际，稳稳心神，忙赶上前去想看个究竟，忽然间，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地上蓦然升起一张罗网，她连忙腾空而起想要带楚雨薇离开，却在片刻间头上又落下一个木框牢笼，一气呵成的将三人框在地上。

惊变陡起，因为身在后面而侥幸免灾的慕湮忙拔出双剑严阵以待，却在莽莽林中看不到敌人的身影。他眼见三人被框的死死的，以为是仍是封璃尽的诡计，顿时惊怒交加，大喝道：“封璃尽！你休要耍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名堂，有本事便出来，与我再堂堂正正一决生死！”

玉青茗用剑使劲劈砍着木笼，却始终无法折断一根笼木。她冲慕湮喊道：“你不用激他，他决计不是封璃尽。”慕湮正犹疑间，只听一阵冷漠嘶哑的笑声，仿佛夜枭般刺耳。笑声过后，却见旁边一株双人环抱的古木中间打开了一个门，走出了一个中年汉子，他背上微微佝偻，双目深陷然而炯炯有神，看似混弱无力却让人心生畏惧，正是与他们一齐要屠杀妖兽的，听雪楼三护法，追星慕容博无疑。

慕湮倒吸一口凉气，持剑在手，凛然道：”阁下与我等素无冤仇，何故设下这等圈套？“

那慕容博却似没听到他说话一般，蹲下身子，饶有兴致的看着笼中的三个人，时而高兴地点点头，时而皱着眉头叹息，仿佛眼前捉住的不是人，而是实验动物一般新奇。玉青茗冷冷地与之对视，问道：”阁下也是当时在地下室的七人之一，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位姑娘的情况吧？如果你一心想要捕捉她，虐待她，那么一旦她受惊身死，你的下场可想而知。”

慕容博却摆摆手道：“你不必拿对付封璃尽那套说辞来吓唬我，他是朝廷中人，身家性命，一门荣辱，牵涉多多，因此空仗着最大的优势，却不敢对你们怎么样，我却没这些顾虑。”

虫儿飞也瞪视着他，听到此言，忽然面露凶光道：“倘若你敢对楚雨薇贸然出手，我保证你活不到屠妖兽的时候。届时我如果不死，便是天涯海角也要追杀你，不死不休。不过更可能的是你等不到我的追杀，就已经被满门抄斩了。”他这般说着，却感到楚雨薇身子剧烈地晃了晃，他不明其理，唯恐她受到了惊吓，只单手环住她身子，将她搂紧在自己怀里。

慕容博眼中忽然绽放出了异样的神采，那眼神不是害怕，反倒更是一种兴奋：“那太好了，到时候欢迎你寻我到天涯海角，你能带的人，也越多越好，哈哈哈哈。”说罢起身负手而立，不再去看他们，转而对慕湮说道，“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屠杀妖兽么？为了世间正义？为了保全自身？哈！你们这些愚蠢而庸俗的人，你们不理解生命里至高至圣的精神享受，所以才会每一天都为了自己的生存担惊受怕，奔波劳苦。我根本不在乎那妖兽是个什么东西，我也不管它会对中原大地造成多深多惨烈的影响，这些都不是我关心的事，我只是觉得它是个未知而美妙的东西，有作为我研究试验品的价值。就和你们一路上所看到的那些死人一样，它迟早会成为我试验场上的精粹，让我向着人类之本源更深入一步。”

慕湮面色凝重而疑惑，喃喃道：“人类之本源？你真是疯了，我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口中这般说着，身子微微一侧，苍然剑已然握紧，准备好了寻找机会突进下手。

慕容博冷笑道：“你们都觉得我是疯了，说着一堆莫名其妙的疯话，因为你们根本不了解人类的种族本源和这个世界的博大，哎，可悲的人啊……好，我便不说这么多了，说了也是对牛弹琴。终有一天你们会理解我作为人类前瞻的伟大。”说罢便转身复又凝视着楚雨薇。

慕湮眼见机不可失，身形一抖，苍然剑随即出手。这一剑由于先静后动，一出招自是灌注了风雷之势，慕容博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一剑刺中，眼见他眉头微皱，弯腰下弓，连退数步，身子一侧便闪了开去，让慕湮大吃一惊。要知道这一剑有挟风带雨之势，不中则已，一中焉有不伤之理？可这慕容博的反应却与所有江湖高手都不一样，他一中之下接连后退，显然是武学低微又不懂移形换力之辈，可是那苍然剑刺入竟如入棉花一般诨不着力，还被他抖了开去，这人究竟有多神奇？

慕湮不暇细想，摆正姿势，直接横手一剑划过，却听“嗤”的一声，似乎划破了慕容博的外衣，慕湮正暗自庆幸，那慕容博踉踉跄跄的后退几步，慕湮快步上前左手揪住他的衣领正想逼他放人，却见慕容博左手屈抬，“噌”的一声露出一排凛凛慑人的尖边齿轮，他一惊之下，心念斗转：此人怪里怪气，以如此残忍的手法杀人只为做研究，端的不可理喻而人尽可诛，不下狠心恐不能制他。于是心头怒起，长剑挥下，这人满带着尖边齿轮的右手终是范围有限，被慕湮长剑一划，手臂应声而落。此时慕湮力至尽处，更兼一时心喜，贸然不查，却见断臂之中忽射出一股激流，直灌入目，慕湮顿时感到天旋地转，一时间整个天尽黑了下来。他微微怔了几秒，终于发现是自己眼睛看不见了，顿时心中大恸，继而大怒，苍然剑随手而舞，“落羽剑法”由心而发，变得如苍龙驭空，狂怒勃发。

却听慕容博在远处冷笑道：“慕贤侄，枉你身为段沧溟的弟子，到底战斗经验太少了呢。其实呢，你大可不必如此谨慎狠毒的对付我，因为我根本不会武功。”眼见慕湮一脸骇然吃惊的样子，慕容博更是毫不掩饰的喜不自禁：“武学终究是小道。这世间最强劲的一脉武学家，不是低头收尾的进入大内甘为朝廷鹰犬，便是沦落草野跟着一群流氓打砸厮混，称王称霸，然后不时开个聚义什么的，倒还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千古名流了！嘿！便算是十余年前横绝江湖无敌于天下的‘山中雪谷客，中原乐清扬’，除了斗败一群蝼蚁，兀自抱着一身绝世武功迥然一生外，这辈子又有什么成就，又有什么意义？”慕湮只觉眼中刺痛难忍，仿佛蚊叮虫咬，偏偏又黏在眼中，无以却除，想到今后可能再无缘重见光明，不由满心都是绝望，心中悲恸更甚肉体，只得纵声长啸，翻滚不已。

那玉青茗眼见慕湮被折磨得如此痛苦，也是心疼不已，急冲慕容博喝道：“你这歹毒之人！我行走江湖这么久，也从不见有人心狠手辣一至于此！他与你无冤无仇，你又不需要他，就这么随意害人吗？快把解药给他，我跟你走！”慕容博微微一愣，摇头晃脑道：“害人？嘿……千载之下，谁有不死？既然如此，早死晚死不都一样？这毒药是我研制一种腐蚀性毒剂的时候无意中配出的，不过这小子倒是幸运，虽然入眼，终究是毒，而不是绿矾油，因此虽然我没有解药，哈哈，如果这天下真有医术通神的人，倒是有一线希望可以根据这点痕迹凭空配置出来解药。这小子为了我伟大的实验而瞎，应该感到十分幸运了。”

慕湮一面听他说话，一面努力凝神屏息，寻找位置准备将他刺杀。可是这厮忽远忽近，不断移动，又是环绕在玉青茗的声音周围，加之自己刚中暗算盲目，根本无法凭听劲杀人。他不经意听着慕容博的解释，心中十分悲苦，却强忍着自己不再叫喊，只想凝定心神，说什么也要想办法救三人出来。然而这毒汁甚为猛烈，在剧烈疼痛之后，一阵强劲的麻痹之感袭来，让他摇摇欲坠。最终，他蓦然堕地，临近倒下的瞬间，他听到楚雨薇惊讶无比的最后的声音：“啊……你……”可惜还没听到后面的话语，便再没声息，全部世界堕入一片黑暗之中。

在两棵树后，一名黑衣长衫，龙眸凤眼的少年缓缓走出，他向着慕容博深深鞠了一躬，微笑道：“师父，您果然功高盖世，不费吹灰之力就擒获了这几人。想那封璃尽空有一众人为他所用而终无所得，您才是这天下真正的枭雄。”慕容博脸上仍是冷冷的神色，答道：“不要说这么多废话。枭雄是什么？不过仍是一群厉害点的蝼蚁罢了。人类啊，总是这样自满自足。不过，这世间都是物质的，没有什么善恶，更不会有鬼神，所以人类倒也算得上是各种蝼蚁中的蚁皇吧。你也休要整天去折腾些下三滥而空虚无聊的事情，乖乖跟在我身边多学些技术，日后终不会成为像这些蝼蚁一样无知的存在。”

少年微微一笑，躬身拱手道：“是，师父教训的是。不过，这几人师父还是别忙杀掉做实验的好，毕竟，任务还没有完成，楼主怪罪下来，师父以后就难以继续做实验了呢。”慕容博点点头，笑道：“你放心好了，把这三人带回去，慕湮小子自作自受，便留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吧。”说完左手调整角度的扭扭，一只真正的，羸弱而斑痕累累的右手伸了出来。

慕容博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战利品，像个费尽千辛万古终于抢的玩具的孩子一样，微微笑了笑。

他从衣服中掏出某种无色药水，轻轻洒向牢笼，玉青茗三人虽然惊骇愤怒，却也无计可施，须臾之后，终究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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