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今我来思

“遇人不淑？不，是骆颖侮辱了我，无论如何我必定要跟他分开。但他绝不是毫无感情的江湖骗子，我自己清楚得很，虽然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但他一定是有苦衷的，我始终相信。后来一年多的时间里，我早已武功小成，翻墙入院轻而易举，那些下人又与我关系甚好，所以父亲几乎锁不住我。到了一个月前我私自接了听雪楼的令牌，以听雪楼的势力，就算玉家也不敢来硬的，于是全府震惊，乃至将我的种种劣迹纷纷举出，批驳挖苦，逼得我父亲正式将我赶出玉家，流落至此。这便是我的前尘往事，话说这个故事，好听吗？”

慕湮说不出话来。他仿佛能够看到玉青茗身上深一刀浅一刀的累累伤痕，却连愤怒都无从发泄。给与她伤害的是什么？是坏人吗？是灾难吗？不，那些人是她的母亲，父亲，家人，街长里短，社会舆论，无关恩仇，无关利益，更无关善恶，它发生在百年之前，也发生在百年之后，从前湮没了无数，今后也会络绎不绝。你说不出因果，也斩不断联系，它的悲剧从来不是因为对错，而是叫做历史。

师父又何尝不是呢？想段沧溟早年也是一代大侠，带着自己行侠仗义，施恩道旁，后来眼见得腐败积深，罪恶横行，甚至整个世界早已习惯了这种剥削与不公平，他如此聪明的一个人，心中的悲愤又作何可想？于是他发誓要斩断世间罪恶的锁链，作为一个真正的剑士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可是他又不懂建树，破坏之后还是破坏，却无法通过自己的力量建立起一个更加温柔平等的秩序，或许他注定只能一路走到黑，最终走向灭亡。

慕湮看着茫茫苍穹，浩浩荡荡，万里晴空，心中莫名的涌出一股无言的悲愤。他忽然伸手搂过玉青茗，想将她塞进自己的怀里。他忽然觉得他似乎有了更明确地原因去帮助听雪楼做那件事情，杀掉那个不该出现的人或者是非人，得到巨大的财富和力量，才更有资格来谈论改变这个世界。

玉青茗安静的靠在他肩上，她刚才看着他的眼睛，能够感知到他心中的体慰。在这个男人身边，确实十分的安心啊……说出这许多话，她一时情绪大恸，心里念着，终于卸下最后一丝防备，在不知何时吹起的风雨中沉沉睡去，在即将卷入安然的时刻听到慕湮温柔的声音：“青茗，睡吧，我在这里。”

翌日，微风斜雨，雾霭沉沉，眠月阁。

慕湮，玉青茗，虫儿飞，明落樱，燕翎，郁梦尘，封璃尽，程砚，各抱着自己的心思，看着眼前这一片红男绿女，感受着其掩饰下的江湖第一大门派的庄严与杀气。然而无论他们看去是怎样的杀气，在外人看来，这眠月阁依然夜夜如春，灯烛辉煌，上下相照 ，真似烟花色海，给人一种似真似幻的感觉 。

春盈袖，夏如烟，秋香誉，冬海棠，眠月阁的四大当家花旦，平日里在京城也是顶着响当当的名头，如果不是声名显赫，一掷千金的邀请，寻常客人根本难得一睹芳容。除了她们本身容貌秀丽，风姿绝代之外，背后有听雪楼这个大户撑腰也是重要原因。可是近日她们却倾巢而出，来此迎接几位客人。其余来眠月阁游玩买春的客人们得以一睹芳容，各个心里自是大呼过瘾，眼睛也集中在四位美人身上直打转，浑忘记了怀里找来的普通姑娘。

然而他们也不敢多有放肆。这回倾巢而出的不仅仅是四位当家花旦，还有二楼上座坐着的虎视眈眈的听雪楼三位护法：凌日，卯月，辰风。

慕湮几人循着辰风跟他们说好的特制迷香跟着感觉走着。经过几番周转和几个暗门，终于来到了地下室，可是燕翎与程砚却被挡在门外。凌日神色肃穆的对他们说道：“你们不是听雪楼请的最重要的七位客人，是不能进入地下室的。请到十里外的御剑山上参与楚王爷的英雄大会。你们到了不多时，这几人便会顺利的安全到达，请放心。”燕翎愤然低声道：“可是她不会武功！你不明白这有多危险！”凌日道：“你放心好了，还没有人敢在听雪楼的地下室杀人，我以我的性命担保，明落樱绝不会有事。”

背后的暗道门沉沉落下。眼前是一片绵长阴森的冗道，周围毫无光亮。几人微微踟蹰不前，带路的辰风也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的反应。片刻，只有明落樱神色淡然的向前走去，辰风神色动容的赞道：“果然是有胆气的女子！”几人遂继续行动。慕湮想到她不会武功，现今又没有燕翎保护，忙赶到最前为她开路。明落樱微露笑意，心下忽然有了点小女生的欣喜：如果他愿意一辈子这样保护我，为我开路，那当真幸福的紧了。玉青茗在一旁自然微觉不快，然而她早前已看出明落樱毫无武功，便也没说什么。

几人摸索着那黑暗的地道缓缓前行，在一旁引路的辰风忽然停住脚步，对众人说：“前方是我听雪楼三护法布下的迷阵，还请各位小心。”众人听闻，心下都多了一层谨慎。慕湮向前几步，只觉忽然风声凛凛，有一剑一人极快的飞来，杀气凌厉，可是却感觉不到任何剑气，他不及多想，猛然一掌将明落樱推倒后面，明落樱倒地后马上料得前面有陷阱，忙张手拦住身后的人：“不要过去！有陷阱！”

慕湮躲过一记杀招，却感到左右两边有迅速袭来两人，他忙纵身一跃，再次躲过危险。可是马上更多的层出不穷的风声杀气迎面袭来，却依然没有半点剑气。他心中一惊，急忙俯身闪过，这里环境极是黑暗，连剑光都看不清白，慕湮只能凭借风声杀气来迂回躲避，左躲右闪，已然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地步。他一面迅速的躲过各种剑影追杀，一面仔细分析这极是诡异的攻击：攻击他的绝不止一人，然而这些剑既没有气息，也不会转弯，只是不断地一波去过一波又来，应该是类似假人一类的机关布置。只是他虽然想通，却还是无法可施，阵内剑雨连绵不绝，攻击配合滴水不漏，根本没有纵身飞出的机会。他只得一边躲剑挡剑一边冲后面大喊：“这是机关！不要硬拼！”

玉青茗眉头微蹙，稍稍思索之下，掏出怀中夜明珠，对着光转头向辰风看去，只见他面带微笑，似乎一切仍在掌控之中。她心中电光火石的一闪，借着夜明珠的光亮，一跃而出，寻隙迅速插入剑阵中，赶到慕湮身边，猛然抛下夜明珠，双臂抱紧护住上下身遭，喟然不动。慕湮一时大惊失色，正要上前帮她阻挡，却见所有剑阵霎时都停了下来，而玉青茗臂膀上已被四把剑微微刺破。玉青茗喝道：“慕湮，跳上去，挑断引线！”慕湮果断照做，猛然跃起，一剑划出，尽破线索，果然四周石身剑客纷纷倒下。

众人被这变故一时惊住，都沉默不语。辰风笑着拍手道：“好，不愧是踏雪飞凤！江湖儿女，胆谋俱全，让我辰风佩服的五体投地啊。”

玉青茗冷笑道：“你引领我们至此禁地，必有深谋。我等尚未闻得只言片语，便遭逢此困顿劫数，而且看你表情，胸有成竹，毫无担心，稍一猜测便知你们必有后手，以免我们真的失误被刺。因此我斗胆以身试剑，你们若不停下，我便死了，你们的计划完不成不说，听雪楼从此与玉府势不两立，这对你们可不是件好事呢。”

辰风沉默了。他对着暗中喊道：“ 慕容兄，不必躲了，出来吧。”

黑暗中一阵窸窣，八人目光全部集中过去，只见一个身材羸弱，而目光炯炯的中年男子缓缓走出，漠然的向众人拱拱手：“再下，听雪楼三护法，以及是你们几个之外最后一位客人，慕容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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