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昔我往矣

玉青茗望着水面，陈诉的声音十分平静。

“那是一个冬天，我母亲生下了我。父亲那会还年轻，英姿勃发，器宇轩昂，他很高兴，恰逢圣上赐给他青茗斐玉以表彰玉家对大楚的累累功勋，于是他给我取名玉青茗。小时候父亲极重视我的教育，这也是我最感激他的地方。他教我琴棋书画，也教我前尘历史，还请出了昔年号称治国鬼才的李锦年授我用兵韬略，谋国政事，所以我的童年过得很不轻松，却也很充实。可是后来我顽劣的一面出现了 ，我不喜欢家里的大宅子，我想出去更多的走走，更多的看看和体验这个世界，否则，空有一腔学识，长在深闺，又有何意呢？他们总是说，女孩子长大了总要嫁人，相夫教子，孝敬公婆，了此一生。就像所有人所有人一样，一辈子那么长也那么短，就这样不留下任何痕迹的安然老去，呵呵，这是何其安然的一生啊……从那之后我就开始翘家，天天往外跑不说，有时会走的很远甚至夜不归宿。那时我已经渐渐长大，父亲身为一府上下之主，他操劳繁多，便也不怎么管我，再加上我对待下人们很好，我觉得他们的人生也不该是这样，他们为我们服务，挣钱混饭吃，是各司其职，不应该有谁可以高人一等。所以我逃家很方便，街长里短就渐有非议。后来我娘死了，二娘嫁入府中，情形便更是严峻了。”

“翘家？”慕湮略略皱了皱眉头，小心翼翼问道，“翘家去做什么呢？”

“倒买倒卖，勾搭同行，整合信息，”玉青茗白了他一眼，“跟你勾搭的目的可不太一样哦。”

“啊，这个……你娘是怎么去世的？”慕湮有些尴尬，连忙转开话题。

玉青茗忽然定定的看着慕湮，问道：“你觉得一个女人应有的活法是什么？是和现在所有的女人一样么？”玉青茗抛出这个问题，慕湮猝不及防，他仔细想了想，说道：“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怎么看我，但是我觉得那些所谓大家闺秀，名门贤淑，都太过古板，毫无生趣，我只希望我日后的妻子能有其主见，明事理而有远见，有她不同于我的追求，有她自己的原则和坚持。即便因此而离开我，我也愿意并且祝福。”

玉青茗笑道：“你这番话，足以震烁五百年了。我没专修过儒家学术，但你已然成了天下读书人的公敌。这么想的人必然是少数，对于嫁入豪门的女子来说，更是悲剧。我爹对于家族来说，实在是个找不到缺点的担当者，把一家上下打理的干干净净，井井有条，人所称道。可是他不是个好丈夫。或许这要求太高，因为他根本就不爱我娘。他们早年媒妁为婚，性情不投，我爹便长年不与娘同房而居，也从不带她去赏花游春。我娘年纪轻轻，便被冷落府中，空端着一个夫人的名号，剩下的人生似乎便只有伺候公婆和教训下人这么几件事，实在想来都很悲凉呢。”

慕湮默然想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问道：“那么你娘……她爱你爹么？”

玉青茗道：“爱，而且是深爱。但是长年的冷落和大宅院里的空虚感已经在渐渐腐蚀她的灵魂，如果没有能燃起生命之火的东西吸引她，她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了。”

慕湮道：“于是她便忧郁致死了么？其实……很多大户人家的夫人都是这样的，跟丈夫没有太深的感情，两人联姻多半只是凑个门当户对，而且在家伺候公婆，教育子女，安然终老……她应该挺过来的。”

玉青茗冷笑道：“忧郁致死？你太天真了。我娘死的真正原因是因为红杏出墙。”

“红杏出墙？！”慕湮震惊了。

“不错。她爱我爹，但不是毫无保留无原则的付出的爱。当她终于明白无论怎样的努力爹都不会爱她，并且自己未来漫长的空虚而无聊的生命一眼都能望的清清楚楚的时候——慕湮，你能想象那种感受么？那样无趣的一生啊，看不到激情，看不到乐趣，甚至看不到悲伤，那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天伺候公婆呵斥下人然后夜夜独守空床发呆的灰色的日子——她的爱终于转化成了极强烈的恨，她恨父亲，也恨透了这样的生活，恰在这时偶遇了来自南方的一名游侠。她感受到自己的生命重新燃烧起来，她能够在他身上感受到那种久违的爱抚和激情，还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于是她与那个男人幽会，偷情，甚至想要跟他私奔，不过最终因为考虑着我而没有这样做。那时候我是知道的，我顶着巨大的压力，我恨那个男人，也恨她，可我却又分明很能理解她的感受。让我无法苛责。后来我二娘告密，东窗事发，当然没人能够忍受自己的妻子这样的不端。我父亲亲自南下一路追杀了那个男人——这倒是他最在意娘的一次。不爱她，却依然认定她属于他这件事情。后来他们拷打我娘，让我娘认错，父亲说他还是可以既往不咎的。”说罢玉青茗已经眼含泪水，声音微颤。

“但是你娘却拒绝了。”慕湮定定的看着玉青茗，可以感受到她们一代代传承的风骨和自尊。

“不错，我娘拒绝了。她拒绝认错，拒绝悔过，她说她心甘情愿红杏出墙，她爱那个男人，假使再重来一次她也绝不后悔。而且还狠狠地嘲讽我父亲，说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明白，然后嘲讽所有人，说我知道你们会认为我不守妇节，天性放荡，我不屑跟你们解释什么，你们赶快把我打死吧。由于闹得骑虎难下，我爹本打算将她休了之后逐出，可是竟有不少人建议将她烧死以净家门——最终父亲没有同意这样的做法，可是把她放了之后，她却冷笑着说她再也不想见到我们所有人，然后俯下身子亲吻我的额头，说了一句‘对不起’，之后奔出大门，走水而亡。”

“她为何要如此……”

“你觉得她就算活着出去，面对天下人嘲讽和厌恶的目光，那样骄傲的她，又如何能够忍受呢？”玉青茗声音哽咽，却很快平静下来，“之后，我外逃离家，浪迹江湖，更是时间越来越长，一发不可收拾。我娘出了这种事，再加上平时我便不是安分的大小姐，动不动和下人打成一片，半点架子没有，你可想而知左邻右坊，街头巷外会怎么讨论我。况且我不是什么好脾气，那些街头嚼舌妇孺，草根唯利是图之辈数不胜数，我看着就觉得恶心，更不屑于理会他们。于是流言更多更重，我二娘似乎也不待见我，但是她倒真没有背后诋毁过我，想来也是对害死我娘有些愧疚吧。我从十四岁起没了娘，屡屡外逃，浪迹天涯了六年，爹爹事务繁忙，劝诫无用，也只好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到这我还得真心的感谢古府的古云萧，他与我是幼时玩伴，早对我暗生情愫，却从来不强求，不急迫，只是帮我尽量扛下一切麻烦和责难，他说他愿意等我，等我有一天玩累了回头找他。可是这个傻瓜啊，如果我真是那样的女人，我连自己都会鄙视我自己的。但他始终不听。后来我爱上了一个叫做骆颖的人。这人很有意思，苦读数年，科举不中，又去习武，也是成绩平平，便是后来努力去学手艺也学不精妙，他的人生太苦，时常感到很压抑。可是他对所有自己的追求都认真负责的去争取，失之倒也淡然，也从未放弃过。我也不知道怎么爱上的，反正我和他在一起了，还尽力帮助他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你跟他……就这么一直好上了？”慕湮咽了口口水，心里微微有些酸涩。

“哎哟，你吃醋啦？”玉青茗瞧着慕湮神色，浅浅一笑，“放心啦，都已经是前尘旧事了。后来他离开了。于是我私奔，我找到了他，质问他为什么不辞而别。他便神色淡漠地说他已经厌倦我了，他只是想体验下富家大小姐的感情，却没有真正投入的爱我。我当时就拔剑想杀了他，我也知道发生了这种事，即使我不杀他要帮我追杀他的人也不会少。但是我还是不忍心。我只让他赶紧滚，不要再让我看见他。哦对了，这么多事情还发生在古府跟我爹为我和古云萧订婚的期间。我告诉了古云萧我不爱他，我要去找骆颖，萧哥哥真是好人，他就那样一直帮我隐瞒着，一直拖到我回来。对于中原两大头号门第来说，他们的子女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是注定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本来骆颖就只是区区草芥之徒，居然骗走了玉家大小姐，还勾引得那玉家小姐死心塌地的跟他私奔，最后始乱终弃，呵呵，你可以想象那时候人们是如何用丰富的想象来勾勒出我们之间龌蹉不堪，丧心病狂的事情，心中的轻蔑和嫉妒又会是如何的旺盛，我又哪能讨得好去呢？父亲好不容易压住了舆论，自那之后便禁止我外出，将我禁锢在屋中静思己过。但是我有什么过？我爱我所爱，恨我所恨，追求自己想追求的东西，我每每外出都不带多少银两，路上盘缠吃喝都是我自己笼络商贩走卒，经营道上买卖赚来的，钱多了更扶危济困，解救穷苦——我有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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