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悍刀行

薛万彻长啸而亡，固然令人惋惜，郁梦尘侧眼看去，也感到十分痛心。然而现实没有给他痛心的时间，封璃尽招招紧逼步步为营，手上功夫异常凌厉不说，下盘也是极稳极沉，一招招的攻击连绵不绝，用的都是“藏龙虎爪”“踏雪飞鸿”一类很基本的江湖拳术，可他用出来却始终威力十足，悍然无匹。郁梦尘越斗越惊，心知跟此人的功夫还颇有差距，再打下去无论如何都没有胜算。他这般心念着，手上的剑却渐渐舞出风来，围观之人大都武功不及这二位，眼见得两人对守攻防十分激烈，都暗暗感慨今天当真没有白来。

慕湮也全神贯注的看着他们的对决比试，摇头叹道：“我少年轻狂，常自诩早为江湖中上流好手，想不到没了师父的庇护，这一路走来，方知中原大地卧虎藏龙，隐匿于草莽中的累累群雄，真不可等闲视之。”只听身旁已经受伤的虫儿飞轻“嗤”一声，似乎颇不放在眼里，不由说道：“虫兄你也是的，刚才明明本领不如人，败下阵来，还敢耻笑人家么！”虫儿飞嘲讽似的看着二人道：“郁梦尘剑法孤绝出尘，却变幻简单，受限极大，封璃尽内力尽敛，却招招霸而不露，狠而无形，确是人中之龙。只可惜为人过于阴沉，心性扭曲，又有何上涨境地？”慕湮扶额道：“可你还是没打过人家！”虫儿飞默然，转而抬首望天，似乎不再在意场上决斗。

众人正纷纷窃语讨论中，忽听郁梦尘一声断喝：“凤凰来仪！”便如一只赤焰金凤腾空而起，在众人眼中顿时幻化的威菱毕露，恍如傲然出尘的鸟中帝王。那一人一剑在空中纵横捭阖，翩然如羽，仿佛正映衬着上一招梧凤之鸣平莽万里中的拔地而起，纷然而下。由于在天上颇飘了一会儿，众人有些不满，纷纷指指点点，唯独封璃尽面色凝重，那只手也扶在了刀上。

忽然天上的人影骤然消失，转瞬又出现在封璃尽的正上方，那剑已然旋转如轮，却和四平八稳的太和八卦剑圈不同，它周身带着火一样的烈焰，而且弯曲穿插，极具烈性。可它又攻击的极慢，仿佛在极快的下降中顿消了气势，没了甚么杀气。但是封璃尽却应对的十分艰难。他面色发青，双手砥砺，忽然间猛回头拔出背后长刀，那一阵凛冽寒气顿时把郁梦尘逼退些距离。郁梦尘久在空中显然也不能再支撑，迅速落地，足尖一点又翩然而来，竟是转瞬间又变换到另一个方向全力压来。是的，众人终于看明白了，只能用压来形容这微妙的剑法。它移动速度极快，让人目不暇接，然后近身后攻击却是极慢，它是为了带来有如凤凰来仪一般的瑰丽变换和凛冽气势，来生生压制住一切凡间俗物！

却见这僵持之中，封璃尽终于用出他的刀法，“长恨笙歌落！”一刀逆劈而上，气势直如白虹贯日，顿时便将郁梦尘逼开。随即又是一声吼：“破阵九万重！”横贯而去，那刀光劲气似一股强风喷薄席卷而来，猛然将郁梦尘推出更远。郁梦尘本已是强弩之末，此刻更无战意，足一点地，便奋力朝悬崖跳去，众人纷纷大声惊呼。却在此千钧一刻，只见一道黑影闪过，封璃尽以更快的速度踏越而来，一把抓住郁梦尘的肩膀向后一摔，喝道：“大丈夫生而为人顶天立地，胜败之数更乃兵家常事！岂有因一战之败而欲跳崖轻生之英雄乎！”郁梦尘被重重摔在地上，听雪楼众人围上，他只有苦笑。他心知跳崖不一定会死，反是此刻唯一的生路和希望，为了一个大魔头，与听雪楼众人大打出手，只怕被活捉后才是难逃一死。但这封璃尽陈词慷慨，颇有胆色，却是让他心中有所敬佩。

郁梦尘倒地后听雪楼众人一拥而上，将他擒住，那凌日默默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意味深长的叹道：“愚昧啊愚昧，为了这个魔头，牺牲了你自己，甚至牺牲了你的妻女，这么做，值得么？”听到这话郁梦尘浑身一震，转而对视这凌日，问道：“你是那日向我发帖的黑衣人？原来是你……”凌日不置可否，只点点头道：“谁去接你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原本是你救治你妻女家庭的唯一机会，可惜你没有珍惜。”说罢不再看神色复杂的郁梦尘，挥挥手让人将他带下去。

忽然，只听封璃尽朗声道：“凌日大护法！请听我一言！”众人纷纷一凌，便都驻足听他有甚么言语。只听那封璃尽说道：“薛万彻这魔头，为恶实在不少，同时身为南疆拜月教中人，对我中原更是觊觎已久，今日听雪楼除此祸患，自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可实事求是地说，薛万彻这厮的胆略气度，也都算的上是一代枭雄，让人折服。这位郁兄弟，大概已久不在江湖上行走，不识得此人，为其气质所折服，本也正常。然而他视之为友后，面对天下第一正道听雪楼的围剿，大胆无惧，慨然自若，以对待朋友的方式真心对待这魔头，甚至不惜为之挡刀挡剑，说什么也要应守承诺。此等胆略人格，皆应是我江湖中人的楷模。何况斗了这么久，薛万彻到底已经伏诛，而听雪楼也没有在他郁梦尘手上损伤一名弟子，我想，大护法你是否能酌情考虑，对这位郁兄弟，能够网开一面，从轻发落？”这话说得句句在理，旁观人中也有不少钦佩郁梦尘的胆气，不由纷纷叫好。然而凌日虎目扫过，众人心中一凛，又乖乖的纷纷闭嘴。

只是别人都害怕凌日，封璃尽却毫无惧意，他只微笑着看着凌日，等他回答。那凌日也是老江湖出身，面不改色，然而心中早开始仔细琢磨。郁梦尘自然不会死，但具体如何处置还得看楼主的意思，可耐人寻味的是封璃尽，他先出手助听雪楼打败郁梦尘，然后又开口为他求情从轻发落，这人心机深沉，绝不可等闲视之，然而他此举的目的又是为何？难道是他早猜到楼主要让他们做的事情，早早的笼络他人，以备后事之需么？这般想着，凌日心中明白了三分，可却不敢说出来，只得道：“封将军所言甚是。郁梦尘到底错在受人蒙蔽，也还没有误了大事。然而勾结匪人，阻挠听雪楼，这到底不是件小事，具体如何做法，还得听楼主发落，还请封将军不要见谅。”封璃尽叹口气道：“既如此，我也不再为难护法了。回去之后我一定要请见楼主，让他明白此间具细，相信在我的陈诉下，依楼主的明断，他一定会放了这位郁兄弟的。”凌日心下冷笑，好你个封璃尽，这话里绕来绕去，反倒是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来了，可你口口声声楼主明断，反让我不好驳你，真是个心机歹人。

郁梦尘垂首在一旁听得明白，心中不由对封璃尽更多出几份感激。他正要答谢一句，忽然看到身边一位美貌少妇款款走出，微笑吟吟的对封璃尽说道：“ 封大将军，想你一届沙场名将，见过大风大浪也是不少，平时里刀里来火里去的，什么人物没见过？像我们这种小组织小帮派，又怎敢承受大将军口口声声这么多尊敬赞誉呢，说到底，咱们江湖上你争我夺，群雄逐鹿，在你们眼里不过是小孩子儿戏罢了。如若将军执意要下令放人，听雪楼自是无敢不从呢。”这人正是卯月。她此话颇有狠劲，又把封璃尽推到了两难境地：倘若他不再多说什么，他之前所说的那些话自然让人多有虚情假意的作秀之感，倘若他依了卯月的意见强要放人，岂不是直接得罪了整个听雪楼的威严么？封璃尽半眯起眼，看着卯月，一时半句话也说不得。卯月也抱拳挺立，还是那样微笑款款的看着对方。封璃尽此时被说的十分尴尬，他忍了又忍，终于没耐住冷笑的低语一句：“区区妇孺，也敢来嘲讽我！”

这话音虽低，却又能如何瞒得过一众高手，慕湮顿时暗叫：不好！想那卯月也是女中翘楚，哪能忍得住他的轻视？果然，只见卯月柳眉倒竖了一瞬，旋即复原，继续微笑着说：“咿呀呀，感情我们这些人在封大将军眼中，果然犹如毫末呢。封大将军武功卓绝，我们都是耳闻目睹，小女子虽已不再年轻，血性犹在，倒是想请教一二呢！”话音刚落众人只觉铺天盖地一片眩晕，面前仿佛山河晃动，色泽交错，几欲倒下。所幸过得一会儿，忽然又缓缓复原。慕湮也是一样，他感到这幻术异常强大，绝不是普通功法了，想必定是月雾轮回了！可是为何又忽然停住了？放眼看去，原来凌日已一只手搭到她肩上，厉声道：“封将军是听雪楼的客人！与客人赌气动武，你不将楼主放在眼里了么！”卯月面色闪过一丝狠辣与无奈，只得点头收手。辰风只在一旁浅笑吟吟的看着这一切，歪着头显出颇有意思的表情。那封璃尽仍然站在原地，显然是对幻术毫无防备，不经意间被偷袭得手，还没有缓过劲来。然而他面色也已不再那样张扬，显然是领教了卯月的一点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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