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虞美人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伴着楼外淅淅沥沥的夜雨，吟歌人的曲词与二胡弦音也显得格外哀婉感伤。楼里人来人往，大都是没什么文化的江湖酒客，落魄旅人，然而那一缕漂泊天涯的孤独和无奈还是被此情此景牵扯着，伴着酒楼里独特的气氛跌宕起伏。

玉青茗也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一手持酒，一手扶额，一边听着歌，一边静静地看着窗外。她闭上眼睛，追寻着这音韵的流淌，感到十分舒畅开怀，却又沉淀着一阵淡淡的伤感。宫商角徵羽，简简单单的五音，却可变幻出百曲千调，而时代更迭穷无止境，这人世间充斥着千千万万的人和欲望，又该是怎样的千姿百态呢？玉青茗落寞的笑笑，从包袱中取出一本书，虽已很久，却保持的很干净。她随手翻开一页，小声的低吟着：

“雨恨云愁，江南依旧称佳丽。水村渔市，一缕孤烟细。 天际征鸿，遥认行如缀。平生事，此时凝睇，谁会凭栏意！呵呵，此时凝睇，谁会凭栏意！”

正自吟自酌间，便听身后传来回应“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玉贤妹，在此饮酒看诗，好雅兴。”

玉青茗头也懒得回， 半醉微醺的笑道：“你知道我喜欢李义山的诗，便死去活来背了两首跑来哄我，你以为会感动我吗？”她摇摇手指，“首先，本小姐现在呆的地方是酒楼，可不是你最爱去的红楼奥。然后，我在这里自饮自酌，只是在为前方的江湖路开心而已，可没有想家，也没有怀念任何人。”

那人缓缓走到她身后，定眼看去，发现玉青茗身上已全被雨打湿，不由十分心疼，叹息道：“青茗，你怎么淋了这么多雨。虽然你已身在江湖，一点雨算不得什么，可毕竟是个女儿身，万一着凉了，岂不是……”可惜他话还没说完，便被玉青茗以极快的速度转首往他嘴上塞上一个馒头，不由噎住，半点声音也再不能出。

玉青茗醉眼朦胧的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小就喜欢着自己的白衣少年，看着他那流露出真切关心的眼神和满脸涨红的囧样，不由“噗嗤”一笑，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哎哟？噎到啦？不好意思，忘记了你没练过武，一个馒头你是对付不了的。好啦，好啦，你啊越来越像我爹妈了。我知道你是真关心我，萧哥哥。可是啊，我已经是被家族赶出来的人了，在乎我的人，也没几个了，你又何必，还念念不忘着我这颗野蔷薇呢。”说着说着，语气渐转悲凉，然而她生性豁达，不再去想这件事，只转身举盏道：“萧哥哥，念在你寻我不易，人生难得，知交恨少，今夜再此相逢，也算是我俩的缘分未了。便不要跟我提回家的事，我玉青茗已是无根无家之人，日后便算枉死街头，也不劳玉家收尸了。这只是为了咱们的金兰之义，干了这杯呗。”说罢也不管对方反应如何，径自碰杯，一饮而尽。

那少年在这么多人的场合听她酥酥麻麻的一声“萧哥哥”，又见转眼便有很多嫉妒和看热闹的眼神纷纷而来，早已红透耳根，他与玉青茗一样身受严格家教，品行端庄严正，纵使心中对玉青茗感情颇深，也不敢有丝毫逾礼。然而他深知自己这位心上人的性子，敢想敢做，任性妄为，只要是想做的事绝不会在乎什么“大家闺秀”的名分规矩，一念及此，也只得草草陪她干了几杯，再见玉青茗弃了酒杯，稍一宽心，忽然又见她直接操手拎起酒壶便要再饮，忙劈手夺过，劝道：“你今晚是喝了多少酒？别喝了，我陪你找个地方歇息吧。明早一起，我便安排车马，带你先去古府住下，没事的，在你爹爹那里闹了不愉快，在我们家，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你爹爹那里，我一定……哎哟！”原来是玉青茗恼他抢夺自己酒壶，便狠狠地掐住他的鼻子，还一面往桌子上按去，口中喃喃道：“古云萧啊古云萧，你趁着我还晕晕乎乎的，就想把我趁机捞到你屋里去啊，你这家伙……”手上只是再加把劲，以解刚刚躲酒之恨。

这一会动静已有点大，周围酒客都被惊了一下，随后听得这花容月貌的小姑娘说出这番话来，不禁对着那白衣小子指指点点，哈哈大笑。古云萧心中只叫苦不迭，咬咬牙忍痛起身，一把将玉青茗搂入怀里，沉声喝道：“青茗，别闹了，你这是真的喝多了，快跟我走吧，不回家也没关系，我陪着你，你愿意到哪里，我便到哪里。”

便这样连拉带扯的，古云萧终于将这大小姐拖下楼，称伞出了门外。此时还是梅雨时节，雨虽不大，却也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古云萧担心她着凉，把伞的大半都遮给了玉青茗，一面撑伞一面辛苦的拖着女酒鬼。行至几十步远，玉青茗半依在古云萧怀里，斜眼看到他另半边已全部湿透，心下不禁十分温暖。她定了定神，推开古云萧，退开几步，就这么站在雨中，微笑道：“云霄，对不起，谢谢你这么辛苦的找我。可是我也有我自己要去做的事，你回去吧，请不要再找我了，如果我做完了那件事，有机会我会回去看你的。”

古云萧不会武功，被推开几步，想再上前，却已被对方剑柄止住。他急道：“青茗，你爹他很担心你，你快回来吧，你还年轻，就算以前不懂事，说到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还在府里的时候，对下人们都很好，平日里常会带他们出去游玩赏风，还帮助他们做饭洗衣，他们犯了错，责罚你都会能免则免，虽然被有些长舌妇嚼舌根子，但是他们都很感激你，也很想念你的！而且我也知道，你就是这么善良的一个人！青茗，你真的不要整个玉家了么，回来吧，就算你现在一时赌气，没关系，你去古府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我陪你啊。”说着说着，声音已渐渐酸涩。他自小便知道玉青茗的性子，追了这么久，自己又全然不会武功，对于带回她本就没甚希望，一入江湖深似海，这么年轻的世家大小姐，原本应是自己的妻子，怎么舍得怎么忍心让她漂泊江湖呢？此次放她一去，更不知何事能再见面了。

玉青茗就那样站在雨里，带着醉意，雨意，快意，恨意，和对漫长往事的追思，久久说不出话来。她定定的望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一直关心着她，一直爱慕者她，陪伴着她的青梅竹马的玩伴，心中闪过无数的剪影，然后就在这雨幕中发自内心的抿然一笑。这划破雨幕的一笑，在古云萧的眼中顿时幻化做漫天烟花，美的明艳不可方物。然后只听玉青茗清晰而略带颤抖的声音：“古云萧！你这个白痴！你不要再追我了！你明不明白我根本不爱你！不可怜你也不会怜惜你！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恋上我的，可我知道你早就向我家和你的父母提出日后的婚事了。可是我告诉过你了我不爱你，你说你不在乎，你愿意等有一天。呵呵，你等了我六年，六年，你永远对我那么好，为我取我想要的东西，为我做我想做的事，甚至为我承担和顶替因为我任性放旷后我家里对我的惩罚，却从来不向我要求什么。你是爱我的我知道，爱到两年前我跟骆颖私奔，你也为我隐瞒。你怎么就这么傻，不为自己想一想啊。你以为我是个有心有肺的人吗？啊？就像那些女人，就像我二娘说的，我本性桀骜放荡，野性难驯，一身行为古怪，目无章法，早就道德沦丧了！你到底懂不懂啊！我是个被玉家赶出来的人，你不一样，你还是古家少爷，待人接客干练稳重，虽不习武，文辞倒还不错，你早晚必成大器啊。又何必对我念念不忘？古少爷，请回头吧，你面前早就没了四大名门光辉环绕下的玉家大小姐，只有江湖上的独行女侠，玉青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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