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囚居

慕湮只得苦笑。他转向虫儿飞问道：“你看此事如此蹊跷，我们是否要留在此地？” 虫儿飞略略思索道：“陆箜篌给我们的信想来均是大同小异，要义却均在那些教我们所得到的好处上面。他不惜以听雪楼主的身份写信相邀相求，想必是极重要的事情，卯月把我们待在此处，想来也绝没有歹意。只是此事事关慎重，而我们若是泄露出去恐怕会引起骚乱，故而她便将我们囚在此地罢了。”

慕湮摇摇头，叹道：“那看来我们只好做几日的囚徒了。”其实他心里也很清楚，这里四周院墙虽高，然若两人想逃走并不困难，只是这长安地界颇大，此处又已偏离城中，他二人本就是应听雪楼之邀而来，便没必要劳神劳力。

于是，两人便在这里权且住下。这里四面均有听雪楼弟子守卫，每日早中晚都有人前来送膳，顿顿均有鸡鸭鱼肉，酒水好菜，慕湮二人也不多问，反正吃住不愁，待遇还颇丰，顿顿都能大快朵颐。卯月前三天还时不时前来探查一二，三天后便不再来。这里天高云淡，月朗风清，在热闹熙攘的京城，倒是个难得的养生之地。慕湮每日里除了睡觉吃饭，便是与虫儿飞弈棋对剑，翘首望天，生活好不惬意。只是他心里时常回想起那天的那名锦绣女子，一身华服尊贵无比，而同时又古道热肠，腹有侠者之气，丝毫不把这个时代深闺少女的礼教要求放在心上。偏偏还生的一副花容月貌，让人望之流连不已。那少女离别前说她们总会再相见，慕湮便不时回想起这句话，总会感到莫名的耳鸣心热。他心下自忖，当真奇怪，自己早不是少不更事的小少年，女人见得也颇多了，便是青楼……也去了不少次……恩，也许也不是很多……，为什么会感到一股莫名的悸动呢，师父常开他玩笑说让他早些寻个温柔贤淑的妻子，持家操守，那才是男人应有的归宿。可他对那些这世上人口称颂的所谓好姑娘毫无兴致，只觉一个个被礼教束缚颇久，温顺乖巧，文质彬彬，尊着那“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训持，实在无趣至极。宁可身边能有个姑娘，个性张扬甚至有所偏执，慷慨豪迈，有着只属于自己的傲骨和尊严，能与之狂歌痛饮，能与之挥斥方遒，能与之互诉衷肠，能与之笑傲江湖。这等姑娘在世俗眼里自是上不了台面，慕湮本也不在意这些，可是江湖女儿，能在恰当年龄守此性格的，要么早有伴侣，要么长相不佳，要么毕竟出身草莽，谈吐固然不拘谨却也不雅致，一身气质到底落了下乘。倘若是世家小姐，早有不俗气质脱颖于众人，而又不甚在意那么冗繁的世俗礼仪，古道热肠，敢想敢为，快意恩仇，那当真是极品了……慕湮就这样想入非非，其中大半心思又是落入了青茗那里。从早想到晚，魂不守舍，直与那虫儿飞弈棋对剑已输了大半。但是他心里却有一个坎儿，每当想起玉青茗的时候，就不由心口疼痛，牵扯着他遥远的回忆。

那一年一度的万里相逢，那千山暮雪的万里冰原。

那个一席白衣胜雪，容姿身段精妙绝伦，眼睛炯明如夜中北斗的看似柔若无骨的寂寞女子，那个不想再见尘世中人，自封于莽莽雪域之内，每日只修身养性，用心练功抚琴的绝世女子，那个因为不肯出雪谷一步，他只得十二年来岁岁往走奔寻只得年年一见的峻峭女子，步轻蝉。

蝉衣舞步，轻解罗裳。

如果说此生有什么最后悔的事，便是最终也没能将她带出来。

带不出来，自己又走不进去，于是相互思念的两人，便被那漫天遍野的风雪阻隔，随着矛盾，误会，不理解一天天加深，在那女子断然斩断了她与慕湮的羁绊后，慕湮便再也找不到她。

慕湮清楚她的强大与脆弱，凛冽与孤独。她弹的古曲从不成章法，不成定势，却能在她心里的调合联想下暗自韵和，浑然天成，弹出的琴音凌然动骨，扣人心弦，而听者无不能在那漫天茫茫漫漫的风雪中悄然安静下来。然而那些琴音空灵玄虚，正如她身处之地的名字“玄灵雪域”一样，隐隐中又尽是自身的一腔哀伤，透着深深地孤独与落寞。慕湮只能去欣赏，去理解，却不知如何去拯救。

比她的琴音更强大的是她的武功，或者那已经不能算是武功了。她能操纵雪花飞舞，竹木生火，人心癫狂，万灵朝拜。她的幻术和卯月不同，卯月纯粹是为了扰乱与攻击敌人，而她似乎能操纵与感染别人，卯月也许会让别人混乱，让人迷糊，让人晕倒，而她却可以让人发自内心的高兴，悲伤，亦痴亦狂。她的武功不是为了与人战斗，似乎只是一种对艺术，对自身的不断追寻与索求，然而其内力造诣在慕湮看来甚至隐隐超越了师父，在世间所见的人里几乎无以可以匹敌。

可是那是怎样一种令人绝望的强大啊，她不想理会世俗生活，不愿理会人际关系，不愿去想别的那些麻烦事甚至鄙薄人的生活方式，她倾向着孤独而又渴望有人带她摆脱孤独，就这么一年一度的弹琴跳舞，白衣纵横，她通过她的幻术甚至是“妖术”像神一样主宰着玄灵雪域的万千生灵，一年一度的翘首以盼慕湮的纵马归来。

慕湮丝毫不畏惧于步轻蝉的强大，他只是心疼和可怜。他不知道惊才绝艳的她是如何一路修行至此的，可是他知道这越强的武功背后代表着她越浓烈的孤独，因为她为了更深入的寻求自我，除了武学与这荒芜的玄灵雪域与他，更别无所伴。

慕湮望着夜空下星移斗转，困意渐浓，关于步轻蝉的碎碎念念，已随着再也不见的本人一般，飘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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