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赵氏无双

赵隆此时刚结束了一天的练习，正坐在练武场边上打坐养气。远处十几个赤膊的汉子或躺或坐，脸色甚是疲惫怠倦，都是今日随他练习刀法的门人。

当年风雪山庄草创时，庄客门人都只是赵升权的旧部曲，到了近三四年才开始广为收徒。庄内规定新入弟子一律先编入外门，只学刀法，而且第一年内只是不停的练习拔刀，务求练至拔刀时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若是习练有成，第二年才开始练习挥刀，除了出刀要练得更快，更要将准头练得极准。

如此连续练习两年，到了第三个年头，合格的弟子才能正式成为内门弟子，也就是风雪山庄的正式门人，这时才正式开始练习具体的刀技。这一练短则三五个年头，长的话十年八载也是有可能，因此支撑不住的也是大有人在。

而不合格者或放弃者，要么由拔刀从头开始练习，或者只能做外围防卫跑腿的低级弟子，否则只能离开风雪山庄。现在练武场上的这二十名汉子，便是这两年来通过考验的新一批内门弟子。

此时赵隆刚调气完毕，忽地听到远处传来喧闹声，猛地睁眼瞧去。只见练武场外的门楼上的庄客点起了火把，并一直在有规律的作出挥动。

那是门楼上的悬眼在向庄内发出有敌来犯的警示。警示里提示来人刚刚突破庄门守卫，正在进入前庄，但却是孤身前来，尚未见有伏兵后着。

此时那十几个门人此时也都看到了警示，纷纷躁动起来：“奶奶个熊，那个不长眼的敢来闯咱们风雪山庄，不想活了？！”

“武林中各大门派哪个不给咱们风雪山庄面子？一定是金人的狗腿子，想要来盘盘庄里的底细！”

“哼，若真是金人走狗，落在俺们手里，断教他吃不了兜着走！”众人七嘴八舌的，骂得极是激动。

孤身一人便敢强闯风雪山庄，若不是疯子，那便是艺高胆壮的高手，赵隆心念及此，不禁眉头一皱。在风雪山庄崛起之前，少林、华山这等大派在北方武林中名声震天。但自金人平定北方后，各派韬光养晦，风雪山庄凭着赵升权刀枪无双，短短数年间已抢了各派不少风头。

但到了十年前，赵升权突然立下禁令，门中子弟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动刀，山庄上下行事也开始变得极为低调。自此风雪山庄与各派相处得一团和气，虽时有来人讨教切磋，但已极少发生，像今日来人这般强闯山庄，倒是十年来的头一回。

若是闯庄之人为求扬名立万，虽然一样不会让他得逞，但终究还只是名利之争，倒还好一些；可假如来人背后的势力并非来自江湖，嫌疑最大的便是金国了。

赵升权本就是南宋大将出身，当年丧命于他铁枪下的金人不计其数。况且风雪山庄志在抗金，多年来也坏了金人的不少好事，若说金人觊觎风雪山庄，想除之而后快，这也早不是什么秘密。但赵隆实在不希望这是事实，毕竟以一门一派之力，与一朝一国对抗，无异于螳臂当车。

为今之计，唯有先拿下那闯庄之人，弄清楚他什么来头才行，于是赵隆抚掌数下，又提起了身旁放着的***，高声道：“眼下在场的门人，都抄起家伙跟我来！”

众人听得这吩咐，纷纷兴奋起来，提起练武场周边架上的朴刀短刀，便急冲冲的跟着赵隆往前庄赶来。

＊＊＊

南宫飞云纵马冲入庄内，只见两旁七八个庄客已反应过来，都在往这边赶来，自己怕是已经惊动整个山庄的人了，于是纵马往来冲走，手上长剑不时刺出，又轻松制住了几个庄客。

两旁的庄客见来人武功不弱，便止步不前，渐渐围成了个大圈，把南宫飞云围在了中心，纷纷指着他叫骂起来：“小贼快下马投降，不然可要让你吃苦头了！”“咱们风雪山庄威震武林，可不是你放肆的地儿！”“小心大爷把你连人带马都给剁了！”众人只在外围掠阵叫嚣，却再不敢上前与南宫飞云交手。

南宫飞云想要纵马突围，忽然庄客中又有人大喊：“大师兄来了！大师兄来了！”

原来是赵隆已带着那二十个门人从偏厅后转出，正往南宫飞云这边赶来。众庄客弟子向来敬服赵隆，此时见他一到，心想闯庄的这个毛头小子定是手到擒来，一时都欢呼雀跃。

对方又来援兵，再拖下去定是寡不敌众。南宫飞云瞧准了前方远处那一行人，最前方是个魁梧汉子，那应该便是他们口中的大师兄。

有道是擒贼先擒王，自己先把那大师兄制住，众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他略一运气，整个人从马上一跃而起，接连踩在周围几人肩上，略一借力，身子有如飞鸟般往前冲去。手中长剑略一抖动，已使出一招“三潭印月”直攻向赵隆。

赵隆只见眼前一道寒光闪至，南宫飞云的剑尖已离自己不足一丈，而且这一剑已隐隐封住了他后方以及两侧的退路，于是他反手提刀，自下往上挡去，使的正是一招“太白衡虚”。这正是赵升权自创的风雪狂刀，赵隆五年前得传此功后勤练不辍，此时使来，虽只是一记横削，却蕴含不弱的后劲。

刀剑尚未相击，南宫飞云已觉到刀上气机猛烈，内里蕴含的劲道不弱，却并非什么难以招架的招式。只可惜如今他毒伤未愈，难以持久强运内力，只好先避其锋芒，再以灵巧剑招击其虚惰。想到此处，南宫飞云剑锋忽地一转，正好避开了赵隆这一刀，又轻轻格在了他***的刀背上，借那刀上的劲力，翻身一跃已闪至右侧。

众人看得口瞪目呆，却又见南宫飞云手中长剑忽地在身前一竖。

这本是寻常剑术的起手式，但只见寒光数闪，南宫飞云竟已在瞬间连发三击，众人都是惊呼出声，有两个门人担心赵隆中剑，二话不说已提刀抢上前来。

这厢赵隆收势不及，却是腰上一使力，回身再度横削。当当当三声，前两剑已将那两名门人手中的发刀击飞，最后一剑却是挑在自己的刀柄处。赵隆没想到对方变招竟迅捷如斯，那人只觉手中***一震，虎口也已热得发烫，“当”的一声，那刀竟被南宫飞云挑飞了出去！

赵隆也曾与诸多名门剑派切磋，却从未见过南宫飞云这等奇诡的剑招，已被刚才那一下吓得魂不附体，只道兵器脱手，下一步便是被对手长剑废了手腕，甚至是一剑封喉……他惊魂未定，只觉眼前寒光数闪，竟是南宫飞云以剑尖拨动刀柄，随即划了个弧，一下便将周围几个庄客门人砍来的刀格开！

这是飞仙剑法中的一招奇招，乃是学自百年前的临安藏剑山庄。当年藏剑叶家剑法中有一招“春云乍展”，乃是剑脱手飞出，全凭五指拨动来掌握剑势，但因极其难练，此招便逐渐失传。

南宫飞云祖父张风便是出身临安，年轻时曾与江南一带剑术名家较量切磋，并博采众长，创出了“飞仙剑法”。这招“春云乍展”，便是张风当年自临安的术剑奇门手上学到，并将其化入飞仙剑法之中。后来张如梦也曾以此类奇招为根底，与南宫彩虹一起创出天意剑诀的“离”字诀。

方才南宫飞云自负武功，想着一招便能制住赵隆，却是差点托大失手。又见两旁来人援助，急中求胜，竟使出了平时极难使得好的“离”字诀。

他习练天意剑诀多年，始终难以掌控要领，但此时剑意到处，剑势诡秘莫测，周围再想攻上的众庄客顿时手足无措。“当当当”数声响，众人纷纷被南宫飞云的剑上之刀逼得急退，却又见南宫飞云正往赵隆处逼近。

赵隆失了兵器，只好连连退后，眼看那***飞快转动，如同卯足了劲的风车一般，又是左右无路，往两侧轻轻一动，那***都会立马将自己开膛破肚。

刀锋渐近，寒气愈重，赵隆甚至吓得忘了闭眼。

“住手！”

南宫飞云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暴喝，随即左侧已传来一道极强的刀气。他手上长剑受震，一个拿捏不住，眼看就要飞了出去。倒是他反应灵敏，那长剑刚飞出数尺，便已将它伸手抓回。可那挑飞的刀已失了控制，直直往人群中飞去，到时少不了会让数人断手损脚。

这时旁边一道白影飞出，南宫飞云看清那是一名四五十岁的老者。只见他冲到了那飞着的大刀之下，右手一伸，已轻轻擎住了那刀的刀柄。他又往空中虚砍一下，却是轻描淡写间卸去了刀上贯注的内劲，随即轻轻落在地上。南宫飞云见老者出手行云流水，气度渊渟岳峙，却是神光内敛，想来修为已是极为高深。而风雪山庄中能有这般功力的，怕是只有一人而已。

此时不远处的赵隆见了那老者，不由长出了一口气，随即起身敬拜道：“恭迎庄主出关！”周围一众门人也随即拱手敬拜：“恭迎庄主出关！”

“果然是风雪侯赵升权！”南宫飞云虽已猜到来人身份，但此时听得众人齐声呼拜，心中仍不免一震。此时他双手正背在身后，偷偷揉拿了几下右手虎口，却是他刚刚被赵升权的内劲所震，所幸并无损伤，只是有些发麻。

两人只呆立不到片刻，赵升权已缓缓举起右掌，忽然直作刀状，道：“兀那小子，你若能接下赵某一记风雪狂刀，闯庄一事便既往不咎！”

此时赵升权虽未近身，南宫飞云已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凌厉慑人的刀气！但这道刀气已比刚才要弱上许多，知是赵升权存了试探之意，心里打趣道：“本公子打了这赵庄主那么多弟子，让他一回又有什么打紧的？”却是轻轻抖剑，摆了个“苍松迎客”的起手式。

数息之间，赵升权已快要冲至身前，南宫飞云顿感刀气渐强，又握紧了手中的剑。但就在此时，他左臂那处伤口，竟不由得麻痒起来，随即只觉手太阴肺经中一股寒气自生，一路循着经络上行，直往他心脉及其余各大经脉而去。

此时一道劲风袭来，南宫飞云自然生出反应举臂格挡，胸前膻中穴却忽地一痛，却是挨了一掌，整个人气息一窒，直直往后倒了下去。

＊＊＊

南宫飞云一阵清醒，一阵迷糊，有时觉得小仙女正在眼前，不禁大喜而呼；有时却又发觉眼前漆黑一片，全身如入冰窖。

也不知过了多久，南宫飞云只觉浑身上下寒冷无比，忽觉口腔中一阵腥臭，随后丹田中竟生出一股热气来。那道热气越来越盛，更慢慢化入了血液脉络、五脏六腑。不一会儿南宫飞云已觉寒感渐消，但那热感却并不散去，而是停留于各处经脉之中。

他缓缓睁开眼来，原来自己已睡在一张榻上，口中仍是觉得奇腥难忍。南宫飞云正想翻身坐起，却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脚，不禁失声叫道：“我……我怎么动不了了？！”

“才刚服下我的药不到一刻，竟然就醒过来了……”

乍听到有人说话，南宫飞云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葛衫男子正往自己这边走来。他形貌枯瘦，颧骨高深，双目却散发出慑人邪气。男子走到榻旁的竹椅上坐下，沉声道：“如今你膻中穴被封，内息不畅，四肢自然动弹不得。”

膻中穴在前胸正中，又称上气海，乃任脉要穴，与下气海丹田共同掌控人身内息运转。若此穴被封，内息十二个时辰内不得流转，除非是有人推宫过血，否则只能静待穴道自解。

“哼，堂堂风雪山庄，只会人多欺负人少么？有本事放了本公子，再堂堂正正的打一场！”

那人冷笑数声，道：“中了‘玉碎劲’的剧毒，还有心思和人打架，真不知该说你无畏，还是无知？”

“什么‘玉碎劲’？你别以为随口胡扯武功，就能唬住本公子。”

“‘玉碎劲’乃西夏一品堂鹰卫的独门杀招，就是你体内所中剧毒！刚才毒发时若非赵庄主当机立断，封了你的膻中穴，你怕是早已经脉尽断！”

原来当时赵升权使出“风雪狂刀”时，运使的乃是阴寒内劲，无意间竟牵引了南宫飞云体内的毒气发作。那毒气突破了一应真气禁制，直攻心脉而去。好在赵升权及时发现了不妥，当即出手制住了南宫飞云的内息，更运功催使毒气停滞，才免去了他走火入魔之虞。

南宫飞云听男子说得煞有介事，却是不屑道：“伤我的人虽也有点本事，却不过是铁马帮的匪首而已……若非本公子一时走神，那卑鄙小人哪会轻易偷袭得手！”

男子听知竟是铁马帮的人伤了南宫飞云，不禁对他多了几分好奇。西夏风气剽悍好战，而且兵悍如匪。上马出征的官兵，往往蒙了面罩、换身装束，就可以是谋财害命的马贼，而且为防走漏风声，马贼们作案后定然不留活口。能从血债累累的铁马帮手下逃命，自然不会是平庸之辈。

“能对付铁马帮，你倒是有两把刷子。那你刚才服下我的‘焚心炙’，气息可有恢复？”

“‘焚心炙’？”南宫飞云好奇这丹药名字如此古怪，但初服下时确实是暖人肺腑，倒也舒坦，便道：“这药倒是灵验，身子现在也不觉得冷了，就是这热劲有点儿越来越大了……”

那男子听了这话，竟是微微笑道：“‘焚心炙’要的就是极阳极烈，要不怎能压制得住你体内的阴寒毒气？如今药效已显，也是时候了……”

男子忽然探手入袖，掏出了几枚泛着赤光的细毛针拈在指上。南宫飞云一阵惊愕，随即身上中府、云门、俞府、神藏等诸穴微微一疼，却是男子将细毛针扎入了几处穴道内。紧接着他前心又是一痛，一个鲤鱼打挺便从榻上跳了起来，却是封住的膻中穴已被解开，心中剧闷顿消，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那男子见状后退数尺，以防南宫飞云暴起伤人。本来他刚才已能令南宫飞云无法施展武功，但此时见他身手矫健，仍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被制住。

南宫飞云动了动发麻的手脚，随即坐在榻上运功，发觉刚才那几处中针的穴道附近，真气停滞不前。原来男子刚刚施针的穴道，乃你分属手太阴肺经和足少阴肾经。这两大奇经乃练武之人必修经脉，若有损伤，武功定然大受影响。南宫飞云只当男子是要废他武功，喝问道：“你不是要放我走吗？为何还要施毒针害我？”

“我只说让你能活动手脚，可没说要放你走……”男子只是摇头冷笑，“放心，我给你种下‘化阳针’，只是为了配合‘焚心炙’疗伤，你现在除了不能全力施展武功，活动活动四肢倒是无妨。”

说罢，那男子便起身离去，出房门时顺手带上了房门，却又回头叮嘱了句：“你若不想出去被人找麻烦，最好就待在这儿。”

“还真是个怪人……”南宫飞云见他这般倨傲，虽是气愤，眼下自己武功受制于他，倒也无可奈何。这时房外忽然传来说话声：“张先生，闯庄的那野小子怎么样了？可是救不活了？”

“不，我已施了法子稳住他，如无意外，你们只需在这儿外面守住他就够了。”

南宫飞云正感慨那男子竟这般凑巧与自己同姓，房外又响起另一人的说话声：“张先生放心，我和梁老弟定会看好那小子，管叫他离不开这儿半步！”

南宫飞云听了这话，心中不由闷忿：“若非着了你们的道，这个破地方还想困得住本公子？”这时那姓张的怪人似乎已经走远了，那姓梁的又高声道：“那小子来路不明，擅闯山庄，还险些伤了王三哥你们一众兄弟，要我说这个祸害就不该救！谁知他是不是金人的奸细？”

那姓王的却道：“梁老弟，那小子虽逞凶伤人，倒也没对咱们痛下杀手，不然庄主可不会留他一命！不过他的功夫，俺倒是真佩服……”南宫飞云听这姓王的门人说话中肯，暗暗赞赏了一番，相反那姓梁说话很是刻薄，便打从心里讨厌起了他。

那姓梁似乎知是自讨没趣，又把话题岔了开来：“哎，若咱们能入了内门，就能跟着大师兄学习高深武功，只需学上一两招绝技，打赢那野小子还不是跟玩似的？”

“敢说这般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却是南宫飞云再听不下去，出言嘲讽了一番。那姓梁的闻言怒道：“臭小子，你打伤了我们那么多兄弟，信不信我替他们连本带利扒回来？！”

“本公子倒是不信！早知这样，那时就不该对你们手下留情！”

“哼，虎落平阳被犬……”那姓梁的连忙意识到说错了话，忙改口道：“臭小子，落在我们手上，管你是虎是龙，都得给我梁爷卧着盘着！我们哥俩现在要待在这儿看着你，不给你点教训就不错了，难不成还要谢谢你？！”

南宫飞云正要骂回去，门外忽又响起一道女声：“不错，你们是该感谢这位公子，若非他手下留情，只怕你们早就没命了！”

那两人听到这声音，却是齐声喊道：“见过小姐！”

“小姐？！难道是小仙女赵无双？！”南宫飞云顾不得伤口疼痛，挣扎着起身，扯着嗓子往门外一喊：“喂，外面的是你们家小姐么？本公子要见她一面！”

“嘿，你小子怕不是给打傻了吧？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境况，还想见我家小姐？”

“就凭本公子和她出生入死的交情，还不能见她一面么？！”

房外静默了片刻，随即呀的一声，一名青衫少女推门而入。柔声道：“这位公子，我与你素昧平生，这出生入死的交情却是从何说起？”

南宫飞云见了少女，只愣道：“你……你就是……”

“小女子就是你要找的赵无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