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柳老爷慧眼识真嗣有名堂痛陈平生志

话说上回秦氏在杨公子处听得“卷柏”二字，又接养生堂伙计传来口信，不由得心潮起伏，万般思绪齐涌心头。这卷柏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牵动这许多关窍？列位看官，欲知其中缘由，且容我慢慢道来。

这卷柏不是别人，正是长沙城里有名的奇人柳明唐。此人别号“有名堂”，在长沙地界可谓无人不晓。茶楼酒肆间，说书人最爱讲他的传奇；庙会集市上，算命先生常以他的故事佐证自家术法灵验；就连那走街串巷的货郎，也能说出几段他的逸闻。

要说这柳名堂的来历，却要从他那非同寻常的父亲说起。

柳老爷名唤柳世昌，本是长沙城西一个棺材铺的小学徒。此人天生异禀，十二岁学艺，十六岁出师，不满二十便自立门户。他不仅手艺精湛，更有一副生意头脑，眼见丧葬行当零零散散，便生出个“一条龙”的主意来。

这柳老爷先是雇了两个梳头娘子，专为逝者整理遗容；又请来一帮吹鼓手，组成送葬乐队；继而买下城东一片荒山，开辟成墓园；最后连纸钱香烛、花圈挽联也都一并经营。不过十年光景，竟将个晦气行当做得风生水起，成了长沙城里首屈一指的富户。

然天下事难得圆满，这柳老爷虽富甲一方，却有一桩心病——年过花甲，七房姨太太竟未生下一儿半女。眼看万贯家财后继无人，柳老爷终日长吁短叹，连那新开的“永安殡葬总号”揭牌，都提不起精神。

这日，管家柳忠献计：“老爷，何不请个高人来看看？听说三清山上有个青云观，观中老道能知过去未来。”

柳老爷本不信这些，但念及家业无人继承，只得死马当活马医，命人备下厚礼，亲自上山求见。

那老道童颜鹤发，见柳老爷进来，只微微抬眼，便捻须笑道：“施主眉间带喜，当有添丁之兆。”

柳老爷苦笑：“仙长莫要取笑，老夫今年六十有三，膝下犹虚，何来添丁之说？”

老道不慌不忙，取过案上三枚铜钱，连掷六次，观其卦象，忽然拍案道：“奇哉！观君面相，日月角丰隆，山根隐隐现红纹，分明已有麟儿在世。只是明珠蒙尘，流落在外矣。”

柳老爷愕然：“这绝无可能！家中妻妾皆无所出，外室也从未安置。”

老道眯眼细观柳老爷面容，忽问：“施主可还记得三十五岁那年秋分前后，可有一段露水姻缘？”

此言如惊雷贯耳，柳老爷浑身一震，猛然忆起二十八年前那个秋夜。那时他刚在长沙立足，往城南赵员外家送一口金丝楠木棺材。赵员外留他吃酒，他多饮了几杯，醉倒在客舍。朦胧中似有个丫鬟前来送茶，他醉眼惺忪，见那女子眉目清秀，一时把持不住...

次日酒醒，他羞愧难当，留下五两银子匆匆离去。后来听说那丫鬟被主家打发去了乡下，他便将此事抛在脑后。

“难道...”柳老爷心跳如鼓，当即辞别老道，回府便命心腹暗中查访。

不过旬日，果然在城西三十里的柳家庄寻到线索。当年那丫鬟姓周，离了赵府后生下个男孩，取名周明唐，如今已二十五岁，在乡间开塾教书。

柳老爷又惊又喜，连夜备下车马，亲自前往认亲。为防有误，特请来族中三位长老作证，行那滴血认亲的古礼。

却说这日明唐正在塾中授课，忽见门外车马喧嚣。他出门察看，恰见柳老爷从轿中走出。四目相对瞬间，两人俱是一怔——这明唐的眉眼口鼻，竟与柳老爷年轻时一般无二！

待说明来意，明唐初时不肯相信，直到柳老爷取出当年周氏留下的信物——一对柳家祖传的翡翠耳环，明唐才知母亲临终前念念不忘的“负心人”，竟是眼前这位长沙首富。

滴血认亲那日，柳家祠堂挤满了人。当两滴血在清水中缓缓相融时，满堂哗然。柳老爷老泪纵横，紧紧握住明唐的手：“儿啊，为父寻得你好苦！”

然而众人只见柳家父子相认的喜庆，却不知明唐此时正值人生最困顿之时。

原来这明唐天生聪慧，三岁能诵诗，五岁可属文，十五岁前已遍览经史子集，更通医理兵法。十八岁开馆授徒，十年间竟教出十一名秀才、七位进士，在长沙学界颇有名气。

可造化弄人，他自己却屡试不第。去年春闱再度落榜后，有个游方相士当众断言：“此子才高八斗，奈何命犯孤星，被至亲所克！”

柳明唐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谁知他母亲周氏却听进心里。这妇人含辛茹苦将儿子养大，眼见自己竟成了儿子前程的绊脚石，一时想不开，竟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悬梁自尽了。

柳明唐次日见母亲尸身，痛彻心扉，自此神思恍惚，塾馆也渐渐散了。正当他形销骨立、万念俱灰之际，柳老爷的出现，仿佛暗夜中透进的一线光明。

且说柳老爷认回儿子，如获至宝，不仅大摆筵席庆祝，更将明唐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生意经。这日恰逢柳老爷荣膺“湖广首富”，柳府张灯结彩，大开中门宴请宾客。

未时刚过，柳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湖南道台、布政使、按察使等大小官员悉数到场，长沙城里的商界名流更是济济一堂。宴席设在柳府新修的花园里，假山流水间摆开五十张紫檀木八仙桌，戏台上正唱着《八仙贺寿》。

柳老爷特意让明唐负责接待年轻一辈的公子哥儿。这些纨绔子弟多是官宦之后，个个锦衣华服，言谈间不是科举功名，就是风月场上的艳遇。明唐虽勉强应酬，眉宇间却总带着几分疏离。

酒过三巡，柳老爷起身敬酒。来到年轻人这桌，他见满座青春面孔，不由感慨：“诸位皆是朝阳初升，他日必是国家栋梁。老夫不懂为官之道，但对经商略知一二。今日赠诸位一句话：欲成大事，先立大志。譬如经商，当以百万两为小目标！”

话音刚落，满座哗然。在座公子虽都家境殷实，但百万两白银对他们而言仍是天文数字。众人面面相觑之际，柳老爷的目光却意味深长地落在明唐身上。

宴席散后，柳老爷将明唐唤至“红光阁”。这阁楼是柳老爷处理要务之所，布置得极尽奢华：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唐伯虎真迹，多宝格里陈列着西洋自鸣钟、暹罗象牙雕，最醒目的是正中悬着的金匾，上书“慧眼如炬”四个大字。

柳老爷屏退左右，亲手沏了一壶君山银针。茶香袅袅中，他叹道：“儿啊，这些日子为父带你见识生意场上的往来，你可有什么想法？”

明唐沉默片刻，忽然撩袍跪倒：“父亲垂询，孩儿不敢不言。只是所言或许惊世骇俗，还望父亲恕罪。”

柳老爷忙扶起他：“但说无妨。”

柳明唐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父亲可知，我们如今的生意，表面风光，实则危机四伏？”

“哦？”柳老爷挑眉。

“其一，”柳明唐伸出食指，“殓葬行业虽利润丰厚，但始终难登大雅之堂。父亲周旋于权贵之间，可曾见哪个二品大员愿与棺材铺老板平起平坐？”

柳老爷捻须的手微微一顿。

“其二，”柳明唐再伸一指，“我们虽形成产业，但规模终究有限。且各级衙门盘剥日甚，去年各项孝敬竟占利润七成。长此以往，恐难以为继。”

柳老爷眉头渐锁。

“其三，”柳明唐三指齐出，“当今世道已变。西洋人的火轮车一日能行千里，电报瞬息可传万里。我们还守着祖业，恐被时代淘汰。”

柳老爷沉吟道：“依你之见...”

“儿有三策！”明唐目光灼灼，“上策，转营地产。如今长沙人口日增，住房紧缺。我们可集股购地，兴建宅院。富者住精舍，贫者居简屋，皆有利可图。”

“中策，发展洋务。听说广州已有洋行放映'电影'，观者如潮。我们何不引进？”

“下策，”柳明唐声音转低，“与官场更深勾结。但此策饮鸩止渴，非儿所愿。”

柳老爷听得目眩神驰，半晌方道：“这...这需要多少本钱？”

柳明唐成竹在胸：“父亲放心，儿已筹划周全。购地时可向钱庄质押地契，建房时可让承建商垫资，售房时可收买主预付款。如此周转，所需本钱不过十之一二。”

柳老爷拊掌称妙，忽又想起什么：“我儿既有如此才智，为何科举屡试不第？”

柳明唐闻言，面色陡然惨白。他颤手取过茶盏，连饮三口，方哑声道：“父亲可知，那些门生为何能中进士？”不待柳老爷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三年前乡试前夜，诚王府长史送来考题，命儿代笔。事后儿才知晓，那些门生的功名，尽是儿作弊所得！”

“什么？！”柳老爷霍然起身。

柳明唐泪如雨下：“这科举考场，早成了权贵们的游戏场！王爷泄题，考官卖名，连那些中举的学子，也要靠银钱铺路。这样的大清国，儿宁可老死江湖，也不愿同流合污！”

柳老爷呆立良久，忽然老泪纵横，紧紧抱住儿子：“苦了我儿！苦了我儿啊！”

待情绪稍平，柳老爷重沏新茶，缓缓道：“既然我儿志在四方，为父也不勉强。只是出门在外，需有个照应。明日你去天柱山罗平镇，见见你的妹妹。”

“妹妹？”柳明唐愕然。

柳老爷目光悠远，说起十八年前那桩奇事。

那是个风雪交加的冬夜，柳老爷正在店中算账，忽听门外马蹄声急。开门一看，竟是十六个黑衣壮汉抬着一具帝王规格的棺椁。为首者面蒙黑巾，声音嘶哑：“即刻在棺内刻'莫回头帝王州'六字，辰时前务必完工。”

柳老爷见来人气势不凡，不敢多问，亲自操刀。待要刻字时，他忍不住举灯照看棺内，却见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仰面而卧，面容青白中仍可见生前绝色。更奇的是，她身边竟有个初生女婴，脐带还未剪断，正微弱蠕动。

柳老爷心生怜悯，趁守门人不备，偷偷将婴儿抱出。后来送葬队伍抬棺离去，他方将女婴送至天柱山老家抚养，取名“惊鸿”。

“这孩子额间天生一颗朱砂痣，夜放莹光。”柳老爷叹道，“她今年该十八了，你兄妹见见面，若投缘，不妨结伴远行。”

第三日清晨，柳明唐辞别父亲，单骑往天柱山而去。柳老爷本要派车马护卫，明唐却道：“既是微服寻亲，不宜张扬。”只带了个书篓，装些银两细软。

时值仲春，沿途山花烂漫。柳明唐却无心赏景，一路思量父亲所言。那棺中女婴究竟是何来历？“莫回头帝王州”又藏着什么玄机？还有秦氏与卷柏的关联...万千思绪，如乱麻缠结。

行至天柱山麓，忽见道上流民络绎不绝。一打听，才知是洋教士强占民田修建教堂，引发械斗，数百乡民无家可归。

柳明唐正自嗟叹，猛听得前方一声清叱：“光天化日，安敢欺辱妇孺！”

但见个白衣女子纵跃如猿，徒手掀翻两个持刀壮汉。细观其面容：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额间一粒朱砂痣鲜艳欲滴，不是父亲所绘的柳惊鸿又是谁？

原来这柳惊鸿平日采药济世，今日恰遇教民作乱。她将伤者安置树下，取金疮药细心敷抹，手法娴熟如行云流水。柳明唐暗惊：这妹妹不仅武艺超群，更通医理，果然非凡。

待上前相认，柳惊鸿验过信物，忽展颜一笑：“哥哥来得正好，且看我新研的止血散...”话音未落，骤闻马蹄如雷，一队红衣教众汹汹而来。为首者挥鞭直指：“妖女坏我圣事，拿命来！”

柳惊鸿却不慌乱，顺手摘下落花几片，运劲掷出。但见花瓣如铁，竟将教众帽缨齐齐削落！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

柳惊鸿转身对柳明唐浅笑：“哥哥莫怪，这些人是冲着'卷柏'来的。”

柳明唐大惊：“你怎知卷柏？”

“岂止知道，”柳惊鸿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秦姐姐三日前就寄书于我，说杨公子处恐生变故，嘱我早作准备。”

夕阳西下，兄妹二人在暮色中并肩而立。山风拂过，带来远寺钟声。明唐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心中百感交集。前路漫漫，这“卷柏”之谜、棺椁之奇、身世之秘，都等着他们去解开。

究竟洋教士为何追寻卷柏？秦氏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那“莫回头帝王州”又藏着何等惊天秘密？且待下回“古刹夜话惊秘辛潇湘雨幕现杀机”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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