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琴中无痕

杏雍镇上大雨滂沱，雷电交加，正是寂静深夜，一间旧屋里，传来阵阵惊心的叫：“啊！啊！啊……”参杂另一道声音：“用力，快了，快出来了，再用力，再用点力！”

屋外温文尔雅的男人一身书生打扮一心的激动迫切，却被指尖的缓缓琴声压制着，琴声幽幽，雨声沥沥，与屋里形成了鲜明对比，一曲未完，门吱地开了，一名妇人走了出来，脚步匆急：“炫天，孩子出来了！是，是男孩！”

音烁天抚琴，站起身踏入屋中，床上脸色苍白的妻子轻轻抚摸着面前的襁褓儿子，虚弱地笑道：“呆子，给孩子取个名吧！”

音烁天微笑地上前抚摸了孩子的手，道：“绪心指上音，入雨了无痕，这孩子在琴声中出生，竟不哭不闹，就叫音无痕吧！”

六年后，音无痕独自一人在桌前弹琴，屋外传来爹娘的声音：

“书呆子，你真要进京赶考吗？”

“嗯，娘子，这是我的梦想，只要我取得名次入仕为官，便可以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了！你相信我！”

“别说了，拿着吧！这是我做杂技赚的钱，虽然你考了多少次了都也没见你考上，但我知道劝你也白劝！去吧！”

“娘子，谢谢你！你相信我，这次我一定行！”

音无痕依旧天真地弹琴，音烁天高兴地走过去，抱起他道：“无痕，爹爹教你的曲子练得怎么样了？”

音无痕奶声奶气道：“爹爹，我已经学会了！您已经很久没教我新曲子了！”

“嗯，无痕乖，爹爹要出去一趟，回来教你！你要乖哦，多听你娘的话，多读书！”音烁天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音无痕乖乖地点头，道：“那爹爹要快点回来教我哦！”

“嗯！爹答应你！”音烁天把他抱在怀里，片刻才放开，走出屋子，背上班烛云给他准备好的包袱，笑道：“娘子等我，我一定能给你过上好日子的！”

“去吧！书呆子！我不会太想你的！”班烛云刀子嘴豆腐心，表面上看着不在乎，其实内心还是很舍不得相公的。

音烁天刚出门不久，她立马唉声叹气起来：“哎，人家夫妻天天黏在一起举案投眉，恩恩爱爱，唯独我活的跟个寡妇！哎！我的美好青春哟……”

音无痕笑嘻嘻道：“娘，不如我去把爹爹叫回来吧！”

班烛云顿时拦住他，笑道：“哎哎，傻儿子，你爹他腿长，你这小腿追不上了，再说你爹白日梦还没成真，你拉他回来，他睡一觉又要走了！”

“娘，难道梦比我们还重要吗？”音无痕有点委屈伤心，一时红了眼眶。

班烛云不忍他伤心，便笑嘻嘻道：“梦是很重要，醉生梦死嘛，但我们更重要啊，你爹说了，追梦都是为了我们！我们就乖乖等他带梦回来好了！嘿嘿，走，娘带你去赚钱，然后买包子去桥头看琴！”

“好啊好啊！”音无痕听到琴，顿时高兴地大叫起来，仿佛刚才的伤心不曾有过一样。

“那我们去拿你爹的道具！嘿嘿！”班烛云带着满脸笑容的音无痕走进屋里，取出一卷纸，塞到音无痕怀里道：“拿着，这是我让你爹画的图！”音无痕好奇看着墨迹略干的六只巴掌大的动物，想起昨天晚上偷听到爹娘的话：

“相公，写诗呢？”

“嗯，怎么了？”

“呵呵，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这一走，儿子肯定舍不得，他一伤心，我劝都没法劝，这样，你给他画些不同的动物吧，什么鸡啊，螃蟹啊，鱼啊，猫啊，鸟啊，乌龟啊，六只就好，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这样他每天学着画不同的东西，就不会时常想起伤心了！”

“嗯，好，娘子，让你受委屈你了！”

音无痕心想，娘刚才不是说要去赚钱吗，拿这图干嘛？难道是让他在一旁学画画，等她赚钱便好？

“还有这个！”正想着，班烛云又塞给他一个筛子，筛子和他的头一样大，木质的，六个面上分别画着同样的动物，不由又想起爹娘昨晚的话：

“画好了，要不要多画几只？这有位置！”

“啊，不用了，额，当然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就在这上面分别把这六只小动物画出来吧？”

“啊？筛子？在筛子上画动物干嘛？”

“哎哟，小孩子嘛，比较难哄，到时候我用这水银筛子一转，哎，转到哪只就让他画哪只，多好！”

“嗯，有道理，还是娘子想得周到，这么多年让你一个人带孩子，真是委屈你了！”

……

班烛云抬着一个滑梯板笑嘻嘻地牵着音无痕的小手就出去。

街头上，班烛云大叫道：“来，摇一摇，运气来，摆一摆，财滚滚！开筛有奖开筛有奖咯！”

迅速聚上来一堆人！

“筛子，筛子，走，去赌一把！”

“是动物的耶！好看！”

……

众人看着地上铺开的纸画议论纷纷，纸前摆着一个梯槽，梯槽顶端是一块可移动横板，下面用绳子牵着，横板与斜面衔接处截去一块三棱柱，客人下注之前，筛子平放其上，等下完注，音无痕拿着绳子在滑梯后面一拉，横板一斜和斜坡连接，筛子便会滚落下来，到地面上停住，朝上的那面是哪只动物，客人押这只动物上面的钱就可以翻倍收钱！

班桩家大声喊到：“每次一文钱以上，下押筛画，一次只能押一只动物，中者翻倍！来来来！”

客人一听立马高兴掏钱：“才一文，我押鸡！”

“我押两文，押猫！”

“我也押猫！”

……

班桩家看着众人押的钱越来越多，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笑，随即平静地拿起地上的筛子放在横板上，离开滑梯，喊道：“好，都押好了，我开押咯！”

“开，开，开！”

“开押！”班烛云一喊，音无痕点头手中的绳子一拉，横板歪斜下去，筛子咕噜噜地滚下滑梯，啪地落在地上，又滚几下，停止！

“哎呀……怎么是螃蟹！”一波人顿时抱额哀叹。

“嘿嘿，是螃蟹，我中了，可惜只押了一文，下回多押些才行！”一个人得意地笑道，又有点可惜。

班烛云拿着根戒尺去捞钱，先分一文钱给中奖的人，剩下收入钱袋。

众人又快速押注，然后多数中奖，少数中奖，却乐此不彼。

两个时辰后，班烛云看赚得差不多了便咳咳几下，道：“好了，收摊了收摊了！大家各卷各财各回各家咯！”

众人议论纷纷地散了，有惋惜的，有笑容慢慢的。

班烛云收好摊，牵着音无痕回家。刚放下东西，立马坐下拍拍鼓囊的钱袋笑嘻嘻对音无痕道：“嘿嘿，数数赚了多少！”

音无痕乐呵呵地坐在一旁帮着数，一块块铜板叠成一摞摞，偶尔还有几个小银子，音无痕乐此不彼地学着娘亲咬一口。

班烛云取出几枚，笑道：“走，娘带你去买几个包子，顺便再买个烤鸭腿去！”

“好哇好哇，哈哈哈……”音无痕笑得春光灿烂！

买好吃的后，班烛云又牵着音无痕去桥头听琴，音无痕啃了一口鸭腿，道：“娘，筛子为什么叫水银筛子？”

班烛云心情好，笑道：“因为娘往里面灌了水银啊！”

“那灌水银有什么用啊？”音无痕依旧好奇地问道。

班烛云突然一怔，望着天真烂漫的音无痕：“好啊，臭小子，又偷听爹娘说话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音无痕哈哈大笑着抬起小短腿逃跑，没几下，就被班烛云抓住，抱在怀里。

桥头围了七八个人，班烛云和音无痕走过去，原来是一个中年乞丐在乞讨。

“娘，他真可怜！”音无痕稚声稚气地开口，眼中充满了怜悯。

“嗯，是啊，人人生活都不容易啊！所以你爹才一直要当官，为百姓造福！孩子以后也要像你爹一样，多为这些可怜的百姓谋福才是！”她说着便往碗里投入了十文钱，虽然很少，但她还要养活自己和音无痕，还要留钱给丈夫赶考用。

那乞丐高兴地磕头感谢。

音无痕乖乖地点头，班烛云抱着他继续往桥头走去，曼妙的琴声幽幽传来，音无痕高兴地惊叫。

班烛云温柔地笑看他，为他擦去嘴角的油渍，道：“呵呵，无痕那么喜欢琴，以后要做琴师吗？”

“嗯，娘，这是我的梦，我要成为最厉害的琴师，为苍生百姓造福！”音无痕很认真地点头。

班烛云不由觉得好笑，这孩子真是天真，琴师在厉害又不是官，又如何来造福百姓。不过还是温柔地笑道：“嗯，娘永远支持你！咱们过去吧！”

班烛云给琴师些钱，让他教音无痕弹一曲，音无痕欢喜不已，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

几月后，音烁天来信，说是中举了，班烛云顿时高兴不已，兴冲冲进屋对音无痕道：“你爹中举了，你爹中举了，无痕，你爹要当官了！哈哈哈！”

“太好了，我爹中举了，我爹要当官咯！哈哈…”音无痕高兴地鹦鹉学舌，和娘亲抱在一块。

“我就说你爹能行嘛！哈哈！”班烛云喜极而泣，笑着抹了把眼泪。

然而等了一个月都没有等回来音烁天，两人甚是着急，终于一个月外一周等来了音烁天的死讯，报讯者是衙门的人，当日，班烛云心不在焉地给音无痕做饭，突然隔壁王婆跑进屋里，慌慌张张找到她，道：“快，烛云，官差的人来了，正往你这边走呢！出去迎接吧！”

班烛云牵着音无痕高兴地冲了出去，果然来了七八个身穿官服的人，众人都围了过来，班烛云再也忍不住激动跑上去见到：

“相公！”

“爹爹！”音无痕也跟了上去！

那官府的人一把拦住，道：“你们是音烁天的家人吗？”

“是，我是他的妻子班烛云，这是他儿子音无痕啊！我相公呢？他在哪里？”班烛云紧张不已，冲上上去，却被拦住，只听那侍卫道：“哦，这具尸体是在萍尺山下找到的，有人说是音烁天，你们验验尸吧！”

侍卫让出一条路，后面露出一个担架来，担架上盖着一块布，这消息来得太突然班烛云一时接受不了，差点晕了过去，音无痕立马上前扶她：“娘！”

两人泪如雨下：“不可能！我相公明明中举了，怎么就死了呢？不可能！”

“娘！爹爹不要我们了！爹爹说谎！呜呜呜！”

“不，爹爹不可能不要我们的，不可能的！无痕，不可能的！”班烛云流着泪紧紧抱着音无痕。

众人皆怜悯地议论纷纷：“太可怜了！” “是啊，这刚中举就成这样了！” “哎，可怜了烛云娘俩哦！”……

侍卫们不忍心看他们继续哭，便道：“音夫人，你节哀顺变吧，此事朝廷定会为你们明察秋毫的！”

班烛云摇头：“不，我不相信他是我丈夫，我要验尸，我要验尸！”

她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翻开白布，一股恶臭袭来，众人纷纷捂鼻，尸体显然已死好几天了，脸布都腐烂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了，身上还爬着恶心的蛆虫，但他的手上戴着的是班烛云送他的手镯，还有那枚戒指，甚至那双鞋，补丁还是她给缝的，也是她赚钱买下来给他的，班烛云取下手镯和戒指，鞋，跌倒在地，眼睛空洞无物：“是，是他！他死了……呜呜呜！相公！你为什么啊！”

侍卫们红了眼眶，安慰道：“既然是你丈夫，便节哀顺变，早早让他入土为安吧！哎！”正要离去，却被班烛云抓住手臂：

“大人，他是怎么死的，你们可有验过尸？我不想他就死得这么不明不白的！”她的手紧紧地抓着，仿佛侍卫不给个交代就别想走一样。

侍卫哽咽了一下：“他似乎是落崖而死的，那几天连续下雨，萍尺山路滑，骑马走路跌下山崖的不少有人，除了他，旁边还有几具尸体和马，他们身上都没有刀伤！路边还有塌方的痕迹！”他希望班烛云听后不再追究下去，但班烛云显然没有放弃的意思：

“不可能！不可能这么巧！大人，求求你们，一定要帮我查明真相！还我相公清白！”

侍卫附和地点头，拨开她的手：“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替您们查清楚的，事已至此便早早让逝者入土吧！我们还有尸体要处理，便不逗留了！”说着便走了！

众人散的散，帮抬尸体的抬尸体，最后帮两人埋了尸体，并安慰几句走了。

班烛云哭得泪干了，两眼空洞地抱着音无痕不说话。

十年后，音无痕长大了许多，性格也越来越像班烛云那样开朗活泼，在街头串巷，看看小摊玩具，看看杂技，闻闻鸡腿，闻闻烤鸭，身上没有带一文钱，为啥，娘亲说了，今天是他的独立日，也是他的生日，不知为何别人的生日都是全家欢庆的，他倒好，直接改成独立日，对此，脑洞大开的娘亲给出了自己的理由：

“无痕，今天是你呱呱落地的日子，这一天，你离开了娘的肚子，不再折磨娘了，说明你这一天开始要独立了，娘生你养你很辛苦的，所以这一天，就是你的独立日，娘的休息日，去吧！自己找吃的去，打猎，卖艺，乞讨，说书，随你，饿不死就好，当然，能带回点什么孝顺你娘就更好了！”边说边躺在床上啃瓜子。

于是他屁颠屁颠地出门了，正走着，看见前面的一个包子店，娘说了天要从早上开始，生活要从头开始，肚子要从包子开始，好，就先拿几个包子填填肚子吧！

他摸摸肚子，走上去，伸手就抓，突然出现一只手把他的手抓住：“嗯？哪来的乞丐，想偷吃我的包子吗？”同样稚声稚气，听起来年纪和他差不多。

音无痕抬头，看到一个面白骨瘦的清秀男孩正嗔怒地看他，便放下手，转头看了看周围，突然眼睛一亮，笑着看向少年，道：“看见前面那个漂亮美人了吗？”

少年宗岩任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点头：“是挺漂亮，那关你什么事？”

音无痕天真无邪地笑：“那是我姐姐！”

“你姐姐？不可能，她穿得那么好，你穿得那么穷酸，怎么可能是你姐姐！”宗岩任立马识破他。

音无痕不羞不怕，笑道：“哎哟，看人不能光看外表，我们平时穿的都差不多，但今天是我生辰日，爹娘为了庆祝，分别给了我们二十两银子，但我的给她保管了，她刚买了衣服，让我过来先拿几个包子，然后再一起去给我买衣服！你先给我拿四个包子，我呆会让她过来付账！这么近，我们能飞了不成？是吧！”

宗岩任看着那漂亮姐姐转身在一个小摊前挑东西，又看看音无痕，心想着这小子说得有道理，爹爹上厕所一会就回来了，他们要跑也跑不了的，变点了点头，用小手拿了四个包子，包好递给音无痕。

音无痕说了个谢谢，若有其事地走向那姐姐，见其低头挑东西，便拉了拉其衣袖，那姐姐惊讶地转头，看见他不由奇怪地微笑。

“姐姐，你看那卖包子的哥哥勇敢不勇敢？”音无痕认真地指着她后面的宗岩任。

漂亮姐姐惊讶地转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宗岩任顿时脸红心跳，假装认真包包子，漂亮姐姐点头回答：“嗯，小小年纪便会做生意，很勇敢呢！”

音无痕看着她道：“那姐姐，我也学他一样懂事好不好？”

那漂亮姐姐只觉得他十分天真可爱，便摸摸他的头笑道：“好啊！”

宗岩任隐隐约约听到她说了个好字，顿时羞涩地笑了，就等着漂亮姐姐过来付账。

音无痕可爱地笑道：“那姐姐我先过去买别的东西去了！”

那姐姐点头，笑盈盈地看着他远去，待他走得不见后，又不由莫名其妙地摇头笑，真是个奇怪又可爱的小孩，心情好便没心情去挑选手饰了，便转身走了。

宗岩任正和上厕所回来的爹爹说话，突然抬头，看见那漂亮姐姐走了，立马追了上去，好在没走远，他拉住那姐姐衣袖。

那姐姐疑惑转头，更加莫名其妙了，怎么今天那么多个小孩来找自己。

宗岩任开门见山道：“姐姐你还没给包子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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