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石鼓镇

石鼓镇不大，仅一条青石板主街蜿蜒贯穿全镇。那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却又处处是坑洼凹凸，缝隙里探出茸茸青苔。两旁房屋低矮而拥挤，黑瓦灰墙，木窗棂多有斑驳，偶有炊烟自屋后袅袅升起，空气中便弥散开一股干燥的、令人心安的柴火气。街边酒肆商铺零星散布，幌子旧得褪了色，在偶尔掠过的风中吱呀轻响，更添几分寂寥。董华边走边望，行人稀少，面容多是劳碌后的平淡，偶有马车辘辘驶过，扬起一阵薄薄的尘土，在斜照的光里浮沉。她渐松心神——怀中宝剑安安静静，周遭人等衣着朴素，面色平和，皆是寻常百姓模样，看来这偏僻小镇，并无波澜。

“包子咧，新鲜热乎的包子——”

“烧饼，刚出炉的烧饼——”

几声拖着长调的吆喝陡然响起，打破了静谧。食物蒸腾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油与麦的暖意。董华腹中顿时咕噜作响，一阵酸软的虚浮感自脚底升起。自昨日仓皇逃离至今，她未进粒米，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哪儿来的乞丐？去去去，别碍着做生意！”一卖包子的小贩见她靠近摊前，连忙挥手驱赶，眉头紧皱，目露鄙夷，像在挥赶一只恼人的苍蝇。他目光扫过董华脏污的脸和破烂衣衫，忽地一顿：“咦？这剑……”他瞥见董华怀中紧紧抱着的宝剑，虽蒙了尘，但鞘身隐约透出的金黄与雕镂的精致纹路，绝非凡品，与她这落魄模样格格不入。

“你才偷的！本小姐犯得着偷？”董华瞪圆了眼，说她乞丐便罢，竟还诬她偷窃？一股火气冲上来。她下意识抹了把脸，掌心确是一片脏污，却倔强地挺直了背脊，眼神亮得灼人。

小贩被她瞪得一愣，再看看那金贵的剑，又瞧瞧她破烂衣衫、一头乱发如枯草——莫非是遭了难的大家小姐？他迟疑了一瞬，但生意人的精明旋即占了上风：这世道纷乱，装可怜行骗的货色可不少。

“我管你是谁，”小贩不耐地转身，用抹布掸了掸蒸笼，转头去招呼别的客人，“想吃包子，拿钱来。”

“我没钱……你包子这么多，施舍一个可行？”董华软了声气，肚腹却不争气地又叫唤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去去去！没钱别挡道！”小贩挥手如驱蝇，语带厌烦，连眼神都吝于再给一个。

董华黯然转身，心头发酸，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涌上鼻尖。她攥紧了怀里的剑，正欲举步，却忽见街角处，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正是方才于山崖边救她一命的那位神仙帅哥，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那里，白衣依旧不染尘埃，神情淡漠如远山，正静静望来。他站在那里，便似一幅清冷的水墨画，突兀却又奇异地嵌进了这喧嚷杂乱的街景里。

只见那神仙帅哥自怀中取出两枚铜钱，递与小贩：“老板，两个包子。”声音清冷悦耳，如玉片轻击石磬。

“好嘞！”小贩立刻笑逐颜开，手脚麻利地用新鲜荷叶包好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递上。

神仙帅哥接过，行至董华面前，径直将荷叶包递出：“拿着。”他的目光在她面上一掠即离，仿若多停留一瞬，便会沾染上凡尘的纷扰。

董华一怔，下意识伸手接过。荷叶包裹的暖意瞬间透入冰凉掌心，竟一路熨帖到了心口。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多谢。”语带哽咽，更多复杂的情绪堵在喉间。待她抬头欲再言，那抹白衣身影已转身离去，步履从容，转眼便消失在长街尽头熙攘的阴影里，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清冽气息，似雪后松针。她捧着包子怔立良久，心绪翻涌，那暖意带来的感激与那人离去留下的莫名失落交织在一起，沉甸甸的。

那位神仙般的男子赠予包子之后便转身离去，衣袂飘飘，仿若流云舒卷，又似一阵清风般拂过街面，转眼便消失在长街拐角，不留半分痕迹。董华并未急着吃，而是将掌心那温热的包子仔细揣入怀中，紧贴着心口，仿佛那不止是食物，更是一份意外的暖意与契机。她定了定神，随即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小心翼翼地紧随其后，跟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踏入了一间临街的酒楼。

酒楼门面古朴沉静，飞檐翘角，檐下悬着几只小巧的铜铃，随风轻轻摇曳，发出空灵悦耳的叮咚声，衬得这午后街道愈发静谧。董华抬头，黑底金字的匾额映入眼帘——“醉仙楼”。那三字笔迹飘逸洒脱，似游龙惊鸿，确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金漆在午后温煦的阳光下微微闪烁，流转着一层朦胧而神秘的光晕，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看名花，引人遐想。“醉仙楼？原来神仙都聚集在这种地方。”她低声自语，心中好奇更盛。

楼内颇为冷清，只见得整齐摆放的木桌木椅被擦拭得光可鉴人，却鲜有人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茶香，细细嗅来，还夹杂着木质家具经年累月沉淀下的、令人安心的陈年气息。唯有临窗的明亮位置，有一男一女对坐。男子同样身着白衣，容颜俊美，却面色清冷，眸光沉静如深潭寒雪，令人望之心生凉意；女子则是一身浅粉裙裳，青丝如瀑，眉眼精致如工笔细描，气质温婉似水。二人容貌皆极为出众，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似一幅生动的画，让这寻常酒楼也显得静谧脱俗起来。

“大师兄，你回来了。”窗边的白衣少年见人进来，立刻起身相迎，语气恭敬。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跟进来的董华身上时，眉头立刻微蹙起来，像看到了什么碍眼的东西，那目光如同带着毛刺的刷子，在她褴褛的衣衫、沾着尘灰的脸庞和略显凌乱的发丝上毫不客气地扫过，“师傅命你去收妖，怎的带回个……乞丐？”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解与一种居高临下的嫌弃。

被称作“神仙帅哥”的男子——大师兄子歌，仿佛未闻，径自悠然入座，执起桌上白瓷茶壶，为自己徐徐斟了一杯清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响清脆，他举止优雅从容，仿佛周遭一切人声、目光、乃至这小小的纷扰，皆与他无关，自成一个世界。董华被那少年说得心头火起，狠狠瞪了他一眼，也不管许多，跟过去便坦然在桌边空位坐下，只是心中到底因这陌生环境和那位清冷得出奇的大师兄而有些七上八下。

少年——子衿被她一瞪，暂且收声，可见她竟毫不客气地占了自己原先的座位，更顺手端起了自己饮过半杯的茶水，火气“腾”地一下便涌了上来。他一步跨前，劈手夺过杯子，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你这乞丐怎的这般不懂规矩？谁许你动我的东西！”声调陡然拔高，面上已染了薄怒，手指紧紧捏着杯沿，指节都微微泛白。

董华正渴得厉害，茶没喝两口便被夺走，怒意方起，却听那粉裙女子柔声道：“二师兄，莫要高声，吓着人家了。”声音如幽谷泉流，清润悦耳，瞬间浇熄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氛。随即，她素手执壶，为董华新斟了一杯茶，轻轻推至她面前，温言解释，笑意浅浅：“姑娘勿怪，二师兄素有洁癖，你方才所饮正是他的茶杯，故而有些紧张。”她目光柔和似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董华闻言，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都怪自己太渴，见茶便饮，这、这岂不是与人间接……接吻了？她额角似有看不见的黑线垂下，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许是又饥又渴过了头，脑子都不清楚了，才生出这般荒唐的念头。不对不对，董华，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面颊更热，急忙挥散脑中杂念，低头盯着眼前那杯新茶，仿佛上面突然长出了一朵花，看得专注无比。

女子见她发呆，以为是受了惊吓，身子微微前倾，关切道：“姑娘？你没事吧？”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担忧。

“呃……没事，没事。”董华回过神，面露尴尬，连忙接过新茶小口啜饮。微温的茶水温润入喉，带着淡淡的回甘，稍稍平复了心绪，也压下了那点莫名的臊意。

女子嫣然一笑，如春风拂过初绽的花蕊，提起茶壶又为她斟满：“姑娘，请用。”动作轻缓优雅，尽显良好教养。

董华道了谢，接过来一饮而尽，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总算得到了切实的抚慰。女子再次为她添满，这才自我介绍道：“我名子芊。”又指向那静坐饮茶、仿佛与周遭隔绝的白衣男子：“这是大师兄，子歌。”再指那仍面带不豫、抱臂站在一旁的少年：“这是二师兄，子衿。”每指一人，目光便柔和流转，语速不疾不徐，让人如沐春风。

董华也礼尚往来，抱了抱拳，努力让声音显得镇定：“我叫董华，请多指教。”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不肯低头的倔强。

“就你这般教养，确是需要多多指教。”子衿撇了撇嘴，双手抱胸，上下打量她，眼神里的挑剔毫不掩饰。他确有洁癖，对这个用了自己茶杯、顶着一头乱发、衣衫不整还毫无自觉的董华，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尤其她那双眼睛，明明处境狼狈，却依旧明亮灼人，毫无惧色，更让他莫名气闷，仿佛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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