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归来

一个秋日的午后，我和陈沐风正在屋里品着茶，聊着天。

“生命的意义是否在于不安？”我问道。

“何以见得？”他反问。

“你不觉得人生一直都处于探寻和推翻的过程中吗？这中间夹杂着的必然是不安。”我解释道。

“你的主观想法而已。就我而言，人生一直都处于逼迫中，这中间夹杂着的是无奈。”他喝了口茶，抿了抿嘴。

同在一片屋檐下，各有各的心事。

不知为何，此次回来之后总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是我和他都成长了？

重启一个话题。

“一阵子了，你说叶夕之后还会再回来吗？”我看着他说。

“会的。淮安路的事只会让她更警惕，等她出了看守所就会来找我们。”他淡淡地说道。

“她不会被关进监狱吗？”我皱眉。

“她有的是办法出来。”

仔细一想，现在的她确实比我之前认识的她要厉害了。

“那你准备好了吗？”我有些担心。

“随时准备着，来之则安之。”他做了个微笑。

在他笑容的背后，我能看到咬紧牙关的灵魂。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了几声尖利的女喊叫。

“啊！救命啊！快!”

这引起了我和陈沐风的注意，不约而同地往外跑去。

是她。

沈爱因。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点没变：还是那条白色的连衣裙和那双白色的高跟鞋，长发。

她蜷缩在地，不停哆嗦，摇着头，嘴里轻声喊着：“不要，不要…”

我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有异样的东西让她吓成这幅狗样。

“你怎么了？”我边说边去搀扶她。

“走开！走开！……”她拍打我的手。

她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我躲开了她。

“她怎么回事？”我站起来，在陈沐风旁边轻声问道。

“先安抚她的情绪再说。哦，对了，她之前来过，叫什么名字？”

“沈爱因啊，你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叶夕在信中也提到了这个名字。名字不重要，沈爱因不叫沈爱因她还是沈爱因。名字只适用于安抚而已。”说罢，陈沐风便蹲下，握住沈爱因在空中凌乱飞舞的手，盯着她的眼睛，以柔和的语调对她说道：“爱因，爱因。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在你身边，别怕。”

沈爱因的情绪有了些许稳定，陈沐风便把沈爱因扶了进了屋里。

“沈女士，现在感觉如何？”进屋后，陈沐风对沈爱因的称呼和态度立马就变了。

“好些了，刚才被吓着了。”沈爱因努力调整呼吸。

“先喝点水吧。”我总是负责这项工作，把水倒好，给来的人送上。

沈爱因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刚才本来是打算再来找你们的，没想到在路上我遇到了一个小偷。”

“小偷？这里一向安静，小偷一般也不在这行事吧。”我有点疑惑。

“见他西装革履的，要不是他这么对我，打死我也不信他是一个小偷。”沈爱因愤声。

“冷静，冷静，他怎么对你了？”我说道。

“他一开始在我边上走着，我以为他是住在这块地方的人。可我快接近你们这里时，他突然抢了我的包。我喊救命，可是没有人听见，没有人出现。于是我冲上去抱着他的腿，求他还给我，他不还。我说那里有我最珍贵的东西，他无动于衷，甩开我的手。我说我可以把所有的钱都给他，只求他留下一样东西，我以为他仁慈了，他问我是什么东西，我说是一部很旧很旧的手机。他找出那部手机，问我是不是，我说对，给我吧，其他的都给你。结果他笑着扔了出去。我赶紧起身去追那部手机，他一把拉住我的头发，然后又把我按倒在地，说再来烦他就把我弄死。听到死，我受到了惊吓。然后的事情你们就知道了。”

“手机里有什么，值得如此精疲力尽？”陈沐风缓缓问道。

“妈妈和爸爸三十年前的聊天记录。可是我最后还是没保住。”她说完便落泪了。

“你为什么会带它出来？”陈沐风眉头紧锁。

“哦..我想帮我再次治疗的时候可能会用得着，所以...”沈爱因抿了抿嘴。这是欲说而不说的特征。

“嗯，好的。接下来呢？”陈沐风回应她。

“接下来当然是再次进行催眠啊，老陈。”我说道。内心是无语的。

“周小姐说的对，我也想再次进行催眠。”

“距离你上次来已经有几个月了。我记得你上次的症状是：晕厥，四肢无法控制，意识模糊，神情恍惚，情绪激烈等等。就目前看来，你除了情绪激烈，其他的症状似乎看不出来了。”陈沐风说道。

“啊，是吗？或许是我阿姨带我看的心理治疗师的功劳。”沈爱因抚摸额头。这通常来说是羞愧的表现。

“嗯，是的。不过你不必感到羞愧，因为不管你之前看过多少心理治疗师，你都会来这儿。”陈沐风笑道。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沈爱因问道。

“因为我之前催眠你的时候给你下过暗示。”陈沐风回道。

我想起来了，之前陈沐风催眠沈爱因的时候陈沐风加重说了“只有我能帮你，找我”这样的话。

“陈先生的催眠技术可真是高超。”沈爱因笑道。

“我知道。”陈沐风如此回应她。

“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我插道。

“你知道为什么要催眠？”陈沐风问道。

“剔除沈小姐最后的心理阴影。可以了？”我回道。

陈沐风点了点头，沈爱因说了“好”。

跟往常一样，催眠是在多功能室进行的，按几下开关，布置一下催眠环境。当然檀香，音乐也必不可少。

沈爱因闭着眼躺在软软的躺椅上，静等陈沐风的呼唤。

“这次你来。”陈沐风忽然对我说。

“我？你确定？”我向他投去不安的目光。

“确定。”陈沐风斩钉截铁地说。

既然如此，那我也没法拒绝了。

“沈小姐，现在请你把手放在躺椅两侧。”我以柔和的语调对沈爱因说着。

沈爱因把手放在了两侧。

“很好…你的身体会感觉到无比舒适。”我继续。

沈爱因稍有些紧绷的脸部变的松弛了些。

“好的…你的头部会放松…你的脖颈会放松…你的胸部会放松…你的腹部会放松…你的臀部会放松…你的腿部会放松…你的手和脚都会放松…稳住呼吸…一吸…一吐…很好…就是像现在这样…你感到全身都非常的放松…好的…就这样…重复…重复…”

沈爱因肌肉已经松弛了。她进入状态的时间还挺快的。

“现在…你来到了一个阳光灿烂…景色优美的地方…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好的…告诉我你身边有什么…”

“花…草…树…木房…”

“很好…现在你走到木房那…”

“嗯…我走…到了…”

“好的…进去吧…”

“不行…进不去…”

“锁上了吗…”

“嗯…”

“你脖子里挂着钥匙…看见了吗…用它宁转两下可以打开锁…”

“看到了…我开了…进去了…”

“很好…告诉我…里面的情景是怎么样的…”

“我妈妈躺在床上…她脸色惨淡…”

“你想去照顾你妈妈吗…”

“我不敢…爸爸在边上…他会打我的…是我的出生害妈妈变成这样的…”

“别怕…你妈妈和爸爸会喜欢你的…听我的…过去看看妈妈吧…”

“不…”

“爱因...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很乖…爸爸妈妈都很爱你…你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啊…快去看看吧…”

“可是我长大后的样子…他们认得出来吗…”

“认得出来…去吧…”

“嗯…”

“怎么样…他们跟你交流了吗…”

“他们抚摸着我…说很想我…盼了好久了…”

“你看他们是不是爱你的…你再跟他们说说话…”

“嗯…”

“现在…感觉如何…”

“他们说希望我能好好的过日子…妈妈说她不怪我…爸爸说虽然他脾气不好…有时候对我不好…但是爱我的…”沈爱因的眼角划出了一滴泪。

“嗯…现在你知道了吧…并不是跟你想的你爸妈都恨你一样…他们都那么爱你…都希望你能健康快乐的活着…现在该释怀了吧…”

“不……”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我爸妈…这是捏造的…不是真的…”

“怎么会呢…你看到了什么…”

“消失了…他们消失了…”

“什么…”

“逆十字…逆十字…”沈爱因抱住她的头，嘶喊着。

“别怕别怕…现在我数1,2,3你就会醒来…1…2…3…醒来…”

沈爱因猛地睁开她的眼睛，还是惊恐的状态。

“沈小姐，你没事吧？”我关切地问道。

“刚刚怎么了？”沈爱因一脸疑惑。

“你知道逆十字是什么吗？”我问道。

“没听说过，这是什么？”沈爱因问道。

“刚才催眠时你看到的，你不知道？”我问道。

“真的不知道。”沈爱因摇了摇头。

“唉，差一点儿就能解除你的心魔了的。”我叹息道。

“没关系，还有时间的，我要不先走了？”沈爱因苦笑道。

“等等。”随后我转向陈沐风，说道：“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送客。”陈沐风面无表情，冷冰冰地说。

“她刚刚做完催眠啊，我们接下来应该讨论一下刚才的催眠不是吗。”我皱着眉头说。

“送客。”陈沐风重复这句话。

“他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不好意思啊，沈小姐。”我勉强笑着对沈爱因说。

“啊，没关系，我改日再来吧。”沈爱因也勉强笑笑，她的鞋一直朝着门口的方向，说明她有要走的意思。

我送沈爱因出去。

心里很是郁闷，陈沐风是怎么了？等会一定要找他问清楚。

“沈小姐，再见啊。”我对沈爱因说。

“你也是，周小姐。”沈爱因回应我。

随后我便带着疑问，去找陈沐风了。他在厨房，时间尚早，已经开始忙活晚餐了？我有点不解。重重疑惑。

“你在干嘛？”我拍了一下正在寻找什么的陈沐风。

“找一只乌龟。”陈沐风淡定地回道，然后又继续东坑坑西坑坑。

“乌龟怎么会在这里呢？是不是傻？”我笑道。

陈沐风并没有理我，自顾自地找。

“OH，谁傻？”他把在一个小水缸里养着的小乌龟捧在手上给我看。

我白了他一眼。“你要这个乌龟干什么？”我问道。

“它是不是肉很多？”他看着乌龟笑道。

“呵呵……你到底要干什么？”我苦笑。

“一会炖汤喝。不然怕没时间。”他死死地盯着那只乌龟。

“残忍！”我惊恐。

“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陈沐风边问我将那只乌龟拿出来。

“嗯，你为什么要赶走沈爱因？”我期待他的回答。

“等会等会。”陈沐风开始处理那只乌龟，显然不太想理我。

我也不自讨没趣了，晚上再问也不迟。恍然间，看着陈沐风的背影，忽然想到一句话：家有外星人。佩服自己的想象力。

可怜的小乌龟。

晚餐过后，他问我要不要去散步，我同意，正中我怀。散步是谈天说地最好的时候了，我可以把事情问问清楚。

我们肩并肩缓慢地走着。

“现在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吗？”我问他。

“逆十字。”他问我。

“嗯？”

“是我和叶夕之前一起组合的名字。”从面部表情看得出来，他在回忆些什么。

“所以，她是叶夕派来的？”

“或许是。现在能确定的是叶夕对她催眠过了。而且抢包这件事并不是偶然，是叶夕派人这么做的。”

“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我觉得没道理。

“激起叶夕的情绪，刚刚在催眠中利用消失了不是吗？”他笑道。

“对啊。原来如此。嗯，你们做过搭档，你还挺了解她。”

“她和我才不是搭档，你才是，她只不过是我的学徒。”

“可以。”

“不过，我一开始就觉得那个谁有些不对劲。”

“沈爱因。继续。”

“嗯。她隐藏的情绪太多了，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是不敢说，像是被人握住了把柄之类的被逼迫来这里进行这场表演，她要求催眠的欲望很强烈，但又恨不得马上做完走人。最重要的是，她居然知道你姓周，这不是很奇怪吗？”

“有点道理。”我点了点头。

“她在跟我显摆她的催眠技术。”

“没想到我亲爱的叶夕会变成这副样子。”我无奈道。

“这个时间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了，你亲爱的沐风也可能会变成这副样子。珍重现在。”陈沐风微笑。

一阵凉风吹过，心底也有一丝凉意。

我们终究连自己也无法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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