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花香村坞

“贤弟，快来尝一尝。”无夜公子热情送去竹筷，随之落座静待对方动手夹菜。

“那我就不客气了。”步非天夹起最近的一道豆腐菜，雍容送入口中细嚼慢咽。看到对方举箸，无夜公子不禁投去近乡情怯的柔仁眸光，恍如二者的情分逾出朋友界限，好似亲人般血浓于水。

“味道真鲜美。”步非天忍不住又夹起了其他菜品，不顾仪范当着无夜公子仍为不减的柔光，吃得可谓有滋有味。津萝荈有开胃去火的功效，另之步非天自身成长环境，以及师父有意以苦历练，因而年幼至今他只以粗粮干蔬为食，每逢节日新春才会吃些荤菜，也仅孝顺恩师，自己不忍尝食。直到赶至轩辕阁当晚，以及次日接受任务行抵神仙镇，才算吃过了真正的丰盛佳肴。

无夜公子回过神，也像平常一样，只顾淡定饮茶；仿似故事心起，添增不少感时伤怀。他向来独来独往，少带知交来此共食同饮，今日与步非天这般相似投缘，犹如天定，或为前世牵扯，使其内思良多。

“无夜兄，为何不多吃呢？”步非天徐徐问起，猜忌随着二人走入锦华轩相处迄今，变得不再那么怀疑。说不定对方经历殊异，身世如迷，才有此等卓尔不群的气韵。

“不太饿。”无夜公子殷殷道，“贤弟初次光临锦华轩，可一定要多吃哦，不准跟愚兄我假客气。”

“太好吃了！想我落山成人，今天才吃到独属西南口味的上等美食，这要多亏无夜兄你宾至如归！”步非天将无夜公子桌前的茶水倒满，两人的谈话氛围不知不觉中已变得尤为轻快。

无夜公子闻着果茶气味，浅笑道：“贤弟一直在落山修行武艺，固然不像门阀士族子弟整日锦衣玉食，无忧无愁。这次难得口福，尽情享用。”

“我怕吃撑了，无力再去看景色，哈哈哈。”步非天小饮半口果茶，又打趣道，“西南难道也有门阀大族？”

无夜公子单手握着茶盏，眼光闪烁道：“晋诏高氏，想必贤弟不会听过吧？”

“当然，我一凡俗穷民出身，就连县衙大门冲着哪都莫晓。”步非天如实一笑，不免又对无夜公子的家世背景心存好奇。

无夜公子目视步非天，引入正题道：“瞧愚兄我这脑袋，说远了。你我午饭茶余，便要去往城外。此时不及，待贤弟慢食慢饮，细品这锦华轩的特色珍味。”

步非天已吃半饱，礼貌询问道：“无夜兄要去的地方，距离此处可为遥远？”

“不远，离县城也就四十里地吧。”无夜公子及时回道，“等到夜幕归城，彩灯点亮、笙歌鼎沸，贤弟可要陪我一醉方休呦。”

“非天酒量一般，不过必要陪好无夜兄。”步非天以茶代酒敬道，“哥哥挚诚待我，非天十分感动！”

“贤弟身边…还有其他朋友吗？”无夜公子回茶后，缓慢问道。

步非天为其添满果茶。在这浮月县，除了无夜公子便再无相交过重的人。他在西南方圆之地有过太多遭历，从碧水潭到华夏州、落山派，最后落脚于浮月县，每到一处地方，都会识交不同的人，且均是仗义侠烈英雄。思绪后，步非天端谨道：“除去无夜兄，非天少有知己良友，尤其像哥哥你这样温厚大度、乐善好施。”

“那贤弟定要在这几日，好好与我偕度佳节。”无夜公子也不谦虚回让，抱臂乐道。

“非天始终在落山赏月十五，今时相遇无夜兄，必须应允相应，还请哥哥放心。”

“贤弟此般爽朗，愚兄实乃开心。”无夜公子抬手举茶，对饮后，又慎重问道，“贤弟去了中原后，是否还会西还？再踏浮月县，锦华对月，重饮即日之情。”

“此次远去，应是永别！”步非天落寞之语出自本心，但永别也好过生死两隔。虽然答应了任华峰轩辕阁聚首，但停留浮月县两三日并不耽搁，他也难得如此心事舒缓，显露真情时，亦可浅斟低酌。

“他日谁又能说得准？无夜公子轻轻持扇，扬眉面对步非天道，“不如你我此时立誓，约定次年再聚！”话后，他突然拿出一张图纸，专心道，“贤弟若是心里有我，每年中秋之日，前去地图中红色标记的地点，我会准时在此等候你。”

“这是？”步非天接到信物，一脸惊道。

“花香村，也是饭后我要带你游赏的郊野佳壤。”无夜公子缓缓摇起扇子，温情道出口，“富贵之楼锦衣玉食，纵使人心堕落，长久深陷必然浮而不沉。亲历迢遥幽静花林，涵养素心，体会清氛林籁，其乐无穷！”

步非天收好物品，又是暗想对方白天与夜晚的行为判若云泥，柔笑道：“那现在就去吧，我早已心驰神往，迫不及待诶。”

“好！贤弟请跟我来。”二人同时离开座位，并从容下楼进入马棚，随后相互上马，从锦华轩向着西方慢慢赶去。

缘由茶饮饱食，两人并不急于赶路，而是刻意放缓了驱驰速度，路上边叙谈边瞻望。直至申时，才终于来到了花香村。无夜公子主动下马，安顿好良驹后，带着步非天走到一座长亭，后者稳稳跟上，抬头知此名为——情缘亭。

“贤弟收下了我刚刚给予你的纸图，说明履行诺言喽。”无夜公子当此之时神采飞扬，双目从上到下又一次打量着步非天说道，“花香村茅舍依坡而筑，梯田层叠、翠烟袅袅；四山涧水且百卉含英，独具诗画审美。待到四月花开之际，遍野春花落于山野，争奇斗艳、粉如云霞；抬眼望去，繁花似锦于山野，各显其粲落尘世。然而八月十五仍有之独美之处，秋月悬于远岫，清辉遍洒阡陌，相逢必有缘，团圆正秋时。尤以今朝特殊，不但可以月光思景，还多了互为道话之人。”

“嗯，秋景乃四季最美时节。远霞逐飞鸟，秋水与长空一色。”步非天亭中直立，清朗有神。他双手互握，赞谈道，“此亭观赏正好，远可高视，近能细察。在此生活定居之民，即使每日养畜耕地，年年辛苦务农，但日子恬淡朴素，一派宁静祥和。

无夜公子悠道：“后天八月十五，全城张灯结彩，游人如织。贤弟期待的虞娘子，将会在忘梦楼中飘然现身。”

“其实，我倒是更对忘梦楼有兴致些。”步非天观望村色，沉沉说道，“落山距离浮月县不算远，可我并未听说过忘梦楼之江湖名号，真是惭愧啊。”

“这又有何惭愧？贤弟身在山中，少有离去，不知外界动向可谓正常不过。”无夜公子抛去耐人寻味的目光，呼道，“忘梦楼虽是武林门派，却又殊异于各派…”

步非天讶然道：“哦？为何？请哥哥讲于我听。”

“各大江湖门派，无论实力大小，势力如何，都会有帮主掌门人，并且派规等级森明，甚为严格。只有这忘梦楼，除了百花魁首光彩夺目，其余歌姬声伎规矩松散、散淡逍遥，不属常人理解之想。”

“这？”步非天听后疑惑，心中默想：那这…还算是江湖门派吗？

“贤弟，你实话实说，可否对我有隐瞒的过往？不然，怎么喜欢谈论江湖门派呢？”无夜公子前一步贴近步非天，不真不假道，“或是你生来慕逸，以游侠身份自居，远离江湖派别之争？”

“只是好奇罢了。”步非天回道，“江湖强大门派众多，独行高手如云，无夜兄实在太抬举我了。”

“那虞娘子呢？”无夜公子又将话端回归到忘梦楼的百花魁首身上，静等对方的看法。

步非天吸着微凉的空气，回应道：“不太感兴趣，我更像无夜兄说的，热爱现在这种静谧安然的乡野气息。”

“哈哈哈，贤弟山林长大，自然与外人少有接触，更别提情愫了。”无夜公子也学着他的样子，闭眼笑道。

步非天听闻无言。男女之事，从不是他用心考虑的。

“贤弟，我相信你是正人君子，那么又如何看待情感呢？”无夜公子说道，“是人总有七情六欲，你的识见呢？”

“信缘吧。”步非天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回答缘分之说。他忽然转脸望着无夜公子，判定其性潇洒，异性之缘恐怕多至不计其数，非同于自己认知范畴之内。

“缘分的确重要……”无夜公子只说出半句话，而后便陷入了沉默。步非天同样默契，半晌后，对方开口说道，“走吧，贤弟，再去别处走走。”

二人又在山村中游观了一个时辰，其间不时有孩童路边嬉戏，村民远处披蓑放牧，家畜遍布村野。步非天心安自在，心想师父隐居落山，就是想要享受与世无争的生活。自己虽说很年轻，但多年在远山休养的心性，远不像少壮气豪的武林新人。

“该是时辰告别花香村了。”天色已暗，风起人散，无夜公子招呼道，“等翌年今日，希望贤弟你能履约，我会如期在情缘亭下等你。

“我也希望能够再遇贤兄！”步非天真心表态，且流露复杂的眼神，内心又加重了不少感慨情绪。

“那好，你我此刻上马回城。”无夜公子身位在前，头也不回道，“要加快回赶！夜已黑，赏灯时机不要晚。待入浮月城，再让贤弟感受下华灯遍街，夜市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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