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再相遇 然后碰撞

隔天早上下课，偶然碰见南希。他脖子上围了一条厚厚的围巾，把嘴巴和鼻子也挡住。

“你也感冒了？”

“讽刺得很呢！昨天还替别人买感冒药，今天自己就着凉，还得要替自己多买一份。”他扬起手中红白绿三色相间的感冒药。

“好好休息。”

“现在就回去休息一下。今晚就生龙活虎了！”

见他转身离开，我犹豫间又叫唤他。

“怎么？还有事？”

“不，没事。”

他扬起手，向我指来点了一下，又挥起手告别离去。

午后，班长安排了一场和大一新生的见面交流会，旨在和新生分享学校的学习和生活心得，好让新生更容易适应大学生活。课室里的椅子围成两圈排好，桌子就一正一反的堆叠在课室后面。新生在前面坐着，我们二年级生就站在后面。到场的二年级生人数不多，大概只有六七个人，我也是被高佬和伟文硬拉过来的。他们并不是热心教导师弟师妹们的主儿，不过是籍此堂而皇之的理由来物色漂亮的师妹。

“哈哈，师妹们虽然不多，但素质挺不错的嘛。看得人心痒痒的！”

他本意虽是压低声量，但过度兴奋的他总是控制不了自己，反而事与愿违。不少新生都听到他的这番“高论”，转头过来向我们三人投以凌厉的目光（其中固然有女生，不过更多的是和我们性别相同的男生们。那瞪着我们的眼神，大概只能在探索频道中的《动物世界》里才可以看见）。我和伟文都不自觉地远离开高佬，暗自祈祷师弟师妹们不要把他和我们混为一谈。

这个专题班会实在无趣得很。班长在圈中为视觉传达设计专业作介绍未毕，新生已经呵欠连连，在后头的我也是强忍着不断袭来的睡意。倒是高佬打量女生，乐得忘乎所以（他总能在乏味的呵欠中寻找到注目的闪亮点，以供自己娱乐）。我接连更换数个姿势站立，好驱除睡意。但是越是这样，睡意来得越是迅猛，我数次站不稳，倒向了高佬。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个女生一直对着我发笑，让我尴尬得想马上撒腿离开。

但我毕竟不能当众落班长的面子，只好硬着头皮等他把话说完。

这时，一个戴着闪亮粉色珠片鸭舌帽，身穿着和我昨天一样款式风衣的人走进课室。步履不快却似带着一阵凉风。

是黄孞妍？

课室内的人几乎无可避免地把目光注视到那人身上。那人只是稍稍向大家点头，也没有多作解释，便走往课室后面，径直来到我身边。

果然是她。

她显然早看到我来着。高佬和伟文在一旁毫不掩饰地往她身上打量。

“看你拍DV的时候就该猜想你和我是同一专业的呢，师兄。”

“见你对DV感兴趣时我也该猜你我是同一专业的呢，师妹。”

“可这个新生的班会，师兄你怎么来了？”

“凑热闹呗！”

“说白了，是为结识一众师妹而来的吧？”

“这只是某人一厢情愿的想法。”我耸了耸肩，先望着她，继而又把目光转向高佬。他却依旧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是也好，不是也好！”她笑道：“只要不是来抓我就行呢！”

“还是那句，来日方长！你逃不掉的，不急于一时。”

我瞥见伟文向我竖起大拇指。

班长的发言不知何时结束了。他走出圈外，又有一个同学走进去发言，但内容却是惊人的相似。浓重的睡意又一次袭来。

“嘿。”黄孞妍低声凑到我耳边。“不觉得无聊么，师兄？”

“这个，”我摇摇头，努力驱去睡意。“我不能回答的啦。”

“哼！想不到师兄也是心口不一的家伙呢！”

“嗨！”我尽量压低声音。“你又敢大声向前面喊‘无聊死了’么？这可不叫什么‘心口不一’，而是一种尊重。”

她低下头不说话，鸭舌帽的帽檐挡住了她的目光。

“你敢小看我么？”好一会后，我才听到她呢喃道。

“无聊——！”

我一下子意识到什么，反应却还是慢了半拍。等她忽然大声喊了半句话之后，我才赶得上伸手把她的嘴巴捂住。在场的所有人再次把目光投在我们身上。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打圆场，只好先把捂着她嘴巴的手松开。

“啊哈！这位学妹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了嘛！好事好事！”一旁的伟文故意起哄。

起初我不明白他这番举动的含义，但见大家都跟着哄笑起来，反而没有人再较真下去，我才稍稍放松了神经。班长脸色虽然不悦，但还是装作没听到，重新主持新生发问。

黄孞妍还要说什么，我连忙凑过身去。“哎呀，我亲爱的小公主！先什么都别说，好不？”

“嘻！谁是你的小公主呢？我可要告诉你哦，千万别说我‘什么’‘什么’不敢的呢！”她故意嗤着鼻子说道。

“明白明白！这也是你的作风，对不？”

“聪明。”看见我一脸乞求的样子，她终于满意地笑起来，乖乖地不作一声直到班会结束。

班长刚示意班会结束，高佬立马向我打了个眼色。大概是黄孞妍就交由我负责，他和伟文分别向其她女生搭讪。（当然，这是他在来开新生班会之前就已经想好的方略——我们三人分别物色漂亮的师妹，想办法获得联系方式。网大好获鱼，必要时才一起行动，临开班会前伟文补充解释。）

高佬和伟文各自接近即将离开的师妹们后，我才发现站在身旁的黄孞妍脸无表情，也不知道注视着何方，和刚才任性说笑时的感觉判若两人。有几个师弟师妹向我走来，询问一些关于DV和大学生独立电影的事宜。大概在入学那天也曾见到我和记者拿着DV四处拍摄和采访。对于DV，其实我所知甚少，更不用说大学生独立电影那方面的信息。

师弟师妹多少有点失望散去。黄孞妍依旧站在一旁，抿着嘴不发一言。

“是着凉了，身体不适？”我向她问道。

她伸手抓了抓风衣衣领，“有师兄的温暖牌及时保驾护航，病不了。”

她虽然笑着，但却再也无法掩饰倦意。

沉默了一会之后，她自顾往课室门外走去。正犹豫该不该追上去的时候，她又回头问我：“能陪我四处走走？”

瞥见高佬和伟文正和其她师妹有说有笑的，我就没有张声告别，静静跟着她离开课室。途中，我们也没有说什么话来。看着她闷闷不乐的样子，我自己的心情也忐忑不安。勉强要说些什么打破沉默的气氛吧？又怕说出的尽是不知所谓的无聊话，无非更惹她生厌。在反复的犹豫间，我和她已经不知走到校园的哪一个角落里了。

“师兄，如果可以给你选择，你会选择忘掉谁？”她忽然无头无脑地问我。

“忘掉谁？”

“很难理解吗？就是假设可以让把一个讨厌的家伙彻彻底底从自己的心里，脑袋里，甚至是这个世界，干干净净地抹掉！如果真可以这样，你会选择抹掉谁？”

这个世界，又哪有什么如果呀！而且很不巧，你碰巧问着一个因为意外失去过往所有记忆的人呢！

只是，我却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脑袋中的这番话告诉她。

“怎么？不屑回答我这个问题吗？”她生气起来。

“不是的。”我扰了扰头。“真的碰巧，或者说出来你也不相信——你正问着一个失忆患者呢！”

“失忆患者？”她立时停下脚步，惊讶地注视着我。

“嗯！正确来说，也不是患者。失忆……是一场意外造成的，我也，也因此休学了半年。”见她望着我的双眼瞪得几乎要掉出来的样子，我忽然口吃起来。好一会，又像是此地无银一般地问道：“你，你不相信？”

大概是见我紧张口吃的模样，她用手抿着嘴笑起来。那笑容天真无邪，刚巧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斑驳错落有致地洒在浅浅的梨涡之上，让我看得着迷。

“你笑得真好看。”我没忍住，以一种尴尬的声调说出话来。

她泛起更浓的笑意。“我相信师兄的话吔。不需要你说好听的话来奉承我啦。”

“不是奉承的话！”我急忙分辨。

“好啦。不要再在这点纠缠呢。打从师兄贴心地为我披上风衣那时，我就愿意相信师兄的话。只是……”

“只是？”见她这半句话打住了好一会也没有继续接下去，我只得催促发问。

“不，没什么。我想说的是，虽然第一眼看见师兄的时候，就觉得师兄是一个有趣的人，不过却没有想过你会有这特殊的经历……有时，真的想彻底地失忆一番呢！”

“听你的语气，好像很羡慕呢。”我无奈地笑了一笑。

“还不至于要羡慕的。”她轻轻踢起路旁的小石子，又自顾向前走去。“告诉我失忆的感觉。”

“失忆的感觉？”

“嘿！”她转过身来倒着前行。“师兄好像很喜欢重复别人的话呢！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了，有什么好顾虑的？”

“强调自我吗？你倒是说得轻松！”我多少有点不认同。

“反正啊，这是我的作风。至于你喜欢不喜欢，我可管不了！”

我正想开口，她又抢先道：“好啦好啦，别磨磨蹭蹭的，快告诉我失忆的感觉到底是怎样的，好不？”

见和她已经隔开了一段距离，我边迈开脚步，边认真地回想刚醒来，知道自己失去记忆时的感觉。

“刚察觉自己失忆的时候，会有一种很着急的感觉，也似在大热天的烈日里头，强迫一条早已热不可耐的金毛犬穿上一件又一件厚毛衣的感觉……”

听到我这么形容，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强迫金毛犬？哈哈，你这个形容真是别扭呢！还是你喜欢虐待动物？你倒说说，那急的感觉，到底是不是金毛犬不情愿，却又不能反抗的感觉呢？”

“倒不是。急的感觉是你正烦恼着，该怎么让它继续穿下一件毛衣。”

“呸！”她大笑着。“我好不容易才听明白了。其实你是随便找些无厘头的话来敷衍我的。对不对？”

我走到她身边。“也不全对。其实那感觉只维持了一会，因为我发觉，自己的心底根本缺少了可参照的感觉。”

“可参照的感觉？”

“嗯，当自己真的彻底忘记一些东西的时候，是不会提醒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的。就像我在面对一个陌生人的时候，又怎可能形容往昔的印象呢。”

她认真听我说完之后，多少有点无可抑止的失望。被她的情绪影响，我的胸口也好像有一种被重物压着的感觉。

“其实，也会迷惘的。尤其看着那些被我忘掉了的亲朋好友，总会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地道所至。刚好就有一个朋友嘲讽我，居然能记着两千年前的历史人物，却忘记了身旁最亲密的人。”

“嗳！”她忽然挡在我身前停下来，“对不起呢，师兄！是不是触碰到你的痛处了？”

“说出来，心情反而好一点。何况，不是我选择失忆，而是失忆选择了我。虽然有揪心的感觉，但错不在我。”我望着她。“怎样，听了我的感受。还希望自己可以忘掉谁吗？”

“嘿！我又没有说自己想忘记谁。而且，性质根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反正不一样！”她狡黠地笑了笑，又再向前行。

凉风拂脸，橙花的香气不知不觉飘溢在四周，渐浓地渗入心脾。

她活像是橙花的仙子，只要开心快活的时候，就会飘溢出无法掩盖的香气。

天空苍蓝，薄薄地盖着一层又一层青中带涩的云朵。随风声集结，太阳和云朵各自就位。风吹动树梢起舞，绿叶的缝隙中露出了渲染开的云彩。正如同在天台上见到她那时一样，云朵变得橘黄透亮，边沿透出奇妙的色彩。

“嘭！”

我不知撞上了什么，整个人仰后了几步，几乎跌倒。

“45度仰望天空可不好，眼前的路就看不清了！”一个头发掩去大半边脸，身形体态清秀的男子站在我身前。

声音冷峻，话锋讥讽。盯着我的目光十足一个紧握****的狩猎好手，发现了梦寐以求的目标一般。

这声音，我清楚记得在某个地方听过。

“撞着别人，难道还不会道歉吗？”

假若不是他明显地散发着侵略的气息，我真会以为是自己的不慎而碰撞了他。他身形清秀，身穿一件白色的跆拳道服，衣服的皱褶菱角分明，黑色的腰带分外夺目。肩上背着一个偌大的拳击练习用沙袋。和那种古怪而尖锐的声线格格不入。

而这声音，正是我在旧宿舍遇到的那个保卫队队长的声音！

眼见他打量我的神色尽是鄙夷，自然知道他不怀好意。但是那事件南希已经为我开脱，他理应不会再纠缠我才是！我不知道他出于什么目的，所以只能先试探一下。

“如果是我撞着你了。那么我该向你道歉。”

“哟。”他冷笑着（认真听来，他的声音倒比一般的男生要单薄），又向我靠前一步。“言下之意，你是没有撞到我了？”

我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嘿嘿！在自己喜欢的女生前，不能表现出自己的男子气概，已经是一个懦夫的行径了！”

即使知道他是故意挑衅，但我也无法抑制自己了。我向前踏上一步。“你说什么！”

就在我踏前一步的同时，他猛然摔肩，把背着的沙袋向我砸来！我无法闪避，整个人被撞倒在地上。那沙袋的重量着实不轻，撞得我左臂发麻，一下子什么力气也发不上。黄孞妍连忙过来扶我。我紧紧咬着牙才不至于哼出声来。

“哟！对不起，我没有注意到你走过来呢。这家伙太重了，可没把你撞坏吧？”队长边用手拍打着沙袋，边嬉笑着。

“你这人怎么蛮不讲理？”黄孞妍对他喝道。我生怕他也会向她动手，连忙站起来挡在她身前。

队长并没有搭理她，只是故意“嗟”了一声，满脸鄙夷的神色。而黄孞妍却不知何故，发出了一下似是疑惑，又似是惊讶的声音。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