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遇见 她在寒冷夜风中

没法预想将来的相见，也没法预想将来的不相见。

这是我对她的最初，也是最深，最确定的印象。

自觉听起来十分讽刺。

哪怕在许多年以后，我已经没法再实实在在地看见她，哪怕我脑海里一直萦绕着那个在天台之上夕阳之下雀跃起舞的女子。

在我遇见她之前，我便已经拥有这段记忆。

她，到底是不是那一个她？我并不确定。我也从来没有向她提及这件事。我们之间，可以沟通的实在太少太少。

夕阳躲入渐渐深沉的云层中，夜色悄然。阻挡了地平线的城市灯光却在虚化了边界的辽阔舞台上张牙舞爪。时间，是我第一次遇到她，新生入学的那天。

看着她轻抚发端，我轻启脚步上前。“可以知道你的名字？”

“我们这么有缘，再次碰到你的时候告诉你好了。虽然说得轻浮，但也是一个约定哦！”

我还想说些什么，她已然消失，仿似梦幻。

收拾好宿舍卫生的隔天下午，我趁着课程结束甚早，便回家一趟取来几件耐寒的风衣。母亲自是关心我的身体，也关心我回到学校是否能适应学习生活，我当然没有提及旧宿舍发生的事情，免得她过分担心（其实我是怕母亲过于啰嗦）。关于学习状况、医院检查，乃至保险赔偿之类，她都不厌其烦地一再提及。或者她也寂寞，毕竟我事隔大半年后才醒来，却没有愿意花时间在家里陪伴着她。也从来没有愿意转换立场，考虑母亲的感受。

张望家中每一个角落，无不显得空洞，宛如褪色的残旧照片。

然而那时的我，只感到自己的不耐烦，只想早点离开。

晚饭过后，收拾好衣物，顺便洗过热水澡，我便赶忙回去学校。寒风呼啸而过，路上走动的人无不匆忙。看来大家还不能适应变化甚端的天气。新闻报道说，忽然侵袭的寒流会持续影响数天。至于反常的天气，无不说是人类对自然过度破坏的恶果。

我将风衣的拉链拉至顶端，减少冷风和身体的接触。但感觉徒劳。校门外的医药店里人头涌动，想来感冒的人实在不少。碰巧我见到那位女主唱（和南希一同排练的那位）。我和她打了个招呼，她礼貌性地点头。可能是感冒的缘故，她一脸倦容，鼻子红得通透。

“要注意身体呢！”

“有心。”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和原来高亢的声音相去甚远。

客套的关心过后，我们二人无话，她便扬了扬手中那红白绿三色分外鲜明的感冒药盒，以示告别。

她离开之后，我才想起一直忘了询问她的名字。

走到校门前，有一和眼周围所有环境都不协调的感觉吸引了我的注意——在学校电动闸门前，有一辆的士停在那里，一个穿得极其单薄的女生一直站在一旁，冻得直打哆嗦。然而她却并没有快步离开或者坐进车厢，只是在原地不停往四处打量。

好奇之余，那女生的一身衣服居然有点眼熟，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牛仔小背心，碎花连身裙。走近，正是之前入学时遇见的师妹。再仔细一看，发觉她的脸容整整瘦了一圈，神色憔悴。

她看到了我，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嘴唇却已冻成青紫色了。我走过去，连忙脱下自己的风衣，披到她身上。

她迟疑了一下，却没有阻止。冷风吹起她的长发，拂过我的手背。她那份香气也稍稍沾上了凄凉的气息。

“怎么穿这么少衣服？”

“师兄，这个请求有点唐突。能先帮我付的士费吗？”

“嗯？”

“下个星期还你。”

我知道现在并不是问问题的时候，掏出钱包付了账。她主动拿过发票，“下星期一还你。”

“不急。先到挡风的地方去吧。不然容易惹感冒。”

她点点头。细看她的眼眶，布满了红丝，和大病一场的样子并无二样。快步往学校里走去，我们的身影都融入了黑暗之中。

“师兄，不好意思呢，能再借我50元吗？”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想必非常尴尬，却又无法不开口相求的语气。

我用轻松的语气笑道：“没关系。谅你也会不是借了钱就跑的人。”

她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嘶叫，一下子我也尴尬起来。自顾是说错了什么话吗？没有答案。走到有灯光的地方，我从钱包里拿出50元。她却说不急，先去吃东西。

看见她的食相，我想谁都会认为她有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不过，可以宽心的是，吃过肉炒面，喝过滚热的皮蛋瘦肉粥，她的脸随即恢复了气色。

“被歹徒拐去了？”

她吞下口中的面条，大大地呼了一口气，向我竖起拇指，“师兄厉害！一猜即中！”

我当然知道她在说笑。她这么回答，显然只是不打算对我说出个究竟。虽然有点不快，但也明白她不是非得要向我一一透露的。

她定眼看了我一会，稍一低头，接着又抬起，“对了，师兄。会不会觉得我吃相太恐怖？”

“别有一番风味。”我狡黠地笑道。

“师兄也蛮狡猾呢！”她边说着话，边用筷子夹起面条，往嘴里送。“下次我再问你问题，一定要有一个清楚的答案呢！”

“这是你的作风？”

“当然。”

我不再和她搭话，好让她把东西吃完。她以为我生气，居然说笑话讨我欢心。不过，依然可以看出她的神色憔悴。虽然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不忍心她勉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便借故要尽快回去（离去之前，和她去了公寓的超市，买一根电热水棒，并说明公寓限时供应热水的原委）。

在公寓楼下，她正想把风衣还给我。我怕她没有准备厚衣服会着凉，伸手阻止。“你穿过的，我可不要。”顾作轻佻的样子。

“这是你的作风？”她说罢，嘴巴紧紧抿起。

我猜不到她的心思，迟疑地点着头。

好一会，她才给我作了一个鬼脸。“本来要打你骂你的！不过知道你细心，虽然嘴上不说，但还是懂得体贴女生。就当你把衣服送我好了。”

她的嫣然一笑，那股香气便随风渗入我心脾。我又隐约看见那夕阳下的身影。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走入公寓大门。我心中多少有点不舍，但也只能转身离去。

“嗨，师兄！不记得我们上次的约定吗？”她大声叫道。许多学生都向我们望来。

什么约定？在天台上说的话吗？那当真不是我的幻觉？

“你不说你的名字，我不敢问。”我雀跃地回过身来。一番狗屁不通的话，我却冲口而出。

“我叫黄孞（xìn音读信）妍。天玄地黄，上子下心，左岸有女艳群芳。”

没有想到她会这样作自我介绍，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嗨！你笑什么来着？”她嘟起嘴巴。

我怕她真的生气，收起笑容。“我叫姚志安。左女右兆，上士下心，室中有女是为安。”

“我们的名字好像呢！不会是你编造的吧？”

“哪有这种急才！电话号码呢？”我顺势再问。

“要来讨债用的么？” 她故意向我抛一个媚眼。“还是老样子，有缘再见便给你。”

她说完便转身走入公寓，一边给我挥手告别。

“学校就这么一点地方。除非你跑掉吧。不然终会碰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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