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秦景峰初拜紫宸宫

星落秘境掩尘烟，紫殿含光接远天。

梦里星河谁暗渡，醒时风露满青衫。

接着说几人走出韶礼宫，欢闹着回观心斋的路上。一只灰羽小雀突然从宫墙上窜出，扑棱着翅膀落在陆华浊肩上。

那鸟只有指尖大，喙尖沾着点星纹石的碎光，往陆华浊耳边凑了凑，发出极轻的鸣啭，然后就飞走了。陆华浊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转头对秦景峰说：“你跟我来一下。”

秦景峰跟剩余几人打了声招呼，便跟着他沿着宫墙的回廊往紫宸宫方向走去。陆华浊步子轻而稳，一路没再开口说话，廊角的风铃偶尔发出清响，衬得这段路格外安静。

快到紫宸宫的白玉阶时，就见一女子站在正殿门口的铜鹤旁。她穿着月白的襦裙，发间簪着支银星钗，看见两人立刻笑着迎上来，伸手轻轻拍了拍陆华浊的胳膊：“可算来了，半个多月没见，又清瘦了些。”

陆华浊的耳尖微微泛红，低声叫了句“姑姑”。秦景峰虽不认得，也跟着唤一声姑姑。女子转向秦景峰，见到他的那一刻目光都停住了。止不住地叹道：“像，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女子伸手去触碰秦景峰的瞬间，他的眼中仿佛闪现了很多残影，是几个孩子们欢笑打闹的场面，其中一个还和自己长得特别像。之前看到的幻象是某个地点曾经的样子，现在的感觉像是进入某人的视角回看以前的片段。

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适应，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不过好在身旁的二人都没有察觉。

秦景峰跟着两人进入殿中，眼前的景象让他大为震惊。虽说他知道这里的世界和外边不一样，可是这座大殿和其他地方都不同，更像是星际科幻片中的宇宙殿堂。

整体空间以深邃的紫黑为主调，搭配鎏金纹饰勾勒出繁复精致的复古雕花，穹顶是浩瀚璀璨的星空穹幕，繁星闪烁如碎钻嵌于暗紫绒幕，环形八卦灯带的暖金光芒与星子的冷光交织，营造出梦幻又庄严的视觉冲击。

两根流光溢彩的晶柱泛着紫金色光晕，与中央黑金石质的华丽桌台、雕花王座相衬，地面的星轨纹路与空间的星象装饰呼应，整体氛围既有着宇宙霸主般的威严与神秘，又带着触摸星河的浪漫与空灵，仿佛是执掌星际秩序的神明居所，静谧中透着不容侵犯的磅礴气场。

两侧还有巨大的弧形观景窗，一边直面无垠宇宙，能望见星球的淡影与星云的薄雾；一边是太阳系的星辰流转，仿佛给地球安装了一台实时监控。

晁乾宇从内殿走出，一身着墨蓝近黑的暗纹锦缎长袍，似揉碎了星河。金纹星轨如活物般在衣料上游走，细碎的银星绣纹缀于袖摆与襟前，随动作漾开淡淡流光。

宽袍广袖的形制衬得身形清瘦挺拔，交领处叠着一层哑光黑绸，更添冷寂。腰间束着冰糯种玉带，玉质莹润如凝霜，正中嵌着一枚鸽卵大的月光石，石心晕着朦胧的银辉，与他的清冷气韵浑然相融。

秦景峰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此刻他才明白书上写的华贵却不艳俗是个什么样子。面前的人透着执掌星序的矜贵与疏离，仿佛将整片暗夜星河披在了身上。

陆华浊此时已经顾不上他，连忙伏地叩拜。秦景峰这边还没缓过神又被陆华浊的行为震惊，他心里正不知自己是否也要一同叩拜，就听到晁乾宇冷寂又温柔的声音。

“起来吧。既已知错，日后注意便是。”

陆华浊像是得到特赦一般，谢恩起身。那位姑姑赶忙拉起他的手，轻声说道:“你师父只是怕你遭人嫉恨，并没有真的怪你。”

晁乾宇抬了抬袖，只见殿中地面的星纹砖突然泛起淡光，三块嵌着云纹的玉椅从砖缝里缓缓升起，椅面温凉，还带着星石的润气。姑姑笑着引两人坐下，晁乾宇则坐在雕花王座之上。

“这紫宸宫，原是族长理事之地。你父亲失踪后，族中无人执掌，我才暂代其职。”

他的目光落在秦景峰身上，虽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郑重。

“在学院里，多听、多看、少言。周家冯家势大，凡事不必强出头。倘若他们真有逾越之举，我自然会处理。你和华浊都天资过人，但也要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秦景峰先是感谢，又想问问关于他父亲的事。只是他还没开口，晁乾宇便抬手按了按桌沿：“你父亲的事，该你知道的，自然会有人告诉你；不该你知道的，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也会让你知道。”

晁乾宇没说几句便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一样。姑姑带着他二人去到内殿，仆从早已备好了午餐。

内殿的窗棂滤过柔光，落在梨花木桌上的玉碗里，灵蔬羹的热气裹着草木香漫开。陆华浊给秦景峰递了双玉筷，低声介绍：“这是我小姑姑，陆文芳。”

陆文芳给两人添着米饭，指尖划过碗沿时带着浅淡的灵力：“我和你父亲母亲都很要好，你叫我姑姑也行，你叫姨娘也没问题。”

她轻轻笑了笑，眼尾泛着点怀念的软意，“以前你舅舅、你父亲，还有华浊的爹文星哥，加上林岳航、周衍升，是族里最要好的五个小子；我姐姐陆文芬，和你母亲晁婧淑、你姑姑秦承欢、还有一位林月娘，又是姑娘家的领头人——我那时候小，总像尾巴似的跟在她们身后跑。”

“小的时候还没什么，等到了十几岁啊。文星哥和承欢姐，姐姐和乾宇哥，就比别人走的更近些，也更亲密些。还有周衍升……”

说到周衍升时，她的语气沉了沉：“可惜他十九岁那年，被家里逼着娶了冯如鸳。偏是那年，族里遭了大难，死伤无数，他也没了性命。好在冯如鸳怀了身孕，就是你们见过的周砚，总算是给他留了个后。”

“他一走，周家跟咱们陆、秦两家的情分就断了，”陆文芳给秦景峰夹了块兽肉，“这些年磕磕碰碰是常事，亏得你舅舅在中间调停，才没闹得太僵。”

“也是那年，你父亲刚满十八岁，力压众人当了族长，”她看着秦景峰，眼底带着点叹服，“承嗣哥哥是真厉害，带着残部修家园、寻遗脉，两年就把族里稳住了。后来为了添丁口，他提议年轻人早婚，自己先做榜样娶了你娘，当年就怀了显峰，两年后又有了你。承欢姐和文星哥成亲晚一年，华浊正好比你大半岁。”

秦景峰捏着玉筷的手紧了紧：“那我父亲和哥哥……”

“你刚降生不久，他们两个还有文星哥就一起失踪了，”陆文芳的声音轻了些，“文星哥原本是二长老，他一走，位置就被周秉风顶了去，现在三长老是冯洛祎。要不是你舅舅撑着，族长之位怕是早被人抢了。”

“会不会是周家人……”秦景峰话没说完，陆文芳便摇了摇头：“不少人这么猜，可终究没证据。更何况，以你父亲当年的法力，周家人加起来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秦景峰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忍不住问：“照您刚才说的，舅舅应该和他们差不多大，为什么我看着他却像二十来岁的样子。”

陆文芳端着汤碗的手顿了顿，轻叹一声：“虽说驻颜之术在我族中并不罕见，但他一定有更特别的原因，只是谁也不知道。方才你也见了，不该问的不让问。从前，他可是族里最温和的人，仿佛是一道照亮所有人的光，大战后就成了现在这冷冷清清的样子。他当年参与了整场战斗中最惨烈的那场战役，人们都以为没有人回得来，他能活着也属实难得。”

话说到这里，陆文芳便收了话头，笑着拍了拍秦景峰的肩：“快吃吧，吃完就在这里歇个午觉，不用来回跑了。”

紫宸宫虽说是理事场所，却有12间寝殿。陆文芳把秦景峰安排在玄枵殿，离开前还说了句:“种子萌发，需待春来。”

秦景峰大概明白他们的意思，可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要去接触一下周耀宗，或许通过他可以了解到一些周家的信息。

长这么大，午觉还是第一次睡得这么沉。秦景峰梦到自己站在一片星空下，脚下是流动的星河，周围的空气温暖得像母亲的怀抱。一个温柔的男性声音在耳边响起，听不清在说什么，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像在教他如何呼吸，如何让体内的暖意顺着血脉流转。

他想开口问对方是谁，却发不出声音。那声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笑，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期盼。

秦景峰猛地睁开眼，窗外的阳光正落在榻前的星纹砖上，泛着淡淡的光。他摸了摸'胸口，那颗小心脏微微发烫，还有种奇异的感觉——刚才的梦，不像虚幻，反倒像段被遗忘的记忆，正一点点回到他的脑海里。

很快到了上课时间，午后的风卷着药草香漫进丹药房，混着殿角铜炉里的艾草气，清冽又温润。讲课的林老师是位温和慈祥的女性，站在台前笑道：“各位中午都吃过饭了吗？”

众人回答:“吃过了。”

“那有没有人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吃饭？”

“为了活着呗。”林茂的回答引来满堂笑声，却得到老师的赞扬。

“不错，我们生命的维系、气血的运行，都要靠一日三餐。所以五谷杂粮、蔬果肉蛋等是我们日常必需的。还有一些可以入口的东西，是在有特定需求的时候会拿来用。”

她指了指案上摆着的几样东西：“你们看，这凝血草的汁液能止血，当然这个不仅可以口服还能外用；那赤练果看着红艳艳的，却有剧毒，沾一点就会浑身发麻；还有这月心草，能助灵力流转。虽然刚刚给大家展示的都是植物，你们也要明白，有些鸟兽土石也有特殊的功效，日后的课程会慢慢教给大家。”

“好啦，下面是今天的正式内容——灵芝。你们每个人的桌子上都已经备好了一株灵芝，我一边讲着你们可以一边观察。”

“在炼丹师和药剂师口中，灵芝被称为一岁三华。主胸中结，益心气，补中增智慧，不忘。久食轻身不老，延年成仙。”

秦景峰拿起桌上的灵芝，指尖刚碰到菌盖，就感觉一股温和的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像喝了口温水似的舒服。那灵芝巴掌大小，菌盖呈暗紫色，边缘泛着金边，背面的菌褶像细密的星纹，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木质香。

“你们手中有紫芝也有赤芝，可以和旁边的同学……”林老师突然用木杖敲了敲案面，“哎哎哎，某些人给我住口啊！虽说这东西也能直接吃，可别在我的课堂上乱吃啊。”

众人望去，只见林盛已经忍不住用指甲抠了点菌肉，正想往嘴里塞，此时无比尴尬，整个头都埋进衣服里。

接着，老师又教大家用药部位和研末方法，秦景峰有意识地看向周耀宗，只见他低头摆弄着玉碾，认真又仔细，如果不是受了家族影响也该是个品学兼优的人。

秦景峰把碾好的灵芝末倒进小瓷瓶里，林老师走过来瞧了瞧，点头：“不错，粉末细，没留渣。回去用灵泉水冲，每日一次，能帮你养养心神。刚入学的孩子，最容易心浮气躁。”

陆华浊的灵芝末碾得更匀，金紫色的粉末在瓶里泛着微光。陆崇笙则把灵芝末分成了小份，用油纸包好。林盛嘛，啥也没剩下。

钟声响起时，每个人都捧着个装了灵芝末的小瓷瓶。秦景峰捏着温热的瓷瓶，闻着那股淡淡的木香，忽然觉得这药剂课不像想象中那么枯燥——原来草木山石里，也藏着这么多门道，像藏在自然里的小法术，等着人去发现。

第二节是书法课，文渊殿的案桌早已铺好浅灰色的毡垫，摆好砚台、毛笔和裁好的宣纸。讲课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夫子，说话慢悠悠的：“诸位可知，文字是传承的根基？”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墙上悬挂的拓片：“上古之时，仓颉观奎星圆曲之势，察鸟兽蹄迒之迹，始作书契，以代结绳之政。初时刻于兽骨甲壳之上，称甲骨文。尔后铸造在青铜器上，叫金文或钟鼎文。”

夫子大略讲了讲文字的演变，最后说了句：“万卷楼藏着不少古籍，希望老朽化作星辰的那日，后生们还能看得懂。”

接着，他拿起案上的毛笔，开始教授书法。秦景峰握着毛笔，只觉得笔杆温润，笔锋柔软，刚想下笔，墨汁就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团。旁边的林茂笑得直拍桌子：“你这哪是写字，是画墨团呢！”

周耀宗白了他一眼，一副这人只有我能嘲笑的表情。秦景峰原来没留意过，现在更确定可以从他身上下手，打开周家的口子。

王夫子走过来，握着他的手，引导着写下一横：“横要平，像地平线；起笔要顿，收笔要藏，就像灵力聚而不散。”秦景峰跟着用力，果然写出一道还算平直的横，墨迹里隐约有微光闪动。

陆华浊的字写得最稳，横平竖直，墨迹清透，像他的人一样透着股沉静。

书法课结束时，日头还挂在西边的檐角上。学院每天只排四节课，剩下的时间由学子自由安排。观心斋的院子随着学生归来也热闹起来。

林佑安和秦昂在石桌边摆开棋盘，黑白棋子落在星纹石做的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声；林佑宁坐在廊下，捧着本线装书看得入神，阳光透过海棠树叶落在书页上，字里行间都泛着暖光；林盛趴在石桌上，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给棋盘上的人支招。

陆崇笙抱着他的桐木琴坐在台阶上，指尖轻拨，琴音绕着竹丛打了个圈，竟引得几只灰雀落在他肩头。

“来玩弹珠啊！”林荃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倒出一把琉璃弹珠，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以前只有我们三个，可是要闷死了。”

林茂立刻凑过去，秦景峰也被拉着蹲在地上。三颗弹珠在青石板上滚出弧线，林荃的弹珠刚要撞上秦景峰的，却被陆华浊肩头的鹦鹉扑棱着翅膀碰歪了方向。

“你这鸟！”林荃作势要赶，那鹦鹉却歪着头，用喙尖叼起颗红弹珠，飞到陆华浊手里。陆华浊指尖碰了碰鹦鹉的脑袋，眼底难得带了点笑意。

秦景峰看他的样子，心里也放松了几分。整个下午他都心事重重的，至于他做了什么事要在舅舅面前行礼认错，也不忍开口去问。

“明天放了学，去蹴鞠怎么样？”林荃捡起弹珠，拍着秦景峰的肩膀，“这俩人活像快要入土的老爷爷，如今你们来了，可得让哥畅快畅快。”

秦景峰笑着点点头，虽然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活在当下同样重要。

夕阳把观心斋的影子拉得很长，竹丛的沙沙声、琴音、棋落声、笑闹声混在一起，像首没谱的歌。秦景峰望着天边渐暗的星子，忽然觉得，这学院的日子，就像砚台里的墨，初看是浓的，磨着磨着，就透出了藏在深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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