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课堂学史习礼

天刚蒙蒙亮，观心斋的竹丛里还裹着晨露，秦景峰就被院中的动静吵醒了。

他揉着眼睛推开窗，先看见林佑安、林佑宁兄弟并肩站在石桌边，吐纳时肩头浮着淡淡的白气。林茂蹲在旁边的石阶上，一边跟着吸气，一边偷偷揪竹叶。林盛更直接，啃着半块桂花糕，嚼两口便跟着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林荃看着自家弟弟不住地叹气。

院中央的空地上，秦昂正慢悠悠地打拳，招式轻缓又舒展，每一次抬手都带着风，袖摆扫过草尖时，露珠竟凝在半空没掉下来。而廊下的石凳上，陆华浊盘腿坐着，双目轻阖，几只灰雀落在他肩头、膝头，他连睫毛都没动一下，晨光裹着他周身的浅淡光晕，像幅嵌在竹影里的画。

“这上学比我在村里放牛起得还早啊……”秦景峰趴在窗沿上叹气，刚转身想再赖会儿，就听见林茂在下面喊：“景峰快下来！晚了桂花糕就被林盛吃完啦！”

等他趿着鞋跑到正房餐厅，仆从已经摆好了碗筷：青瓷碗里盛着灵米熬的粥，配着腌得脆爽的笋尖，还有一笼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林盛正扒着蒸笼数，见他进来立刻塞了块到他手里：“快吃！哥哥叫他们加了凝神草，吃了不犯困！”

正说着，陆崇笙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向众位躬身行礼却是一言不发。林佑安笑着给他盛了碗粥，告诉他在观自斋内都是兄弟，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有茂盛两位兄弟在场，总是欢笑热闹的，不一会满桌人又都笑起来。秦景峰咬着桂花糕，看着院外透进来的晨光，忽然觉得这“早起上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至少有热粥、甜糕，还有这群吵吵闹闹却鲜活的人，把秘境的晨雾都烘得暖了。

钟声响彻学院，该是上早课的时间了。 高年级的课程与新生不同，三位学长只将他们送到文渊殿门口，便转去了西侧的文博殿。

还没进门，秦景峰就闻见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旧书卷的墨香，裹着晨雾漫过来。

推开朱红殿门，殿内的光景落了满眼：清一色的榆木桌椅，案面磨得泛着柔光，晨光落在上面，晕开细碎的银辉。墙根的书架顶到了殿梁，架上码着帛书、竹简，还有些封皮烫着金纹的线装书，风从窗棂钻进来，书页“哗哗”轻响，像有人在翻书。

最前的高台上，摆着套雕花梨木桌椅，桌角的青铜香炉里燃着篆香，青烟打着旋儿往上飘，缠在台顶悬着的星灯旁——那灯是琉璃做的，形状像盏北斗勺，灯光裹着烟，在殿顶的星图藻井投下模糊的光影。

林盛到了座位上还在不停地吃，渣渣都掉在了桌子上。陆崇笙靠在窗边依旧沉默，倒是林茂往秦景峰的身边凑了凑，好像很亲近的样子。

他抬眼看向高台，檀香的烟还在飘，殿外的竹声混着书页响，忽然觉得这殿里的时光，好像比外面慢了半拍，连晨雾都浸着股温温的旧气。

钟声响过三遍，才见周耀宗带着五个周家子弟缓缓走进殿门，宝蓝色的校服领口绣着金线云纹，放出熠熠光辉，引得周围人都看过去。

“那是周耀宗，”林茂凑到秦景峰耳边，声音压得低，“二长老的亲孙子，总觉得自己是‘太子爷’，谁都不放在眼里。”

果然，周耀宗径直走到前排最中间的位置坐下，把书册往桌上一摔，故意发出“啪”的脆响，眼神扫过周围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文渊殿的田夫子捧着卷帛书走上台，先讲星河氏的起源：“我族起于上古之时，掌星辰历法，与各氏族共守天地秩序……”

秦景峰有点好奇:“不是说只有六大家族么，怎么还有姓田的？”

林茂小声回应着:“六大家族说的是我们六家先祖，比如我们苍梧氏除了林姓，还有李姓、杜姓等。我爷爷说周家人想一家独大，把他们云泽氏的肖啊胡啊这些都称为分支，冯家也跟着学……”

“林茂！”田夫子叫了一声，大家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林茂也赶紧起身行礼。“老夫方才讲到，第一个与我族通婚的是哪一国？啊？”

林茂光顾着说话并没有认真听讲，这时急得脸都红了。周家人的嘲笑声也围了过来，这些声音中仿佛夹杂着一个特殊的声响。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按着那个声音回答“燧明国”。

“好啊。”夫子冷笑两声，“原来你仗着几分聪明就不把老夫放在眼里，看来是学院安排有误，该让你们先上礼仪课。”

林茂有些不服气，但也只敢小声嘟囔着。秦景峰赶忙起身施礼，解释是自己有问题林茂在回答，如果夫子不悦可以惩罚自己。

夫子却不肯放过:“你认为你的错是惹老夫不悦？错的是你们不懂礼法，藐视课堂……”

“田阁老。”周耀宗不耐烦地敲敲桌子，“这件事您请下课再处置吧，别耽误了我们的时间。”

“你……好好好，老夫不与你们计较。接着说历史……”

明明很有意思的历史课程让这位老夫子讲得索然无味，终于挨到了下课，几人准备前往韶礼宫学习礼仪课程。周耀宗却挡在了前边。

“怎么，刚才替你解了围，连声谢都不愿意说吗？”

秦景峰刚想道谢，林茂却先抢了话:“你要是真心解围我们自当感谢，若是……”

话没说完，只见周耀宗随手一挥，林茂手中的本子散成一页一页的纸。转身就走，嘴里还嘟囔着:“没眼力的东西，谁要搭理你了？”

几人帮林茂把纸张捡起来，他从兜里拿出复原胶才把本子复原了。他向着空气撇一撇嘴，又对秦景峰说到:“别以为他们意念控物的法术多厉害，下次我炼个法宝好好治治他。”

“你们几个别闹了，赶紧去韶礼宫上课了。”原本他们就是些十几岁的孩子，吵吵嚷嚷的也很正常。陆华浊的沉静反倒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礼仪课程是男女分开的，男生在东配殿女生在西配殿。

东配殿檐角悬着串风铃，风一吹便发出“叮铃”的脆响，像在给往来的学子报时。秦景峰跟着人流走进殿门，先被殿内的布置晃了眼——一圈梨花木桌沿墙摆着，桌面擦得锃亮，每张桌上都摆着青瓷杯、玉柄箸，还有个三足铜鼎形的小炉，里面燃着淡淡的松烟香。桌中间留出片方方正正的空地，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刻着回字纹，踩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灵力流动。

“这是按古礼摆的‘食礼阵’，”林茂凑到他耳边，“站着学进退礼，坐着学宴饮礼，听说错一步都要被罚抄《礼经》。”

话音刚落，司礼的杜先生便从后堂走出，手里握着卷竹简：“今日先学立容——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他说着挺直脊背，双肩微沉，明明没动，却让人觉得如松如岳，“你们且照着做，半个时辰内不准晃。”

秦景峰跟着站直，脚跟并拢，双手交叠在腹前，没一会儿就觉得腿酸。眼角余光瞥见周耀宗站在斜对面，身姿挺拔如松，却时不时用眼角瞟他，嘴角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果然，刚过一刻钟，周耀宗就故意清了清嗓子：“有些人是不是没见过世面？站个礼都跟晒蔫的庄稼似的。”

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秦景峰咬了咬牙，把腰挺得更直——他在山里跟着母亲背柴、挑水，论耐力可不输谁。又过了片刻，先生点点头：“尚可。现在学趋步，见长辈需快步而不失仪。”

周耀宗走得又快又稳，衣袂带起的风扫过秦景峰脚边时，故意顿了半步。秦景峰收脚不及，差点踩到他的鞋，周耀宗立刻回头：“怎么？想碰瓷？”

“我不是故意的。”秦景峰皱眉。

“我看你就是笨手笨脚，”周耀宗挑眉，“连走路都学不会，别的就更不用说了。期末还有岁阑宴，你觉得到时候你丢的是自己的脸还是秦家的脸。”

这话戳到了秦景峰的痛处——他至今对父亲的事知之甚少，更怕自己真的给秦家丢脸。正想反驳，林盛突然从旁边快步走过，步子又急又稳，恰好挡在两人中间：“二位公子，先生看过来了！”

周耀宗悻悻地闭了嘴，却在转身时故意撞了秦景峰一下。

轮到学宴饮礼时，众人围着桌子坐下。杜先生教大家如何执杯、如何敬酒，周耀宗握着玉杯转了转，突然对秦景峰说：“听说你在山里长大？见过这种羊脂玉杯吗？可别手滑摔了，你卖十头黄牛都赔不起。”

秦景峰没理他，只是按先生教的，指尖捏着杯耳，轻轻将酒（其实是灵果汁）倾在案前的铜爵里，动作虽生涩却稳当。林茂在旁边憋笑：“景峰摔过的跤比你喝过的酒都多，手稳着呢！”

周耀宗“哼”了一声，刚想再说什么，却见秦景峰执杯的指尖泛出淡淡的银光——那是杯沿的玉气与他体内灵力相触，竟比旁人的光泽更亮些。周耀宗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那道银光，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点傻气。

下课时，秦景峰收拾东西，发现袖袋里多了块桂花糕——是林盛偷偷塞给他的。“别理周耀宗，”林盛压低声音，“他就是这幅鬼样子，谁也瞧不起。”

向来不发一言的陆崇笙却难得开口:“我怎么觉得，他像是故意引起你的注意。”

秦景峰捏着温热的桂花糕，回头看了眼周耀宗的背影——对方正昂首挺胸地往外走，却在门口顿了下，像是在等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位“太子爷”的别扭心思，或许还真是挺单纯的。

殿外的风铃还在响，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秦景峰跟着人流往外走，心里想着刚才的礼仪动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在这规矩繁多的韶礼宫里，好像连拌嘴都带着点古雅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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