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经学楼阁起雷霆

荀先生名荀悦，荀悦者，颍川颖阴人也（今河南许昌）。身形修长，面容俊美。汉灵帝时宦官专权，年轻的荀悦与当时的世人一样看透了朝廷的腐败，隐居琅琊郡著书立作。他的政治主张吸引力许多当地士

子的经世热忱。于是乎，经学楼阁应运而生。

但其中一些琅琊士子，却有一个诟病，他们虽满腹经纶，但有时难免目空一切。一些士子自视清高，恨不得天下皆知自己的忠汉之志与经世远略，常常是在经学楼阁标榜自我，以自我为中心鄙薄当世豪杰。

荀仲豫何许人也，他是主张经学实干的，不愿与他们整日虚无缥缈地谈天论地的他一直隐居不出，对士子们的邀请也一直是打着哈哈能罢之便罢之。可今日他是怎么了？隐匿士林的他今日竟能诚心应邀。

先生荀悦步态从容走在独行道上，接受着士子们投以的瞻仰，及至登上圆台，荀悦微笑而不失礼节地面对士子又是一躬到底。

“仲豫不才，今邀诸位诸位屈尊经学楼阁。非是有惊世骇俗之论调，实是有邦国要事之相托！”荀悦谦逊非常。

“先生毋得谦恭，即为邦国要事，我等士子愿听先生赐教！”台下附和者无数。

“诸位可知，我们当为何族人？”

“自然是汉人！”

“今洛阳董卓所率十万铁骑，当为何人？”

“自是羌人！”

“羌人兵控洛阳，矫诏弑君欲号令天下。其狼虎之心昭昭然若揭矣！”荀悦凝重的目光凝望着远方的那一束光，默然良久后突兀发问：“羌人取京都时，十万京都卫队属谁？”

“大将军方家宏！”

“哼！方家宏！”荀悦狠狠地从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颤颤冷笑在空旷的楼阁环绕：“真是成也家宏，败，也家宏！”

“先生为何如此说！”那一位素来仰慕荀悦的 冯才子骤然从末端的位置站起，似是有些不服：“家宏将军青年从军，靠自己的能力至始至终为大汉而战，可以说在当今之世，能够凭借自身能力一步步位居大将军位的，独方将军一人！若无家宏将军，岂有这几年的短暂中兴！我言先生此语甚不妥当，望先生收回。”冯才子说罢朝荀悦躬身一拜。

“彩！”台下呼声雷动。

“这位士子说得确系不错。”蓦然之间，荀悦的目光陡然生出一丝的欣慰，他本以为琅琊士子早已麻木不已了，不曾想今日这位士子竟当面直陈胸臆，顿时辩心大起：“这便是我说的：成也家宏。衰颓的大汉遇到将军家宏，将熄的火德骤然重生，却不曾想火德也因他而速亡！”

呼呼嘘，一番论调使台下士子无一不倒吸一口凉气。

荀悦擦了擦头上的涔涔热汗：“汉之中兴，非家宏一日之功。四万皆败，不在于军力不济。四王之中，楚王张逸据豫章之地，地非不广，拥军五万余，却多为水军，是则楚自保有余，进取不足。然燕王陆文胥据荆之江夏，位居长江之流，虽无险可守，却有精锐步军五万。四王之中，燕离洛阳又是最近，可谓乘其地利之便。齐王唐昭显，据徐州半壁。赵王吴恪据幽燕之地，其又何若？”荀悦稍稍顿了顿：“四王无识，徒空言立国。治国无方，治军无果。不知仁心爱民，无精耕式治国之远略，空领一只无理想的军队攻城略地，终是不堪一击！”

“荀先生，请不要转移论题，我们讲的是家宏将军。”

“士子们毋得急躁，凡事需得理清脉络，方能打通正道。”四王的反叛资源，来自于当地的固有积累。家宏则不然，他行伍出身，在几次大战中崭露头角。其威望在汉军中一点点地积累，他就好比汉军的旗帜，有他领军，汉军才有了方向，有了理想。甚或是四王之军所没有的，灵魂！四王仁义不施，不体黎民饥寒，是故攻守之势异也！然而，正是因了家宏后来的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也！”荀悦说罢，目光变得愈发坚定了，仿佛是看穿了亊物内在的本质后找到了一条灿然生光的道路。

届时，在座的士人个个屏住了气息，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焦点再次聚焦在哪先生荀悦。

荀悦侃侃而言，仿佛对局势了然于胸，思潮若泉涌般喷薄而出，一泻万里：“董卓短视，自恃十万铁骑席卷中原。无奉圣旨，不遵帝诏，竟公然攻打洛阳，此已陷入不仁不义之境地。其时家宏为京师卫，四万京师皆为精锐，何能不堪一战？届时，狼粪烽火点于烽火台，再派几支分队出京勤王。汉室何能沦落若此了？又何以有今日弑君夺相之羞辱？家宏不恪守臣道，不遵王命攻守洛阳，竟率四万精锐仓仓退回封地，私欲误国，岂不异数？岂非败也家宏！”其声如洪钟，如飞流直下的瀑流不甘寂寞地在山间呼啸。荀悦长嘘一声，仿佛是自己隐居已久的观点迸溅出来后的一丝疲意。

荀仲豫的这番辩述，可谓在众人面前打开了新的思辨之门，他的一席话如一把隐形的擦布，使众士子耳目一新，听到最后，更有甚者浑然无觉的共鸣般站了起来，双目注视着荀悦，显出被洗脑般的眼神，直至荀悦论罢，才后知后觉中缓过神来。论辩若荀悦，当真利口也。他不先急于驳倒你，反而说你的看法从某种角度是正确的。但这种正确性不会对我方的观点造成矛盾。之后再用他的角度，使你温柔的陷入他铺排好的陷阱里。

汉朝自古以来以忠孝治天下，其选官任官都是察举孝廉。西汉时期，为统一国家的思想政治，统治者将儒家推上了学术正统，从此儒学大兴。其‘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妇纲’，便是当时统治者巩固中国集权政治，统一人民思想正统的学术工具。到了东汉末年，儒学仍是盛行。大师如北海郑玄，涿郡卢植，其时业已老迈，却在士林中颇具影响力。

话又扯回来，在儒家士子的观念中，‘道义’几乎是一个人立身处世的基本铁则，重要性有如吃饭饮水。丢了道义，便是失了士人之心，便会成为笔杆子下的‘众笔之的’，何况荀悦言及的并非小仁小义，而是家国大义，他以‘道义’为出发点，直接将方系一派打到人性的底线。顷刻间，这位青袍士子几乎得到了所有琅琊士子的高度支持，一时间呼声雷动，仿佛要在天地间爆发出猛烈的雷霆。

“那么先生以为当下我们应怎么做？”冯才子在人海呼声中朝荀悦突兀而不违和地发问。

“是啊，先生指出了阴霾所在，却还未曾说如何扫除，还望先生示下。”掌柜侯利听得起劲，竟也学着一副士人的文气恰到好处地呼和发问。

荀悦咝咝冷笑：“荀某敢情诸位前往徐州，并分散在各地传播‘非方’言论。”正说间荀悦已走向楼门。

“敢情先生说得再仔细些。”

“将荀某今日的观点以你们的口吻传播于徐州的每一个角落，使徐州老幼皆知家宏背德行径。之后的事情，皆由荀某一人来做。”

面对朝阳，青袍士子转过身来，谦逊地朝士子们躬身一拜，士子们也纷纷躬身回拜。他拜罢拂袖，轻快而不失潇洒地，消失在那一抹殷红而不失灿烈的朝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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