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司徒遗计

幸是王允不过是受到一时的刺激，未待吕布上前扶起，他便自己灵活地坐了起来。

“父亲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是了？”吕布顺势坐在床边关切地问，并将手中的一杯烫好的温水递了过去。

王允饥渴地饮下后，将今日在朝堂发生的政局动荡娓娓道来，末了含着泪道：“圣上蒙尘，我这一把老骨头竟是甚也做不了，到不若下去见窦老将军罢。”

“父亲切莫做此念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貂蝉紧紧握住王允那双枯槁的手。

“罢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了。”王司徒抹了抹老泪：“来！奉先，扶我起来！我们三人到院外转转，想来也有许多时日未曾一享这天伦之乐了!”

于是三人漫步在正午的院落，暖人的阳光透过轻薄的绿叶，温柔地落在他们的身上，假山上淙淙的流水哗哗地注入清澈的小池，池中的锦鲤不时地冒着泡儿轻轻地探出了头。一阵风掠过，吹得绿叶簌簌作响。

“多美的景色啊，只是不知何时了啊。”司徒不由地望着那任风吹动的静树，一时间止住了脚步。他知道有些事情现在必须说出来了：“奉先，貂蝉。你们可曾记得这两件物事？”王允说着从袍袖中拿出一件布襁褓与一件貂襁褓。

“这，不是我们儿时的襁褓吗。父亲您怎么还留着呢？”吕布少有的微红着眼眶。

“你们知道的，我王允不过是你们的养父。可你们知道，为什么我给你们取‘吕布’‘貂蝉’这两个名字？”

“还真就被你这小鬼头说中了！”王允从布貂襁褓中取出一根带字木片，上面分明写着‘吕’‘蝉’二字：“当年朝廷直是混乱不堪，许多官员因得罪了当势的宦官而被夷族。想来你们的父母，也许便是当年洛阳遇难官员中的一位。而他们分别用布貂为襁褓，附以‘吕’‘蝉’二字，兴许是他们对你们的命名了。至于为什么不同姓，我便不得而知了。”说罢王允将手中的布貂襁褓分别递给了他们。

两位孩子双手颤抖的接过了襁褓，生而感性的貂蝉愈发压抑不住内心的苦楚，她用粉袖遮住脸部，低头呜咽不已。吕布亦是怒从中来，天生神力的他将那早已紧握的双拳朝身旁的壮树轰然锤去，竟是将壮树打出了一个结实的拳洞，壮树无可奈何地落下几片树叶以示臣服。

“父亲，你不该瞒我们这么久的！要是那些宦官仍在，奉先誓要一个个取其首级以祭之！”吕布犹自喘息着。

“奉先，你冷静一下。随为父来。”王允勉力笑着牵过两个孩子的手，将他们带到假山旁的亭子。于是，聆听着淙淙的流水声，王允为他们讲了最后一个故事。

从前，在一方尚算宽阔的洞穴里，住着一族鼠群，他们日夜觅食，将觅得之食都储在洞穴之中，交付掌事之鼠调配。他们都有一位共同的‘君王’，即鼠王，代代鼠王励精图治，终使这个原本一无是处的洞穴一步步地建立起稳定和安康的秩序，洞外散猫竟是无一只胆敢窥伺。

不曾想数代之后的几代鼠王由于过于年幼，鼠政大权落于鼠王的母系一族之手。待到鼠王年长，为了夺回手中的大权，它任用了身边长期服侍的阉鼠，这些阉鼠由于生理的原因，其性情极其暴戾。它们形成一党，对上奉迎权重无为的鼠王，对内大肆清除异党。然而鼠王早终，新鼠王年幼过甚，阉鼠在鼠族中顿时失去了依托。于是母系一族再度崛起，在洞穴中再次掀起一场动荡。长此以往，鼠族原本井然的秩序逐渐被颠覆了。

而此时的猫族，却早已不若当年之疲敝分散，它们逐渐扩大自己，并不断地形成一个强有力的族群，加之种族条件的优势。猫族日益对鼠族形成威胁，鼠族却醉心于内而浑然未觉。颇有野望的猫王窥见了鼠族内部两派长年相争的乱象，很好的利用了两派之间的政治矛盾，协助其中一派并打出了‘平定鼠乱’的旗号，堂而皇之地率领昔日落寞的猫族顺利地打入洞穴，将两派一网打尽并打算将鼠族的命运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我的孩子，为父的故事讲完了。”王允顺手端起了一杯似乎早已在桌上准备好的茶水汨汨饮尽。

“父亲一个简单的故事便将大汉的衰败剖析得如此彻底。放眼洛阳，能医大汉者，唯有父亲了！”吕布从席子上霍然站起，面允而跪：“父亲教我如何做，儿臣在所不辞！”

“父亲，女儿愿为父亲解忧。”貂蝉也随吕布跪将下来。

“父亲只身一人挑战猫族威势，虎父焉有犬子犬女乎？”

吕布火一样的沸腾的双眼愈发令王允想起了少年的自己，他长叹一声，先将娇怜的貂蝉扶将起来，紧紧地抓住她娇柔的双臂：“父亲要你以身饲虎，你可忍得？”

貂蝉目光直直地盯着父亲：“能为大汉效力，女儿死有何憾？”

貂蝉虽生得一副娇小玲珑的身板，却怀揣着一颗巾帼烈女的赤子之心。她是不畏惧艰难的，哪怕是在这如花似玉的年华里燃烧自己，为后来人引得一条光明的险路。

“父亲！我可以做些什么？”

王允忽的蹲下身子，双手紧紧地搭在吕布的肩上使劲地晃了晃：“取下为父的首级献于董卓！你可做得？”

貂蝉突然抓紧王允的手：“父亲要女儿献身，又要哥哥杀了您，这又是何苦啊？”说话间双目早已涌出滚烫的泪水，她实在不解父亲此番如此残酷的做法。

“唯有如此，才能剿杀乱臣董卓，掌握羌军！”

王允最后紧握住两位孩子的手周密而不拖沓地将他的用心和盘托出。

……

王允说完后忽然靠在吕布结实的肩头，没有说一句话。吕布以为父亲只是有些许的疲意，便没有惊扰他。而素来慧敏的貂蝉很快察觉到了不对的劲头，她上前一把从吕布肩头抢过了父亲。

“妹妹你干什么呢！”吕布红着眼朝貂蝉低吼。

但貂蝉却不理会似的，接过王允后的她用修长的手指探了探父亲的鼻风，却发现父亲早已没有了气息。

“父亲！你何必如此做啊！”失声痛苦的她紧紧搂住死去的父亲。

徐州之北有一郡，名曰琅琊，其郡素有文德，常有博学显达之士来此，展腹中经世之才，论当今天下之时局。当是时也，郡中有一楼肆，名曰经学楼。楼高六丈，每日皆有士子学士来此对弈春秋，一些个饱读诗书之儒士，皆以汉臣自称，附己忠君之名，对天下豪杰允痰而唾之，以此为之快。

经学楼不似寻常就死般大红大紫，它更多地被赋予了一种文人雅士的清高情结，泼墨色的围墙上刻有许多名家诗迹。还有那青花侍裙的楼女与茶墨色的酒爵，让整座楼肆的名士风骨不言自明。

可那日的经学楼，却比以往热闹得多了。仿佛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般，掌柜候利早早地命楼女着上文雅的侍服，亲自命厨手预备了几样招牌的酒菜。他吩咐好仆女将席座围成绽花形样式，每列座位都空出一道一人半宽的独行道。越往中间则座次越少，按掌柜的编排，越往里面座次的人，或是出钱多，抑或是在士林中颇具名望。并且，在绽花式席座最里面，是一个略高的柱形圆台，目测应有十来人的占地。

“侯掌柜！今日我出五两银子！”那位年轻的士子摇摆着身姿步入楼门。

“哎呀！原来是冯才子，今日的士子比较多，要不您屈尊……”侯利习惯地陪着笑为他选了个偏后的座次。

“罢了罢了，亦无甚大碍。倒是今天兴许能见上荀先生一面呢！”那位冯才子荡了荡文袍，缓步坐到了后排座次。

一时间断断续续有许多的士子步入楼门，他们交付了定金后被分别安排到了不同的座次，令侯掌柜忙的不可开交。

“掌柜啊！荀先生何时方到啊，我们众士子可都是等不及了。”一位士子突兀地站了起来。

“是啊是啊，真想见见荀先生的治世卓见呢。”又一位士子附和道。

见此情形，掌柜侯利拍了拍几声响掌：“荀先生乃大才之士，诸位且耐心恭候。”

正说间，经血楼门的地板上伸出来一道修长的人影。随后一位四十出头的青衣士子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荀先生好！”众士子纷纷站起来并转过身去，对着青衣士子肃然一躬。

青衣士子欣慰地笑了笑，对着众人一躬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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