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烨烨震电，不宁不令

接到了方家宏的紧急传唤，众人陆陆续续地来到灯火通明的厅堂。家宏的脸色带有一丝的凝重，他已经在每个人的座位都置了一杯热茶算是提神醒脑。为了理清自己的思绪，他坐在主位上低着头闭着眼反复地揉着太阳穴，待众人到齐后方才慢慢地抬起来头。

“打扰到诸位休息真是不好意思，只因庙堂有变！”家宏此时已无过多时间空聊了，他直切正题:“何进已经出事了！今日展青前去何进请何进来此暂居，结果何进家丁说今晚何进奉圣上口喻进宫。”

偏是轻纱心思细腻，听出了家宏的言外之意：何进被宦官暗算了！一向温文尔雅的他这次毫不腼腆：“方叔叔是想说，宦官传假召召见何进进宫将其杀害。而皇上早已被支出宫外了。可是，轻纱不明白，为什么宦官知道我们要对他们动手？”这位年轻女子敏捷的才思瞬间从内心折服了众人。

“这你还不明白啊，你还是太单纯了。”晟毅故意用幽州发言打趣道：“瞧何进一天天的那嘴就不严实，没猜错的话他一定是泄露出去了。至于是谁，大家心中应该有数了。”

林乾啜了一杯热茶，缓缓道：“也就是说宦官已经知晓了我们的行动，他们也应该有所防备了。”他又闭目凝思片刻，睁开眼后对问道：“文邦文昌，我且问你们，西园军有两千兵力，御林军兵力几何？”

柳文昌自信地昂起头：“御林军原先一万，经灵帝裁削后仍有四千，加之我们兄弟的操练后，战力大增。两千西园军两个时辰内歼灭不在话下。”

“这么悬殊的兵力，而宦官却这么妄然下手，这可不像他们所为啊。”窦临风眨了眨水灵灵的双眸。

“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已经请好了外援，就等着攻破京城后与他们汇合，届时合兵一处夹击我军，局势便乱了。至于请了谁为外援，我们目下还拿捏不准。反正，兵力一定不会少！”

沉默良久的家宏终于下了推断：“宦官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如若我们失败了，汉室就--”家宏不敢往下想了。

“将军，我有一策或可一试。”林乾起身。

“先生有话但讲来，没多少时间了。”

“策其一，调京师卫四万分派到四座京城驻守，以防四面外援。策其二，柳文邦率三千八百御林军从正殿与西园军交战，记住！务必速杀！策其三，柳文昌率余下两百御林军迅速绕道后殿，截杀宦官！策其四，展青、轻纱、临风由家宏将军保护，万不得留于府中，一旦失败，也不会受制于人。”四策一出，简明易行又不留一个漏口，此等临机应变怎能不令人昨舌？

而林乾并没有因此而得意，他要了一张纸。写下了几句话后装在了一个蓝色的小锦囊里并走到文邦身边，将锦囊递给了他并紧紧地将文邦的手握住：“不到非常关头，你万不可打开它。汉室兴亡，或在于此！”

文邦明白自己肩上的重担之重，仿佛天降大任一般的他站了起来。

“嗨！”

“如此，我便分配行动了！”家宏站了起来向前踱了几步：“方晟毅听令！”

“在！”

“你调一万京师卫坚守南门，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撤兵！”

“嗨！”

“龙耀天听令！”

“在！”

“你调一万京师卫坚守西门，没有得令不得撤兵！”

“嗨！”

“廖景贤听令！”

“末将在！”

“你调一万京师卫坚守东门，没有得令亦不得撤兵！”

“嗨！”

“柳文邦听令！”

“末将在！”

“你率三千八百御林军到正殿，歼灭蹇硕的西园军！”

“嗨！”

“柳文昌听令！”

“在！”

“你率两百御林骑兵绕道崇政后殿，务必截杀宦官！”

“文昌领命！”

“那么我率其余一万京师卫赴往北门御敌，女眷由我派兵保护！”

古代的防守战分为城中防守与城外防守，一般情况下，将领大多选择城外防守，即将大军开往敌军进攻路线的关隘（如攻咸阳必经函谷关），在城外解决战事。而城中防守是在迫不得已的前提下，在城中仓促应战，而此时面对内外混乱，家宏根本无法选择将四万京师卫开往潼关（连通西部的重要关隘），更加之他本身对敌方外援不清。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城中防守。

众人目光闪烁，心中涌着说不尽的话，但是时间已经不允许他们做过多盘桓。是啊，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

罪恶在疯狂地搅动着，搅动着，它正在源源不断地生长！！！

决战的号角在暗处悄悄吹响。

京城北门往东一百里是一片林间空地，其地势平阔，是从凉州至此的必经之路。林间的一条官道上，一支目测十万人马的胡衣大军凛凛开来，刻有“董”字的黑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车内的胡衣胖汉身下躺着两位童女，胖汉拉开帐布，朝车外的随军大将唤了一声。

“郭汜啊，离京城还有多远？”

一位身骑黑马的上将将头侧了过来：“董州牧，前方一百里就到了，有何吩咐？”

董卓朝郭汜神秘地笑了笑：“嘿，命十万凉州军停驻歇息，天亮后我们在进军京城。”

这突如其来的命令令郭汜摸不着头脑，他憨憨地饶了饶头：“我们十万大军攻下这小小的京城势如破竹，何必~”

“你小子懂个甚来！照做便是。”董卓勃然怒斥。

“是，全军听令！下马休整，天亮后出发攻下京城！”

十万胡衣大军得令后相继下马休整，鼾声、说话声充斥在林间的每个角落。他们不曾注意到，一位绿便装的人正躲藏在幽暗隐蔽的小草丛中，将这一切尽收于眼底。只见得绿叶似被风吹了一般的飘动了一下，绿便装者消失了。

迎风再一次拂过这即将被罪恶活埋的都城，天空中沉雷滚滚，云层越积越浓厚。天地间的那股压抑已久的力量似乎愈发收不住了，它要爆发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最强音！

崇政正殿，两千持枪的西园军肃然地盯着殿大门。蹇硕脱下了他的常侍长袍并换上了黑色校尉战甲，手持一柄利剑岿然不动。

十名手中带有血迹的常侍颤抖地朝蹇硕拱手：“那这边就有劳蹇校尉了。”

蹇硕叹了口气：“你们赶紧走吧，绕道后殿出逃，得快！不然御林军来了便来不及了。你们放心，我有董卓援助呢，怕甚？”

“也是也是！估计董卓现在已经攻进京城，就等着提着方家宏的人头来剿灭御林叛军了。”郭胜壮了壮胆：“咱们快走吧！兴许明天就没事了！”

只一溜烟的功夫，众常侍便逃窜的无影无踪了。偌大的崇政殿，顷刻间剩下一排排冰冷的长枪死士。

雷鸣若狮，暴雨似剑。

轰隆隆！轰轰！

殿大门被长木桩轰开了，声音与那闷雷交杂在一起让人分辨不清。瞬时间数千名御林禁军挺枪齐整地冲入殿中，他们身穿赤色战甲，头裹白巾的他们与西园死士怒目相视。

一道霹雳划过天际，天空中瞬时亮开了一道耀眼的白光，继而复归无尽的黑暗。在这雷雨交加的不眠之夜，两股积淀已久的力量终于强烈碰撞，擦出了这个时代所赋予的花火。

柳文邦身披御林将甲，手持赤影龙威枪，似一只凶猛的猛虎伸出它的爪牙。他挺抢直指蹇硕。

“哼，你们这些无耻阉人。今天我就要用你们的的血为父亲还魂！”

蹇硕阴鸷一笑，眼神变得诡谲起来：“哦，你就是京城大商柳常之子吧。嘿，话说你父亲那笔财可真够多的，把咱家们都喂得饱的不得了。”继而挺剑直指：“来吧，今夜就是你报仇的最后时机。”

柳文邦早已怒的牙关紧咬，双目冒出了血丝：“御林军听令！给我杀光西园反军！”

“西园猛士，给我杀！”

战斗的号角正式拉响，黑红两股力量混杂碰撞。

三千余御林军经过了柳家兄弟的操练，变得整肃有序。面对两千余众西园军的翻涌而来，他们依旧列着方阵稳步向前。十余步后，御林军，御林军的两翼骤然张了开来并加速前冲，而中翼仍保持原速向前，如此便形成了一个圆兜形的大口子，将直冲而来的西园军无遗的裹将起来。

若论战力，御林军与西园军不相上下。但御林军的进攻常常是两两或三三联合进攻一名西园军，加之兵力上的优势。一个半时辰下来，西园军死伤无数，而御林军却未伤及分毫。这波两千余众的黑色大军被融入红色的胃液中缓缓消化。

西园军即将被全数歼灭，而董卓的援军却迟迟未到……

眼见自己多年以来辛苦操练的西园军毁于一役，浑身血迹的蹇硕丢下利剑，心疼地躺下抚着地上沉睡的黑色战甲，他仰天大嚎：“董卓老贼！你为何负约！啊！！！！”

唰的一声，一颗血色头颅并着血柱飞了起来，随即那人也停止了哀嚎。

柳文邦提着蹇硕的首级仰面而跪,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为他褪去一部分的血迹。

“爹，孩儿为你复仇了！剩下的就看文昌弟弟了。”

雷鸣骤雨，不宁不令！

一支由两百人队组成的御林铁骑冒雨挺剑疾驰，他们绕过崇政正殿，抄近路直奔后殿。

“走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张让惶惶道。

“怕什么，有蹇硕在正殿挡着，怕个甚来？”赵忠得意地笑了笑。

突然，他们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响，踏踏的马蹄声直击他们的心脏。不消片刻，便被那支百人队团团围住，不留一丝缝隙。

“哎啊，官爷你这是何必呢。咱有话好好说，莫，莫伤了和气。”赵忠上前硬是将一袋子金银塞给了赤甲将军：“看跑得累的，这点儿意思算是我孝敬官爷您的。”

赤甲将军勃然大怒，一把将那袋金银摔在地上：“呸！你这狗宦官，也敢把这脏玩意污你文昌爷爷的手？”只见长剑出鞘，手起剑落，白光一闪，赵忠便倒在了血泊之中，吓得众常侍缩成了一团。

“你~你，你是京城大贾柳常的儿子？”张让的声音变得颤抖了起来，全无方才的半点阴冷：“咱有话好好说，你听我解释。这~这是个误会，那~那天，哇啊！”

未待张让说完，文昌又是向前一个刺枪。寒影断魂枪如冰魄一般投入张让早已腐化的躯体，当再次拔开时，那只曾经十恶不赦的恶魔已经砰然倒地。

“父亲柳常待人高义，济民有功。你等罪人不以为功，反噬其财，还妄想解释什么？今日文昌定要尔等血偿！为家父还魂！”

此间雷雨不息，人间再无光景。

那名绿便装者走出林间空地，回到了北城门。此时方家宏身披黑虎战甲，做好了一切的戒备的他正待一场大战的爆发。

“萧永昌，你终于回来了，快说前方的情况探的如何？”

萧永昌拱手报道：“末将已经探明外援就在前方一百里的林间空地上，是董卓的凉州军！本来他们是打算进攻京城的。后来董卓下令全军休整，天亮后进军京城。”

方家宏脑中飞速转动，继而大笑：“这个胡蛮子是想待西园军与御林军厮杀殆尽后，自己好尽收渔翁之捷啊。”

“正是！”

“凉州军兵力几何？”

“大军——十万之众！”

“什么？”本以为局势可以逆转的他瞬间软倒在地，这消息对于他来说比于雷击还要残酷：“十万~十万凉州军。就，就是把东西南三座城门的京师卫都调来，也~也不堪一战，更何况是凉州胡军。”方家宏愈发感到无力，他躺在城头显得无比虚脱：“董~董卓这哪是要攻下京城，他这是要入主中原！”

当年护匈中郎将张奂在北部镇守边疆时，北方的叛乱羌族都被其平定下去了。后来由于窦武陈蕃兵变，张将军为其求情而被宦官奸人所害。之后的朝廷对北部疏于管理，董卓借势拉拢羌人，扩充兵源，以至于酿成今日民族之大祸。”

萧永昌伸出手本想将家宏扶起却被他拒绝了：“董卓这是狼子野心！十万草原胡兵入主中原，这哪是亡国这么简单？这分明是汉人之耻！”

暴雨浸湿了家宏的黑虎战甲，声声雷鸣卖力地令他绝望。让他没想到的是，还未开始交战，自己便败了。回想当初反王起义时自己也只有比晟毅大一点，那时的他与龙扬等人历经生生死死的多年征战，才使得天下终于在这几年得到了短暂的统一，本以为自己可以就此放开手脚，除尽宦官并从根本上中兴汉室。却在自己迈开第一步复兴计划时便回到了原点。想到这里，方家宏不禁闭上眼笑了，任那磅礴大雨惩罚自己，征战多年，自己已经年近四十，天下也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怎么？自己还能有几个十多年，他开始感慨岁月的无情，风云的突变。轻轻地拔出了陪伴自己征战多年的银月剑。

“别怕，银月剑。大~大不了！我们~再杀他个几年！”置于死地的他完全没有自寻短见的念头，而是更让他燃起了熊雄不息的战斗焰火。

听得几声清脆的掌声，人群中走出了一位青袍俊才：“方将军有此意志，汉室，便有得救。”

方家宏的声音微微哽咽了：“多谢林乾先生多年追随，此都是守不住了，你快带着女眷逃出京城！不要连累她们！”

青袍林乾豁然大笑：“我随将军不为别的，就是看中了将军这股不灭的英雄胆气，岂会苟且出逃。我来，是接你，接大家，接大军一起出城！汉室这股最终力量必须留住！”

“如今董卓的十万胡兵大军压境，奈何？”

林乾走进近来，拍了拍他的肩甲：“你是打仗打晕了吗？自己有封地都忘了？”

“封地？”

“当初灵帝刘宏在中兴之日封赏群臣时，将那青兖许三州封给你作了封地，怎么连这也忘了！”

家宏当时就立了起来，按着林乾的双肩不停摆动：“先生之意是，将四万京师卫带回封地，扩充军备，重拓汉室疆土？”

林乾点点头，又摇摇头：“可以这么理解，我觉得这次失败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没有真正扫除汉室内外的障碍。宦官是其次，各地的势力太强更是一个致命约束。所以要想重振汉室，必须全方面刷新旧弊。”他叹了口气，变得有些惘然：“而要做到这些，实在是太艰难了！所以接下来我们不得不面临的，将会是一场漫长的复杂斗争！”

方家宏望着天边的一团朦朦黑云：“接下来的漫漫长路上，我们大家也许要背负些许不忠的天下骂名了。”转念一想，他又痴痴地笑了：“不过想想将来，我们这些苦岂不是太值了？呵呵~”

“听我将令！东西南三座城门的三万京师卫迅速弃城，快速在天亮之前与北门的一万京师卫会合，天亮之前必须离开京城！”

“将军，就让我的两百弓箭手留下了与那羌贼做最后决战吧！我要为我大汉赢回一丝尊严！”年轻的弓兵长朱潼临危请缨。

烨烨的雷电小了下来，化作了那闷闷的沉雷，天边只剩下几滴碎雨自娱自乐，黑云渐渐消散了去，天空中微微地出现了一丝不大耀眼的曙光。

天之将明！

注:《诗经·小雅·十月之交》

“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崪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指雷电地震一样的危机来临，破坏力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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