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

那次的小聚仿佛是诀别一般，从那天以后，晟毅就再也没有遇到柳家兄弟。更令他感到奇怪的是，父亲家宏最近不知在忙活些个什么，总是每天早出晚归，也不跟家里人说。周围的一切令他感到如常，但那种莫名的沉闷之气有令他感觉无常。似乎有什么正在地底下发生着。只是，他不知道。

“想什么呢，我的兄弟。”耀天走过来拍了拍心绪不宁的晟毅。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心中沉闷，总感觉要发生些什么。只不过，我们被有意瞒着。”他凝望着窗外，有些许的不安，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耀天早已笑得前仰后合。

“沉~沉闷？哈哈哈，你是指现在的太平日子？扑哧，太平生活难道不好么，你今天可真是奇怪。”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怎么说好呢？”

“好了，我可不陪你唠了，真是无聊。我找临风去了，你就在这里做一个忧郁的小闷骚吧！”耀天冷冷一笑。

“对哦，他们不来。我便亲自去看看。”少年趴在窗沿，呆呆地看着手上的那只玉笛。

终于是下定决心了，心下想着一定要将这件事弄通透了来，他把玉笛藏在随身的暗袖里，独自前往令他沉闷的源头。

街区民巷一片生机，各式各色的小商摊与吃着糖葫芦打着赤脚在喧闹的巷道来回穿梭的孩子总是京城上的百姓不厌其烦的看头。饶是如此，那位少年对眼前的繁华毫不关心，只是在众人纷纷议论的环绕着下兀自前行。

自以为很投机的商贩迎上前去：“这不是方少爷吗？来看看我们这上好的绸衣如何？”但见少年似乎没听见似的，自好识趣地退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做生意。

笃！笃笃！

那栋刚刷过树脂油料的府门被叩响了，随即便有府内的人将府门缓缓打开。

“是晟毅啊，呃，请进吧。”开门的青衣女子那低沉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轻松的笑意。

不知为什么，几日以来沉闷不已的他此刻骤然快活了起来，他变得不再匆忙，反而饶有兴致地从暗袖里抽出一支青绿色的玉笛呜呜的乱吹起来，杂乱的旋律逗得青衣女子咯咯直乐。

“好啦好啦。”柳轻纱笑了半天才渐渐缓了过来：“你这次来不会是来玩的吧。”

“怎么会。”一经点醒，晟毅方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一股不宁的思绪再次涌流，他叹了口气：“就是好久没见着柳兄了，想来他还好么？”

“你居然不知道？看来他们是有意瞒你了。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于是他们来到大家初次相见的庭院，庭院仍如初见时那般淡雅，可不知为何如今却分明令晟毅平添了微微的寒意，轻纱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微妙，她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其思绪开始了一段回忆。

那天，何进和方家宏登门拜访柳府，他们找到文邦和文昌。在府厅里，他们进行了这样的一番深谈。

何进素来直爽，他们坦诚地说这次的比武招将是他的策划，目的是为了培植得力的将领操练御林禁军，时刻准备消灭宦官势力。家宏也向他们推心置腹，诉说十多年来的战争一统之不易。柳家兄弟两眼泛红，当即应允。临行前，他们特意叮嘱轻纱万不可将此事泄漏出去。

“没想到他们将信息封锁的这么严实，竟把你和耀天也瞒住了。”

坐在一旁的晟毅早已震惊的瞪直了双眼：“什么？天大的事情，父亲居然瞒着我。”暗淡的目光显然有些许的失落。

“不也别太担心了，如果我是你父亲。也许，我，也会这样做的。”

“为什么？”

“因为~爱。”

近来也不知为什么，原本宠幸王美人的灵帝变了口味，常常是一个人从早上来何后宫玩到天昏地暗才起驾回宫。正因如此，何后上次打碎的玉壶珍宝也都一样不差的补了回来。可奇怪的是，随着何后的脸色愈加润泽，她的宫仆们的生活也渐渐地好了过来，何后宫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一位年轻的女侍仆笑盈盈地走到何后的寝宫，此时何后正在为她的儿子刘辩织一双新鞋。女侍仆禀道；“皇后，何进来看您来了。”

“让他进来吧。”

“嘿嘿！”伴随着那熟悉的声音，何进直如寝宫，那魁梧的身躯依旧不改：“阿妹啊，我们何氏将有出头之日啦！看你哥多能耐。”说罢再次放声大笑。

“如何了，跟阿妹说说。”何后依旧织着那双新鞋，但她的脸颊早已泛出笑意。

何进拍了拍胸脯却压低了声音：“我已让柳氏兄弟为我操练御林禁军并部署好事务。日程一到，嘿嘿！方家宏的京军立即封锁城门我与柳氏兄弟率御林禁军诛尽宦官，届时便是我们何家的朝局了。有我何进掌权，焉怕天下大乱？”

“啊？”一席话听得何后瑟瑟发抖，握着针线的双手抖个不停，竟将针尖一个不小心戳到了指甲缝：“你~你这是要谋逆？”

“这怎么会是谋逆呢，宦官一日不除，朝廷一日难得安宁。再说，阿妹你也要为辩儿想想，蹇硕那边可是极力拥护刘协的。宦官一除尽，那王氏岂不是任阿妹摆布？”

不知为何，何后突然想起了窦武陈蕃的兵变，想起了那夜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想起了第二天地面未褪去的淋淋血迹，想起了京城高挂三天三夜的两颗头颅。她失声尖叫起来：“不！不！不能如此做，我~我当初只是~只是想除掉王氏,没~没想过要这么做。不!不行！你~你斗不过宦官的，我不想被灭族，不~不要！”

何氏的反常态度令何进很不高兴，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声音也有了一丝的冰冷：“阿妹，我不会失败的！这件事由不得你！”说罢扬长而去。

偌大的寝宫独余何后一人，她蜷缩在角落里，微弱的日光打在她无助般的脸上，她兀自喃语：“不~不！哥，你错了。”转瞬之间，这位母亲想到了自己的儿子，那颗脆弱的心似乎勇敢了起来，眼神也变得愈发尖锐：“放心，母亲不会看着你舅舅毁了何家的！”

还是与往常一样，家宏和家人一同享用早点，匆匆忙忙的他用完早点起身欲要离开。

“嗯额，我，吃饱了。先走，你们慢慢吃啊”

“家宏，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大家。”罗展青直率的言辞中不加半点笑意。

家宏没有回头：“没，没有什么事啊，最近内廷比较忙而已。”

“父亲，你不用说了。我们都知道。”晟毅站了起来，目光径直注视着家宏。

“你们都知道了？但你们不该知道的！”家宏转过身来，有些诧异，也有些茫然。

这时耀天霍然站起：“伯父！您不该瞒着我们，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诛杀宦官，身为大汉臣子义不容辞！”

“可是，你们究竟想过没有？万一失败……”

“方伯父，我们都是大汉臣子。诛杀宦官本就是窦武爷爷和一班汉室忠臣的夙愿。国难当头，岂能计较个人生死？”窦临风抹了抹湿润的眼眶。

“家宏，我只有一句话：我们是同林鸟，国难当头何聊生！”展青素来深明大义。

“好！好！”家宏无不为自己有如此披肝沥胆的患难亲人倍加庆幸。他咬紧牙关振作道：“那我也只一句话：从现在起，方府进入紧张备战状态！切不可张扬！”

“是！”

陈留王府。

“先生啊。你说，最近方伯伯怎么不能看我了？他是不是有什么事啊。”就在林乾诵读得神采奕奕时，刘协冷不丁地冒了一句话。

林乾并不觉得扫兴，反而正经的放下手中的书简：“你要相信方伯伯，他最近在忙一件大事。”

“还能有什么事，想想朝中近来的局势，协大体已经猜到了。”

“殿下！”林乾突然长跪于地，惊得年少的刘协站了起来不知如何是好：“你说，你这是作甚？”

“从此灭宦风险甚大，如有所失，国将不国！”情到深处，林乾对着小陈留王呜咽不已：“但若不能为大汉分忧，臣等枉为大汉臣子！”

“哈哈，老师何必作虚。”这小刘协倒是不慌不乱，他将林乾虚扶了起来，稚笑着抹了抹老师的眼眶：“如若都抱着个必败的念头，那何谈兴汉。老师此举有伤风雅士气了。”

“殿下教训的是。”

“哎呀，咱俩客气啥嘛。叫我的名字就好了。”小刘协朝林乾眨了眨巴眼睛：“要不先生赏个脸，陪我出去走走心呗？”

一位头戴高帽的长袍老者独自在廊道上散步，略有醉意的他正独享着远处女琴师弹奏的《广陵散》，以此消遣自己党争上的失意。嘴角微撅，面色红润的他一边踱着轻步一边拍手称彩。

“大人，有位黑衣客在府门外求见大人。要不，属下就说大人不在？”下人忐忑不安地轻声禀报。

“哦哦？黑衣客？跟老夫玩隐名？有~有点意思，别介啊，让~让他进来。”长袍长者仍醉意不减，见下人有些呆愣，大喝：“快去！”

须臾，一位黑衣女子来到长廊道，长袍长者将女子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见此女子面容端庄秀丽，光泽的肌肤分外动人。良久，长袍长者大笑：“长得倒是可人。只可惜了，老夫是个阉人！”

“好你个蹇硕，胆敢如此放肆！你再看看我是谁？”黑衣女子厉声呵斥。

蹇硕甩了甩醉意，仔细一端详，吓得他赶紧扑通一声跌了下去，顺势长跪：“臣该死！臣该死！不知皇后驾到寒府，臣有罪，请皇后降罪！”

“哎呦，我猜多大点事儿。把堂堂上军校尉吓得如此。行了，起来吧，本宫有事要与校尉商议。”何后朝蹇硕笑了笑，全无方才半点火气。

到是蹇硕觉得方才有失礼节了，站起来后仍倍感歉意：“臣听着呢。”

何后见事已成半，心下暗喜：“蹇校尉，本宫乃是为了通透一件事。不为何求，但求之后善待我与刘辩母子俩。”

“皇后有话但讲，这样可折煞臣了。”

“你得先答应本宫，本宫才能讲。”

“行，臣答应。”

黑衣女子站了起来，低声道：“何进密谋宫变，欲率御林禁军诛杀你等宦臣。方家宏率京军封锁京城，至于何时发兵，本宫便不知晓了。”

一席话听得蹇硕天生的眯眼霎时圆铮，那锋利的目光紧盯着何后：“兹事体大，皇后可别吓唬臣啊。这~这可是谋反啊。”高帽校尉半握的双手禁不住地颤抖。

“是何进亲口告诉本宫的，何能有假？本宫不会与你开这般玩笑。”

刚知晓此事的蹇硕着实受到了极大的震撼，然则他生来机变敏锐，立即收起了躁动的心，转而换上了一副轻松自然的面容。他知道，这位怕事的皇后此时需要一个安定的答复，于是从容道：“皇后但请放心，平定此乱后，臣必与圣上周旋，以保太子与皇后相安无事。”他机灵地将太子二字咬重了些。

“如此，便先行谢过蹇校尉了。”黑衣女子飘飘而去。

“呸！真是个妇人。”廊道上的那人吐了口痰：“来人，我要去一趟张府。”

府堂内的四面门窗严实得容不得一粒沙尘进出。仅有两人对坐，使得气氛分为沉重。

左坐的高帽常侍狠狠地啜了口茶：“忍了这么久了。这次，他们终于动手了。哼哼哼，连个情报都封锁不好，这些汉室良臣智商可真是令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捉急呢。”

“张常侍，若真按何氏所言，那我的西园大军岂会是禁军的对手。”

张让倒是毫不紊乱，老成的他享受般的闻了闻淡淡的茶香：“蹇兄放心。我呢，已经为你想到了一位得力外援。就等着他的大军破入京城与你那西园大军汇合，擒杀反贼！”

“皇上那边？”

“哈~哈。”张让豁然大笑：“这你就更不用担心了，皇上的心思，除了赵忠，谁有我懂？”

“是了是了，那就有劳常侍大人出力剿贼了。”

听得‘呜’的一声，门窗被吹开了，一阵冷风袭进府堂。冷风呜呜的，吹得两人袍衣乱舞。

“蹇兄你看，起风了！”

注: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出自楚国宋玉《风赋》指大影响往往是从细微的地方不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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