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伤心还是伤脑筋

孩子出院那天，一家人的心情就像过节般轻快。安然瞬间有了好喂口，赵连忠更像是卸下了千斤巨石一般，褶子里透着笑。

姐姐也来了，趁着一家人午休之机，姐妹二人说会知心话。

姐姐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还回那家公司吗？”

安然说：“肯定回不去了……过几天回去办一下离职手续。唉，准备离开广告界了，那样高强度的工作我已经无法适应了。再说，总是加班也顾不到孩子。准备去找个轻松点的企业做做。”安然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点痛，干他们这的，都以呆在广告公司为荣。他们宁愿选择一个小工作室，也不愿进入企业成为一名文案或是设计人员。这在同行眼里是很跌份的，因为你脱离了圈子，远离了专业标准，成了非专业人员。

“嗯，女人最重要的还是家庭。”姐姐表示赞同。

“嗯，现在知道了，家庭要是搞不好，其他一切都好不起来。”安然由衷的感叹道，心里充满无奈。

“以后处理家庭矛盾、夫妻情感情时，切忌冲动，要多动动脑筋，伤脑筋总比伤心要强吧？”姐姐指指脑袋，又指指心脏。

“哈哈，真形象！”安然对着姐姐竖起大拇指。

话虽这么说，可是真正要做起来，谈何容易。跟公婆生活在一起的烦恼，也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到。那心情就像上海节假日的高速公路一样，没有最堵只有更堵。每天，只要你是睁着眼睛的，随处一打眼都能看到让你倍感糟心的事。

这不，晚饭后，安然进厨房拿东西，看见公公正拿着灶台上的揩布擦鼻涕呢，揩完鼻涕后，连洗也没洗，又坦然的拿着那块布揩揩灶台、揩揩菜板。安然当时心里真是一万个崩溃啊，苍天啊大地啊，你们还能更脏一点吗？……换作以前，安然一定会当场发作，或是迅速冲回卧室向赵连忠投诉。但是，想起白天姐姐的叮嘱，安然终于忍住了内心的千言万语，算了，说了也改不了，随他去吧。并且，现在的日子已经到了不能再为这些事儿起争执的地步了。面对公婆的各种不良生活习惯，除了尽量不去看，安然能做的，也就只有忍了。

瞅着公公离开后，安然快速的返回厨房，果断将那块揩布悄悄的扔进了垃圾桶，这才放下心来。

你能忍了这件事情，可有些事情，真的会让你忍无可忍。

话说公婆晚上有起夜的习惯，安然也有，而且前后时间都差不多。鉴于他们夜里上厕所从来不锁门，为了避免撞到尴尬，安然每次都是悄悄的候着，等听到公婆从厕所里踢踢踏踏的走出来后，她才悄悄的进去。

这天晚上，安然刚坐到马桶上，就“啊”的一声跳了起来：马桶上有尿！

安然一边用纸巾擦着沾了一屁股湿湿的东西，一边捶胸顿足、跺脚叹气。为了不至搞错，她还特地把纸巾放到鼻子上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扑面而来。打开灯，马桶坐垫上还有黄黄的痕迹呢，确认，是尿无疑。

安然站在马桶前，半提着裤子，突然扔掉纸巾，蹲在地上，双手捂着嘴，呜呜的失声痛哭起来。哭自己的命运，也哭自己的前途，这样的生活，究竟要过到什么时候呀？

清洗完自己，稍稍平静了一下心绪。安然回到卧室，轻轻推醒赵连忠。

“你起来，我跟你说点事儿。”

“深更半夜的，明天再说吧。”赵连忠犯着困，半闭着眼睛应着。

“刚才我去上厕所，坐了一屁股尿，你跟他们说一声，以后注意一点。你娘经常上完后不掀马桶垫，然后你爹上的时候就直接尿在上面了。” 安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是平和的没有怒气的。

“哦，也许是水呢，他们为了省水，会把清衣服的水倒进水桶里，然后再来冲马桶。”

“我看了也闻了，是黄的，而且有味道，不是水，就是尿。”安然极力克制着。

“好，哪天我跟他们说一说，让他们注意点，睡吧。”

“明天就说吧，我受不了了！”赵连忠敷衍的态度让安然开始有点压不住火了，因为他每次说的“哪天”到最后都会变成不了了之，可这件事等不得，如果明天再出现，安然一定会炸。她不想出现那样的结果，让大家都下不了台，将生活推向更糟糕的境地。

“嗯，我找机会吧。”

“为什么还要找机会？难道你明天见不到他们了吗？万一明天再像这样，我直接发火了啊？！”安然声音开始高了起来，情绪也开始失控。

赵连忠嗫嚅了一下，又没吭声，翻过身去，继续闭眼躺着。

“每次跟你提个意见你总是推三阻四的，当初可是你让我有事别跟他们起冲突、找你你来解决的！……你还不说话是吧？行，我去说！”安然说着假装作势往外走。

这下赵连忠才急了，跳起来一把将安然拉住，生气的说：“大半夜的闹什么闹！”

“唉哟，现在变成我闹了？明明是他们弄我一身尿，明明是你自己不作为，是你们一家人在欺负我恶心我，现在倒成我闹了？难道我说都说不得了？这一身屎一身尿的过日子我都忍了，只是希望你去说一下以后别再发生了，就这样你都还要推托……”安然说着说着，怒气转化为伤心，伤心转化为眼泪，呜呜的哭了起来。

赵连忠最不喜欢看见女人的眼泪。因为女人的眼泪会让他心烦意乱乱了分寸，而他最不喜欢看见自己失去分寸的样子，这会让他有一种挫败感。所以，安然一哭，赵连忠就很生气。“大半夜的哭什么哭？！”赵连忠终于吼开了，双手紧紧的搛成了拳头，因怒气而微微颤抖着。

一见这形势，安然马上止住了哭声，问道：“嗬，你这是想打我是吧？来，你动一个手指头试试！”说着，安然跳了起来，先发制人，一把推向赵连忠。赵连忠促不及防，一个趔趄，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没摔倒。

“我……！”赵连忠怒了，一只拳头不自觉的抬了起来，在胸前犹疑着。这是控制，也是示威。

赵连忠是有点被逼急了，他没想到平时文文弱弱的安然能如此彪悍先对他动手，这严重挫伤了他那大男人的自尊。同时他也意识到，若今日首战兵败，那他这一辈子在安然面前都再也硬实不起来了。不过，赵连忠天生是个胆小的人，从小到大他就没打过架，更何况是将拳头砸向自己的老婆，他万万做不到。他只是想以拳头来虚晃一下，吓唬吓唬安然，以此将她的势头压住。

安然见状一惊，顺势操起一个凳子朝赵连忠飞了过去。赵连忠急忙一闪，躲开了。

其实这一下，安然是故意砸偏的，她的本意也只是要将赵连忠的势头压住。她虽然无法判断赵连忠是否真的会对她动粗，但是她知道，当男人第一次将拳头举起来的时候，女人的态度很重要，你得让他明白，动你一下，后果很严重。当你摆出一个更加无畏的姿态时，男人，大多还是会有所顾忌的。安然记得小时候村里的孩子们中间流传着一条顺口溜：“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虽然这一招并不是很理智，但是在以弱小面对强大的时候，往往还是很管用的。

趁赵连忠错愕间，安然又乘胜追击，顺势拎起一个枕头扔了出去，这一次不偏不倚正迎面击中赵连忠的脸。这一下安然是瞅的准准的，就是要砸到赵连忠的脸上的——枕头软，砸不坏人，但却也解气，同时还能让赵连忠明白，她刚才扔凳子也是认真的，动我一下便跟你拼了。

这下，赵连忠一时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现在败局已定，他很想马上结束这场战斗，但眼前的这个女人像个不要命的疯子一样打红了眼，自己一不能镇压她，二也不能表现出服软的样子让她捏住软肋。赵连忠犹疑着，跟安然对峙着隔床而立。

夫妻间的关系，就像一场搏奕，得惴测着对方的用意、根据整个战局来出牌。安然知道，那么好面子的赵连忠如此失了面子，这在他心里会落下一个大阴影，搞不好又会迎来好长时间的冷战。反正目的达到了，见好就收吧。占了上风的安然，此时冷静了下来，想起姐姐的话，她决定运用理智来收拾这个残局。

此时，安然双手叉腰，撅着嘴巴瞪着赵连忠：“哼，没说两句话你还想动手呢，来吧，你打吧。反正网上不都说了嘛，你们山东人打老婆全国第一！”明明是自己打了人，却讲的好像是赵连忠欺负了她，这席话明显是有很大成分的娇嗔在里面，还顺势为赵连忠铺了一个台阶：全世界都知道，你们山东男人在老婆面前不是软蛋，刚才是你让着我的。你永远是强者，我才是弱者。

果然，听了这话，强者赵连忠瞬间挺直了腰，噗哧一下笑了：“打老婆是野蛮人干的事儿，我可是文明人。再说，要想打你哪轮得到你动手，我一只胳膊就够了。”

安然也噗哧笑了：“刚才吓死我了！让你想打我、让你想打我……”安然说着就顺势扑打了上去，佯攻是假，撒娇是真。

这个逢回路转的和好信号让正不知如何是好的赵连忠很是惊喜，他原本以为今晚有得闹呢，依安然的脾气一定不会善罢干休的。孩子刚出院，父母年龄大了，他不想折腾，他只想息事宁人。

安然的态度令他喜出望外，心情由阴放晴360度大转弯。他顺势将安然抱住：“刚才枕头打的我好疼啊，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手脚开始不老实起来。

“臭流氓，臭流氓！啊……”安然笑着挣扎着。

……

于是，一场争吵，最终以一次和谐的夫妻生活收了尾。

心情大好的赵连忠在第二天便严肃的找他爹娘谈了一次，从此之后，尿到马桶上的事情便没再发生过。

夫妻间的斗争大概是世上最复杂的战争了，推一下灰飞烟灭，收一下海阔天空。毁灭还是和平，往往就是在一句话、一个眼神、一念之间。安然和赵连忠同时领悟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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