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回不去的时光

上班第一天，安然延续着以前的**惯，早晨第一个到公司。

老方也还是以前的**惯，早晨从中午开始，他到公司时已经接近午饭的时间了。

由于是周一，公司举行例会，全员参加。会议室比以前扩大了好几倍，桌子也换成了又宽又长的黑色实木桌。玻璃的写字板换成了全自动的幻灯仪，摇控开关握在手里，所有操作只需轻轻点击即可，又方便又潇洒。人员也由以前的10人扩大到现在的20多人，阿康和当初几个同事都已在安然走后相继离开，现在的智者是一股新鲜血液，主导它的是更年轻活力的一群人。安然坐在这里，有一种物是人非的落寞感。

所有人都提前坐到了会议室，齐刷刷的笔直坐着，等着老方的到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曾经的创意总监安然小姐，我们公司入职必学的10条创意中，有2条就是出自她手，余下的8条是我的……”在会上，老方以最高规格介绍了安然。

在热烈的掌声中，安然谦卑的鞠躬致谢。这是老方给她的最高礼遇，安然感激的同时更有一种巨大压力。老方不知道，其实安然倒是希望能以一个最不起眼的姿态，默默的出现在一个最普通的岗位上，在最小的注视和压力下，逐步恢复她的功力，最终以她曾经横溢的创作才华来证明自己。现在，老方把她直接架到神坛上，反令安然忐忑。2年昏天暗地的家庭生活让她已经不太适应外面的世界了，连反应都慢了半拍，内心充满了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忧虑。

智者的工作节奏比2年前也快了若干倍，开完会已是下午2点，分到安然手上的项目单上规定是的交稿时间是6点下班前。可是现在，安然连电脑都还没搞定呢。公司已经改用了清一色的苹果电脑，提报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口头汇报，或者顶多弄个WORD文档，而必须采用统一格式的PPT。可是，安然对苹果系统真是一窍不通，英文又不好，简直是寸步难行，面对着电脑找不着北。安然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半小时又过去了，豆大的汗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内心万分焦急。

可能是身体实在太虚了，也是太久没这样长时间伏案工作了，安然只觉得浑身无力，一阵阵的头晕目眩，根本无法深入思考。

也许，喝一杯咖啡会好点，安然起身向外走去。环顾了一圈，才发现柱子后面有一台咖啡机。走近一看，糟糕，全自动的，安然左按按右按按，咖啡始终没有出来，不知如何下手。安然只好拿着空杯子，到饮水机上去接了一杯热水回来。

回到创作二部，安然想在门外的小沙发上坐一会，醒醒脑。令安然完全没想到的是，她刚坐下，里面的一些难听话便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喂，你知道吧？就那个什么什么传奇的前总监，我看，根本没老方说的那么历害，完全是一副花架子，就连这苹果电脑都不会用唉，鼓捣了半天，连WORD都是我帮她打开的。好笑吧？”

“是的。而且，我觉得她根本不太懂创意，你看这坐了半天，连个屁也没憋出来，净在这张纸上鬼画符了。”

“看她下班时怎么交差？”

“哼，人家怕什么？刚才方总不是交待了吗，她虽然坐在咱们二部，可人不归咱们管，工作直接跟他汇报，啧啧啧……”

“……”

越听越刺耳，安然心里很不是滋味。才短短2年，却已是时过境迁，一切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连公司氛围也变得不再那样单纯了。唉，树大招风啊，虽然尽力低调，终究还是逃不过羡慕忌妒恨的囹圄。

6点，下班时间到了，所有的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安然心里苦笑着想，只有这种感觉还是熟悉的。

看着手里的创意稿子，实在没脸提报。无奈，时间已到，无论如何，都得去给老方一个交待。

安然站在老方办公室站前，心里忐忑着，想象着一会老方勃然大怒的样子。唉，该来的躲不过，安然做了个深呼吸，当当敲了两下门。

“请进！”老方的声音传来。

“方哥……哦不，方总，那个，创意，我做了几条。但是，我自己不太满意……今天可能交不了了。哦我晚上赶一赶，明天一早肯定提交！”安然怯怯的说完这段话，便不敢再看老方的那张肥脸，低着头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这一刻，安然真的好想消失或者死过去算了，如此难堪的场面，多希望是一场梦啊。

“呵呵，没事儿没事儿，不急。下班了，你快点回去吧，回家看看孩子。”没有意料中的大发雷庭，迎接安然的是老方风和日丽般的话语。这太意外了，安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哦，不不，不用，我可以加班赶一赶的。”安然急忙说道。这是她在智者工作以来的第一次延稿，特别又是在这复出的当口，这使她感到羞愧，她急于证明自己，也感觉自己有责任去弥补。

“真不用。你呢，别有压力，慢慢来，这也不是急的事儿。赶快回去吧，回去看看孩子，一天不见了。”老方连声催促着，说的恳切。

要是搁以前，安然肯定会嘻皮笑脸的跟老方逗贫，高呼万岁然后毫不客气的飞身离去。可是现在，他们都不再是当年了，已为人妻为人母的安然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无所顾忌的小姑娘，老方对她更多的是尊重，而不再像当年那样跟她嘻嘻哈哈了。

唉，这就是结了婚的区别。结婚前，哪怕你年近30，那也是小姑娘，鲜花一朵，花得四溢，即便是不采蜜的蜜蜂，也喜欢围着你嗡嗡转上一圈，打个哈哈，开个小玩笑，轻松愉悦。可是一旦你结了婚，就没人会注意你的年龄了，你再嫩也是结了果子的树了，花朵凋零。那些一本正经的礼貌对待，时时刻刻提醒着你，好时光已经过去了。

带着无比羞愧和巨大压力，安然黯然的走出公司大门。人生第一次，她像一个未能按时完成作业的小学生一样，步履沉重。

今天就算熬一夜，我也要把这个创意做出来，最起码要过自己这一关！一路上，安然暗下决心。

回到家，一家人已经吃完晚饭，洗涮完毕，给她留的饭菜热在蒸笼里。安然掀开笼盖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一盘乱七八糟的大杂烩，色香味俱无，没盐没油的大肉块惨白拉渣的躺在盘子里，像一堆死尸。这样的饭菜，平时都吃不下，今天就更没食欲了。

到公婆房间看了一眼宝宝，简单的洗漱一下，安然便拿起电脑，轻手轻脚的躲到了阳台上，支起一把椅子来作工作台。没办法，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100多平的房子虽然不算小，但是住进一家五口还是满满堂堂的。特别有了宝宝之后，各种衣物用品瞬间将房间充满，日益拥挤。自己要挑灯夜战的话，无论在卧室还是在客厅都会影响家人休息，阳台是最好的选择。

夜深了，安然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发酸的胳膊，捶捶发麻的大腿。总算有了自己满意的创意，安然的心情轻松了不少，等下再做个PPT，就大功告成了。可能是神经绷得太紧了，虽然已经过了11：30，安然依然觉得很亢奋，毫无睡意。

“老婆……”赵连忠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压着嗓子，嘻皮笑脸的凑了上来，手脚齐上，求欢的意图极其很明显。

“唉呀，好啦，我还有一点就做完了，你快去睡吧，啊，快去快去吧……”安然一面笑着打掉直连忠的手，一面就将他往客厅里推去。

赵连忠垂头丧气的走了，还不忘回头说了句：“早点睡吧，别太拼了。”

看着赵连忠的变化，安然不禁心里暗暗感叹，看来，还是工作的女人魅力大啊。因为你一旦去工作了，除了能帮着养家，还没功夫劳叨了，穿戴也光鲜整齐了，当然看着就顺眼多了。唉，就为了这点改变，我也得坚持工作啊。赶紧把PPT赶出吧，安然忍着腿酸，重新坐到电脑前。

“还行，不错不错！”第二天，当安然把她最终满意的创意提报后，老方这样说道。

“谢谢方总，我会努力的！”安然松了一口气，有一雪耻辱之快。

“马上要开一部的创作会，走，你一起来听听吧。”老方说。

“好的。”

安然跟着老方进了会议室，在最靠门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会议开始了，所有的灯瞬间齐灭，幻灯起。创意一部的总监毛毛走上台，开始了她的提案。

这是一个25岁的小姑娘，毕业于赫赫有名的浙江大学，谈吐非同一般，气场强大，无论是对节奏的把握，还是在气势的营造上都堪称老练，比当年的安然胜了好几畴。再看后面的创意，哦天哪，真是太棒了！逻辑清晰，视角独特，语言精炼，连PPT都做的这么精致！

想想自己刚刚提交给老方的创意，安然瞬间红了脸，也明白了老方让她来听这个提案会的用意。老方大约是不好意思直接否了她的创意，他知道安然是个皮薄又自律的人，他不想伤她自尊，更不想挫伤她积极性，只好用这种方式，委婉的告诉她，那个创意不行，得改进。

散会了，安然怀着复杂的心情向二部的小办公室走去。

智者不再是以前的智者了，它走上了更高的平台，也有了更新鲜的血液，现在的智者，每个人都是那么的优秀，一个25岁的小姑娘，竟拥有如此强大的能力。而自己，以30岁“高龄”，憋了一天一夜想出的创意，在她这个创意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幼稚。所有的人和事，都正以飞快的速度向前推进，连老方都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动则发怒的烈性BOSS，而更懂得运用管理之道了。可是自己，却在原地踏步甚至已然退步。还能追得上吗？安然问自己。

走到创意二部办公室门前，里面吵吵嚷嚷的像是炸开了锅，安然知道他们一定是在说自己，议论自己的创意。安然犹疑着不想进去，撞到面前也难堪，更不知道以什么表情来面对里面那几位复杂的眼神。安然冷静的在门外沙发上坐了下来，让她们说个够好了。

“……”

“天哪，这就是她做的创意啊，真垃圾！还传奇呢？狗屁！”

“就是，这种创意，估计连STORY都写得出来，她也好意思拿出来？这叫炒冷饭。”

“别说冷饭热饭了，稿子不交都没事！我们哪敢这么拖延啊？”

“是啊，真不公平。”

“哎，我突然邪恶了……你们说，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呀？嘿嘿。”

“我猜啊……哈哈哈哈……”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还是觉得刺耳得很，尤其那些莫名其妙的卑鄙意测，真是听不下去了。那一瞬间，安然真想破门而入，去跟那几张嘴好好理论个清楚。可是愤怒归愤怒，安然最终还是忍住了。自己刚回公司就闹矛盾，伤了和气事小，更对不住老方的一片好心。也许老方那样的安排，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冲突，自己不能辜负他。而且，以自己现时现今的年纪和身份，若跟一群年轻小姑娘起了冲突，无论是输是赢，最终难堪的都会是自己。这就是现实，当你还是一个年轻小姑娘的时候，仿佛犯了任何错都会被轻易原谅：年纪小不懂事嘛！可是，等你结了婚生了孩子，仿佛任何错误都犯不得，动辄都会有人将此跟你的年纪联系起来：一把年纪了不懂事！唉，怎么结个婚生个孩子，一切就都变了呢？

好吧，冲动是魔鬼，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忍忍忍……安然尽力克制住内心的冲动，任愤怒的烈火将满口牙一颗一颗打掉，再一颗一颗咽到肚子里去。

半晌，听到里面没了声音，安然才若无其事的推门进去，淡然的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手指漫无目的的敲击着键盘，内心却依旧波涛涌动，久久不能平静。她有点想念阿康了。

下班回到家，安然的心情依然很糟。一天的工作，身体几近虚脱，她不想吃饭，也不想讲话，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坐一会。

睡觉的时候，赵连忠的身体腻腻味味的凑了上来。

“唉呀，好累呀。”安然苦笑着拨开赵连忠的手。

“正好嘛，给你按按摩。”赵连忠一脸坏笑着。

安然打掉他的手，问道：“老公，你说我是不是退化了，现在工作起来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唉，我都没信心了。”

“怎么会，你那是太久没上班了不习惯。不用担心，我对你有信心，我老婆，想当年那也是驰骋职场、横扫……横扫……”

“词不达意，没那水准还净显摆！”安然嘲笑道。

“是是是，我没文采的，不像老婆，是大才女。”

……

其实，安然很想跟赵连忠倒一倒心里的苦水，但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赵连忠刚才提到安然之前的样子时，两眼是冒着光的，一种久违了的欣赏流露了出来。这是她留给赵连忠最闪光的一面，安然不想将这一点毁掉，失却她在赵连忠心里的最后形象。形象就是价值，价值就是地位，地位就意味着婚姻的稳固……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难怪，许多在外打拼的男人，回家只会跟老婆吹嘘自己在外面如何呼风唤雨，却不愿讲述所遭遇的心酸和难堪。其实女人也一样，现代社会，世人和男人对女人的要求已不仅仅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还得上得了职场。你在职场上的失意和挫败，除了父母，没人会从心底真正的心疼你。特别是指着你一起抗家的另一半，你给他看到了你在外的失落灰暗，安慰没落着多少，反而让你在他心里的地位一落千丈。道理很简单，你不再优秀了嘛。“喜欢你笨笨样子”的时光，仅限于热恋阶段的你浓我浓秀恩爱，决不适用于婚姻。这一点，韩剧害死人。

于是，安然只能悄悄咽下一肚子苦水，微笑着接下赵连忠的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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